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专栏|剪不断的愁绪，挥不去的忧伤

每次去六朝古都南京，我总爱在明孝陵、太平天国府、民国总统府一带徜徉，感受一个个朝代跌宕起伏、风云变幻的历史。最近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南唐这段历史，想想不免愧疚。但南京没有太多关于南唐的历史遗存，却是事实。

知道南唐，是从我读李煜的词开始的，那时我刚念高中。南唐后主李煜，一个亡国之君，一直是个备受争议的人物。也许是造化弄人。他不通政治，却被推上了南唐帝王的宝座；他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却无法在文坛驰骋，而只能将其作为抒发情怀的业余消遣。在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之后，悲愤交加的李煜更是借词浇愁，写下了一篇篇脍炙人口的佳作。也因为他感怀故国的名词《虞美人》而终招杀身之祸。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千百年来，人们反复吟诵着这首渗透着无限哀怨的词句，感受着他的万千愁绪、旷世凄凉。一代皇帝，在位毫无政绩，却因词而名，也有人说他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这实在是有些讽刺意味。

相信九泉之下的李煜一定是满腹委屈。

是也，非也，任后人评说。

李煜是不幸的。他的仕途和婚姻，都难逃被安排的命运。在家排行老六的李煜，压根儿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当上皇帝，况且除了诗词歌赋，他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文人。没想到他的几个哥哥相继早早离世，最后帝王的宝座就宿命般落在了他的头上。他是多么被动地被推上了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命、天命难违，他只能顺从地接受。而他的第一段婚姻，也是父亲亲手为他操办的。他的妻子大周后娥皇本是父亲唐中主李璟宠幸的妃子，无奈中主年事已高，无福享受，就将自己的爱妃转赐给了儿子李煜，这一次他依然只能无条件地接受。想一想真是悲哀！不管心里有多少不情愿或者不满，他都不能与现实抗争。好在李煜对才貌双全的大周后也算是一见倾心，婚后夫妻琴瑟和谐，幸福美满。然而好景不长，婚后没几年，妻子便因病而撒手人寰。人世间真是祸福难料。就在大周后病重期间，李煜伤心欲绝时，小姨妹周女英前来探望，李煜对这个15岁的如花少女一见钟情。“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人竟在大周后的病榻前公然嬉戏、示爱。这是周女英的初恋，对李煜来讲，也是一次全新的爱情体验。

在大周后去世后，李煜便迎娶了周女英，这就是小周后。这是李煜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作出的选择。也是李煜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和婚姻。这段感情一直伴随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一直生活在烟雨江南古金陵（今南京）的李煜，骨子里浸透着浪漫情怀。秦淮河畔、夫子庙前、石头城边，处处是他咏诗作词的风雅场所。因而，他的词作，总散发着一股脂粉气息，香艳迷离。可是，从一代帝王一夜沦为了阶下囚，让他情何以堪！宋太祖赵匡胤为了羞辱他，赐给他一个“违命侯”爵位，李煜还得叩头谢恩，虽遭受侮辱，表面还要佯装欢笑，李煜的心在滴血。

这场人生的变故和这段屈辱的经历，让李煜痛不欲生。他的词风一改过去的风花雪月、男欢女爱的浅咏低唱，变为国破家亡、感物伤怀的壮怀凄怆。从儿女情长的小资情调，上升到了悲秋怀乡的大我境界。他的千古杰作，便是被俘后写下的《虞美人》《浪淘沙》《乌夜啼》等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这些字字带血、声声含泪的词句，都是一个亡国之君痛苦而无助的哀号，一种透心凉的悲恸。比起之前的“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相见欢》）这类儿女情长，到亡国后的“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忆江南》）、“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望江南》）等的凄绝、哀婉，李煜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与情感挣扎后，从而在思想上有了质的飞跃。

家国不再，自身被囚，爱妻受辱（宋太祖驾崩后，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他就是宋太宗，他对李煜的折磨更是变本加厉。宋太宗时常将小周后叫到身边伴宿），这些都让他痛不欲生。他只有用笔抒发五味杂陈的感情，寄托自己对故国家园的无尽思念。在汴京（今开封）两年的囚徒般生活，在精神遭受极度摧残的境况下，他写出了一生最动人的文字。而最终，他在词中不断宣泄的感怀故国的情绪，让宋太宗赵光义对他有了戒备之心，并动了杀机，将他毒死，让他的生命在42岁定格。小周后在他死后不久也自缢身亡，追随夫君而去。这对苦难的夫妻，终结了他们的爱情神话，双双殒命他乡，让人扼腕痛惜。唯一让人欣慰的是，死后他俩被合葬在了一起。

在历代帝王中，李煜算是最具文人情怀且文学造诣极深的人，可以说，他是开宋词之先河。词风婉约、清丽，辞采华美，意境深远。可是，论政治建树，却是乏善可陈，仿佛是一片空白。说来真是好笑！李煜娶了小周后之后，两人恩爱有加，让他时常沉醉，灵感勃发，写出了一首首充满了柔情蜜意的词句。如果不是家国沦陷，相信他会继续沉醉在纸醉金迷的温柔之乡，用绮丽的文字粉饰爱情与生活的甜美，也成就不了他在词坛一哥的地位。正是这场灭顶之灾，让他有了清醒的认识，也激发了他作为男人与帝王的豪情及担当意识，看问题的角度一下子从小我升华到了大我的高度。

也因为这场变故，叠加了他的痛苦与绝望，也成就了李煜诗词创作的高峰。在生命的最后时节，李煜那杜鹃泣血般的绝唱，征服了亿万人的心，也让人们记住了五代十国中南唐这个小国，记住了这位很另类也很不幸的皇帝。从这一层面来讲，李煜是成功的。政治上无所建树，而在词坛上，他却留下了不朽的篇章，被誉为“千古词帝”。这也算是对李煜最大的安慰了。

幸耶非耶，只有天知道。

在南京拜谒南唐二陵，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这里躺着的，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祖父和祖母、父亲和母亲——南唐先祖李昪和皇后宋氏的钦陵、南唐中祖李璟和皇后钟氏的顺陵。时间虽过去千年，两座陵墓都保存完好，依然气势恢宏。而客死他乡的南唐后主李煜和小周后，却没能和先祖们葬在一起，而是孤寂地躺在异乡！南唐因李煜而名，或者说因他的词而名，但南唐的都城却没有可以吊唁李煜的地方，这对喜爱李煜诗词的朋友们来讲，实在是终天憾事！

在李煜曾经统治过十五载的土地上，竟然找不到半点关于他的遗迹，也没有任何纪念他的场所，后人只能从史书中寻访他的人生轨迹，在他的诗词中触摸他的伤痛。

呜呼，悲哉！

但人们最终还是记住了他，以及他的绝美诗词，任凭岁月流逝，他始终活在人们的记忆里，千百年来不曾被忘怀。

可见，历史其实是写在老百姓的心中的！

作者简介

崔 云（真实姓名：崔云香）：湖北钟祥人，现居珠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第十三、十四届人大代表，社会工作师。有着近10年的文化从业经历及20余年的社团工作经历，先后创办了两家社会组织，现任珠海市关爱协会会长。

从事文学创作近40载，在各级报刊发表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数百篇，有多篇散文及报告文学作品获奖及被收藏。主编过多部报告文学集，出版有《亲亲宝贝》《云儿飘飘》《陌上花开》《云淡风清》《云水禅心》《重逢》《青灯集》七部散文、随笔集。散文集《重逢》曾荣获珠海市第四届“苏曼殊文学奖”。散文作品《绽放》在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2024年第一季度网络排行榜中，荣获“十佳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