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爸爸聊教育：为了有用而变得无用的英语学习

看了一些关于在中小学中取消（至少是降级）英语课程的言论，觉得这个事情的发展过程有些可笑。首先声明，我无意在此谈论关于民族自豪感的话题，我对此的观点很明确：无法兼容并蓄的文化没有前途，为了民族自豪感而拒绝了解一种工具其实是自卑。

建议取消英语的主要原因是“无用”，这个理由本身就有些可笑。英语几乎是中小学课程中唯一的实用技能，如果可以因为“无用”而被取消，其它课程还有必要学吗？当然，这个说法有些偏颇，越是实用技能，当它无用武之地时，学起来确实就越“无用”。所以，“学出来的哑巴英语根本无法正常交流”是无用说的重要论据之一。

我是70后，我当年学的就是标准哑巴英语。初中才开设英语课，从26个字母教起，所学用于对话的句式就是如今成为被嘲讽典故的“How do you do."或"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 I'm fine too, thankyou.",确实毫无用处。

我的词汇量极低----达不到高中英语的基本要求，但语法比较扎实（另一个被抨击的点----外国人说话根本不讲语法），运用应试技巧，高考成绩还不错，顺利通过了大学4级，甚至如果能够认识作文题目，随便写上几句，可以通过6级考试（我在没写作文的情况下仅差了几分）。

这种纯应试的哑巴英语有用吗？与外国人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曾经与几个朋友合伙翻译过一本英文书籍（专业类），有人负责翻译，有人负责中文润色，我的分工是核对。打开一个电子词典软件，一边查单词看原文，一边看翻译，我指出的所有翻译错误都得到了认可。

四十岁以后，随着与外国人交流机会的增多，我觉得有必要提高英语水平。因为有哑巴英语的基础，所需的仅是背单词以提高词汇量----那时才发现高考所需掌握的单词我有一多半没听说过；看英文纪录片练听力----难度远小于影视剧，还能顺便增长知识。如今仍难以与外国人正常交流，但在国外处理日常事务还是能做到的。通常的方式是我乱蹦单词加各种手势表达意愿，对方总结提问“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再确认或修正。

即使能力差到这个样子，我仍觉得上学时学的英语还是蛮有用的。我姐姐与我同期开始学英语，她的需求比我迫切得多----我外甥那时刚出国留学。但她毫无基础，所以至今也没能突破新概念一。

但是，从我女儿学英语的过程中，我能够理解如今为什么很多人支持取消英语课。

英语班是女儿上过唯二的课外班之一（另一个是钢琴）。我很抵触给孩子报课外班，因为那会让孩子产生依赖，被灌输的多了，必然就变笨了。但学英语主要是体力活，即使报班额外学习也不会把孩子变笨多少。

我们选择了当时较为流行的以训练听说能力为主的课程，上课就是看各种动画片，与老师问答----所谓的母语学习方式。据有经验的家长说，效果不错。真正开始上课后，我才明白为什么效果会不错。一周两次课，每次两小时，课后要求将随堂录音听两遍，还有附加作业。也就是说每天至少花两个小时学英语，这样学个五、六年，效果怎么会差。问题在于，所投入的时间成本是否值得。我从不督促女儿课后完成这些任务，这使得金钱的投入变得不那么值得，但为了不浪费金钱就再投入大量的时间不断加注，那是会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的心理。用那个时间多打打手机游戏应该更有意义（注意保护视力）。

另一个副作用是这个课程不太强调语法。我理解这是潮流----外国人也不太懂语法，能交流就可以了。起初我并没有太在意，想着还有我们的校园应试教育兜底，语法问题将来会在学校里解决。当我发现学校的英语教育也越来越倾向于“母语化”教学后，再提醒她注意语法学习已经来不及了。女儿考托福时，作文成绩总是不理想，我认为主要原因在于语法问题。

无论如何，女儿后来选择了出国留学，所学的英语算是用上了。但与我外甥相比（他是按照传统方式学的英语），也没有体现出什么优势。

各种批判英语教学的文章中，会将“哑巴英语无法交流”与“大多数人长大后用不到”这两个理由并列提出。单独看，两个理由都很充分，但将它们放到一起时就不觉得是互相打脸吗？如果怕长大后用不到，学哑巴英语很适合啊----就如我的状况；如果母语化学习，就是为了将来能用啊。

当然，我个人认为母语化学习只是“听起来很美”。我们毕竟没有母语环境，靠大量的时间堆积以建立语感肯定是效率最低的方式。最近网上有吐槽小学英语教材的言论，那位主编的专家出来做了解释，态度很不错。他是专家，我愿意相信他的方式非常适合培养英文专家，问题是几乎没有家长在孩子小学三年级时就想将孩子培养成英语专家。

为了追求完美，为了学过的英语将来有用而做的各种尝试、改革，使得人们觉得中小学校园英语的学习越来越没用了！

扩展的思考：

如今，很多专家都在批判我们的校园教育。作家批评语文，数学家批评数学，谁都能批评英语。我上学时政治是主科（包含社会发展史、经济、哲学、时事等最需要思辨的领域），如今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专家的建议当然值得重视，但是专家的方法真的适合中小学生吗？

最近有位获得过菲尔茨奖的大数学家不断发表言论批评我们的数学教育。很可敬的是，他没有流于简单批评，而是将自己的理念付诸了实践。我看到他的方法是（仅是通过网上的文章了解，但愿是我道听途说了）：选拔好苗子，在中小学组建数学班，学习高等数学。也许这样确实能培养出数学家，但是那些没有成为数学家的孩子可以做什么呢？换个领域作比较，这仍然是大学少年班，甚至是体育专业队模式啊。

前段时间有闲读了《百年孤独》----女儿书架上的英文版，听说这是中学生必读书目。我的水平显然不足以理解诺奖文学，但我对哲学、历史都很感兴趣，五十年生活阅历也积累了一些知识，只是很难理解作者到底要表达什么，情节确实很魔幻也很现实，与《鹿鼎记》不相上下。我不知道中学生读这样的书能有什么收获----尤其是类似我这样的注定无法成为作家的理工直男。

我宁愿我们的语文教育就是总结“主要内容”和“中心思想”，再提一些可笑的细节问题，例如：“作者为什描写蓝色的窗帘”，答“表达作者忧郁的心情”，即使作者本人说“只是因为我家的窗帘就是蓝色的”。对于我这样的理工直男，需要这些细节分析来指导思路，否则，即使我想表达忧郁的心情，也许描写的仍是家里的红色沙发。

对于那些致力于教学改革的专家，也许该换个方式尝试一下。例如：英语专家去学一门自己还不会的语言（诸如俄语或阿拉伯语），同时读完中学语文必读书目，复习一下曾经学过的数理化史地生，每三个月考一次试（频率不算高），所有科目必须达到90分以上（这个成绩大概考不了像样的高中），这时再看看自己到底愿意采用哪种语言学习方式。这个方式可能就是最适合中学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