如何正确解读台积电美国厂的“巨亏”？

前段时间，台积电美国厂亏损的新闻上热搜了。比如《台积电披露：在美国大亏，在大陆大赚》《台积电年报披露:美国厂亏损143亿新台币 南京厂大赚260亿》《台积电美国厂4年蚀逾394亿 南京厂4年赚804亿》等等。总之，就是台积电在美国巨亏、在中国巨赚，两者差距幅度相当大。

这样的比较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台积电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 Fab 21 晶圆厂一期于2024年第四季度才开始进入批量生产阶段，亏损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要知道，台积电美国厂4年建设期才亏损394亿新台币，仅占其一期规划投资额250亿美元的4.8%（美元兑新台币按1：32.52计算），根本不算什么。台积电的南京厂早在2018年就开始量产，早已成熟运营。拿一家才刚量产的工厂与一家成熟运营的工厂进行财务比较，纯粹就是个笑话。同样地，台积电去年在日本亏损43亿多新台币、在欧洲亏损5亿多新台币，也都是因为这些工厂除日本熊本一厂于2024年12月量产外，其余均还处在建设或规划之中。

当然，台积电在美国投资的建厂成本远超预期也是事实。台积电最初预计的美国工厂投资成本为510亿美元，实际已追加至650亿美元，超出预算30%。台积电董事长兼总裁魏哲家于2025年1月在台湾大学EMBA发表题为《如果没有台积电》的演讲时，透露了在美国建厂时遇到的困难：“我们在亚利桑那州，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受尽各种训练。” 他列举了各种难题。第一，跟当地的基础建设有关，“当地人不会建厂，最后有一半的建筑工人都是从德州找来的。”第二，当地政府问题，体现在当地法律上与行政速度上，“从来没有想过在一个地方，会碰到当地政府各种法律条规不一样。” 魏哲家直言：“最新技术跑道美国去，你认为可能吗？单单每个事情都要申请，申请完再进来，至少要花掉台湾两倍时间。”第三，与工会有关，显见台积电在当地也遇到了劳资难题。此外，台积电在美国还碰到劳动力成本高、人才短缺、文化差异等问题。亚利桑那州每年培养的合格半导体工程师不足300人，而台积电计划招聘2000名当地工程师，截至2024年底仅完成60%的招聘目标。

在该次演讲中，魏哲家回应外界对于台积电未来是否可能成为“美积电”的质疑称，“门都没有”。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魏哲家就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于当地时间3月3日在白宫共同宣布，未来4年，台积电将新增1000亿美元赴美投资，涉及新建三个芯片制造厂、两个先进封装设施和一个大型研发中心。加上早前规划在亚利桑那州投资的650亿美元，台积电赴美总投资将达1650亿美元。这被称为是美国史上最大单项境外直接投资案。

毫无疑问，这项投资案是迫于政治压力，而非经济因素。虽然有不少公司迫于美国的关税大棒而赴美建厂，特朗普也声称台积电此举将可避免芯片输美被课征大幅关税，但关税绝不会成为影响台积电投资的重要考量。因为台积电是一家代工厂，它并不直接销售芯片去美国。美国客户也很难以关税为由迫使台积电降价，毕竟台积电拥有全球最先进的纳米工艺，其先进工艺产能经常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客户只能排队拿台积电的产能。如果不是迫于政治压力，台积电绝不可能赴美进行这么大的投资。魏哲家就“台积电为何加码美国投资”进行的解释，称“是因为美国客户需求量非常大”“要在美国成立1000人的研发团队，主要目的让美国生产线继续前进，不必每件事情回台湾请示”云云，都是在敷衍。

如果这1650亿美元的对美投资真的悉数到位，势必将大幅拉低台积电的毛利率。2025年第一季度，台积电的毛利率维持在58.8%的高位。受赴美投资超千亿美元的影响，台积电自己认为仍可望达成53%以上的长期毛利率目标。但这个目标是绝对做不到的。参考一下，台积电早年在美国卡默斯所建工厂从2016到2021年的平均净利率仅有17%，与台积电同期整体的平均净利率38%相比，要低21个百分点。可以预见，台积电的凤凰城新厂的净利率不会比其卡默斯老厂好多少。台积电过去几年平均每年资本支出约350亿美元，若未来4年以每年支出400亿美元计算，台积电逾60%的资本支出都将投向美国，这部分资本支出的低盈利能力势必大大拉低台积电的整体毛利率和净利率。有分析师认为台积电到2029年的毛利率将降至45.5%。

在之前的《中芯国际，下一个台积电》一文中，笔者预言中芯国际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挑战台积电在晶圆代工行业的霸主地位，其理由之一是随着摩尔定律的终结，中芯国际将缩小与台积电的技术差距，并解决EUV光刻机的供应问题；理由之二是中国大陆芯片国产替代势在必行，中芯国际将成为芯片国产替代的最大赢家。如今看来，完全可以添上第三个理由：台积电将因为赴美投资产生的低效益而拖累其盈利能力，从而大大降低其市场竞争力。

参考资料：

《台积电披露：在美国大亏，在大陆大赚》，人民日报，2025-04-21。

《扩大对美投资千亿美元！台积电又被骂了……》，中国新闻网，2025-03-04。

《台积电，高毛利率地位不保？》，半导体行业观察公众号转自台湾工商时报，2025-04-20。

《未来变成美积电？台积电董事长称“门都没有”》，观察者网，2025-01-17。

余盛，《芯片浪潮:纳米工艺背后的全球竞争》，电子工业出版社，2023年6月。

余盛，《芯片战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2年1月。

作者简介：余盛，硬科技财经作家、荷兰商学院行业导师，著有《芯片战争》《芯片浪潮》《手机战争》《金龙鱼背后的粮油帝国》等作品。欢迎关注公众号“余盛”，第一时间阅读余盛本人的原创科技、财经和历史类深度评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