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育德：湖北汉班足迹半天下

汉班足迹半天下周育德

　　作者简介：周育德，中国戏曲学院原院长、中国戏曲学会顾问

　　清乾隆后期，中国戏曲一种强大的声腔在长江中游兴起，它就是流传至今而且还要继续发展下去的皮黄腔。皮黄的西皮，起源于山陕梆子，沿汉水流入湖北，在襄阳一带先形成襄阳调，而后流传到长江一线。这个说法学界的认识没有多少分歧。至于二黄起于何地，则诸说纷纭，一说起于江西宜黄，一说起于安徽石牌，一说起于湖北黄冈、黄安，一说起于黄冈、黄陂，迄今并无定论。有人用一种比较调和的说法，说二黄来自安徽，形成于鄂东与安徽毗邻的地区。这两种声腔随着戏班的流动互相融合，在清嘉庆、道光年间逐渐实现了合流，同一个戏班既唱西皮，也唱二黄。

　　嘉庆末年及道光十九年，有一位文人叶调元两次到汉口，作《汉口竹枝词》说：“曲中反调最凄凉，急是西皮缓二黄。倒板高提平板下，音须圆亮气须长。”说明当时当地的戏班不仅二黄、西皮兼奏，而且腔调、板式齐全。这种戏班，就是我们所说的汉班。当时皮黄腔还有楚调、楚腔、汉调、汉戏、二黄等名称。汉班的艺人习惯把皮黄腔称作“南北路”——西皮来自西北的山陕梆子，当然称作“北路”。二黄由徽班从南边传过来，则称作“南路”。

　　汉班所唱之戏，又有襄河、府河、荆河、汉河四个路子，现在统称为汉剧。汉口是“九省通衢”的大都会，舳舻连江，商贾云集，也是汉班艺人聚集的大码头，汉口自然就成了汉剧的基地。

　　汉班操作的皮黄腔是一种优势明显的戏曲声腔。它是板式变化体的音乐结构，上下句对称，并根据剧情和人物情绪的变化，可以加快、放慢、翻高、走低、加长、截短、添字、加花，和曲牌体的昆曲和高腔相比，皮黄腔更容易实现音乐的戏剧化。七字句和十字句的文体，更容易写作，这种雅俗共赏的戏曲声腔也便于新戏的创作。汉班很快地就建设起一批以历史故事戏为特色的剧目，开辟了“唐三千，宋八百”的路子，汉班的皮黄腔还涌现了一批出色的表演人才，足以称雄于舞台。于是，汉班成为中国戏曲的一支劲旅。

　　汉班崛起后，底气十足自信满满地走出了江汉大地，随着商路流动，向四处谋生活，跑码头，闯天下。

　　乾隆五十五年，三庆徽班出现在北京舞台上。这个以二簧调为特色，兼唱昆曲、高腔、秦腔、吹腔、拨子以及流行歌曲的多声腔戏班，很受北京观众欢迎，在北京扎下根来。紧随其后的，又有四庆徽班、五庆徽班等接踵而来。到嘉庆年间，北京梨园已经是三庆、四喜、春台、和春“四大徽班”称雄的局面。

　　道光年间，汉班艺人米应先、王洪贵、李六、余三胜等先后带着汉班的皮黄戏进京，搭徽班演唱，渐渐壮大了徽班的阵容，提升了徽班的声势，丰富了徽班的剧目。在北京特殊的政治文化环境里，成功地实现了“京化”，蜕变为北京特色的京班皮黄戏——京戏。余三胜和程长庚、张二奎被同行和观众誉为京班皮黄戏的“三杰”，或曰“三鼎甲”。代表性的、杰出的表演艺术家的涌现和他们树立的艺术标杆，引起了广大伶人队伍的模仿和跟进。京班皮黄戏高歌猛进，渐渐与原生地的徽班和汉班的皮黄区别开来。

　　汉班艺人不仅瞄准了京城，而且足迹遍布天南地北的大码头。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播撒下皮黄腔的种子，留下了皮黄腔的痕迹。汉班的皮黄腔在流动的过程中，一旦入乡随俗，扎下根来，便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当地的戏曲、说唱、民歌等艺术影响，产生地方化的变异，表现出地方色彩，这是当今“剧种”划分的重要标志之一。若是追本溯源，今天全国现存的348个戏曲剧种，起码有二十来个剧种体内流淌着汉班的血液，有着皮黄腔的艺术基因。

　　在汉班北上的途中，有一支队伍越过了太行山，进入了山西上党地区，在当地落了户，加入了上党梆子戏班。上党梆子曾经是多声腔的剧种，包括“昆（曲）、梆（子）、罗（罗腔）、卷（戏）、黄（二黄）”五种声腔，其二黄是和梆子并重的声腔。今“昆、罗、卷”已不存，只有梆子和二黄活跃在舞台上。上党梆子的二黄，其实不仅唱二簧调，也唱西皮调。

　　汉班溯汉水西北行，进入陕西安康、汉中地区，形成了一种“汉调二黄”，也叫山二黄、土二黄或陕二黄。这种汉调二黄既唱二簧调，也唱西皮调。又有汉中二黄（上河调）、安康二黄（下河调）、关中二黄、洛镇二黄之分。有人说这种二黄是本地土产，不是汉班传来的，但是既曰“汉调”二黄，则难以摆脱与汉班的关系。

　　汉班在湖北本省发展繁衍，往西在以沙市、荆州为中心的荆河流域扎下根来。现在的“荆河戏”，主要声腔就是“南北路”。汉班走到鄂西南，成了“南剧”的主要声腔。南剧声腔主要是南路、北路和上路。南路是二黄，北路是西皮，上路是梆子。

　　汉班走出湖北，进入湖南后也落地生根了。有的和当地流传的高腔、昆腔等艺人同锅吃饭，组合到一起，成了湘剧、祁剧、衡阳湘剧、常德汉剧等剧种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弹腔”的“南北路”。汉班进入湖南的第一个大码头是岳阳。岳阳古称巴陵，当地有一个剧种叫“巴陵戏”，是唱“南北路”的，现在还保存有一个剧团。沿湘江南行到长沙一带就是湘剧的盛行地。湘剧是多声腔剧种，由“高（腔）、低（牌子）、昆（曲）、乱（弹）”组成，其乱弹就是“南北路”。继续南行，组成“衡阳湘剧”，其声腔由弹腔、昆腔、高腔组成，弹腔即南北路。长沙往西，在常德地区有“常德汉剧”，它也是多声腔剧种，兼有高、弹、昆三种声腔，清末以来以弹腔戏为主。弹腔即南北路，广泛运用的是南路、反南路、北路三种腔调。汉班走到湘西南，组成了“祁剧”，也叫祁阳戏、楚南戏。唱腔包括高腔、昆腔、弹腔，其弹腔即“南北路”。

　　汉班由湘西南进入广西桂林一带，就是“桂剧”的活动区，其主要声腔是“南北路”。再走到广西邕江流域，“邕剧”的主要声腔也是“南北路”。

　　汉班越过南岭山脉，进入广东地界，至广州组成了粤剧，也称广府戏、广东大戏。声腔以梆子、二黄为主，简称梆黄。不过在粤语方言区里流传久远，其梆子与二黄的唱腔已经变得别有一种风味。在粤北、粤东，形成了“广东汉剧”。广东汉剧就是来自外地的皮黄（南北路）剧种。现广东省汉剧院驻地为梅州，前些年我看过京剧小生李宏图和广东汉剧花旦李仙花合演的《蝴蝶梦》，正因为都是唱皮黄的，所以可以“两下锅”。

　　“南北路”传到福建龙岩等地，形成一路乱弹戏，现在称“闽西汉剧”。有人说这一路皮黄戏是源于湖北汉剧，有的老艺人说是湖南祁阳班子传过来的。祁阳的南北路本来就是汉班传过去的，所以闽西汉剧的根子还是汉班。

　　《都门纪略》记载四大徽班之三庆班、春台班演员名单

　　汉班沿长江东下，到达江西。现在所说的“赣剧”，也是一个多声腔的剧种，其主要声腔乱弹腔，由二凡和西皮构成。当地学者说“二凡”（二黄）是“宜黄调”，他们认为江西宜黄的“宜黄调”是二黄的源头，赣剧乱弹腔的西皮则是道光年间由湖北汉班传来的。江西赣州地区有“东河戏”，也是多声腔剧种，由高腔、昆腔、乱弹腔构成。其乱弹腔的二凡，来自宜黄腔，西皮是咸丰年间广西桂剧艺人丁仔传来的。东河戏也把二凡和西皮叫做“南北路”，究其根源还是来自汉班。江西瑞河流域有瑞河大戏，现名“瑞河戏”，能唱高腔、昆腔和弹腔，俗称“三腔班”。其弹腔唱皮黄，是咸丰、同治年间湖北的汉班传来，所以又名“汉调”。江西抚州的“抚河戏”，以二凡、西皮为主，也兼唱高腔、昆曲，其西皮来自汉班。江西的“宜黄戏”是古老的剧种，唱二凡和西皮。其二凡，被认为是当地土产，而西皮则是来自湖北的汉班。江西还有宁河大戏，俗称宁河班，现称“宁河戏”，也是多声腔剧种。其二凡来自宜黄腔，但是受汉班影响，原来的二凡剧目本戏的单折也改唱西皮，如《打登州》之“秦琼表功”。二凡的慢板也是向汉班学的，其西皮来自汉班，板式与汉班相同。江西还有“西河戏”，原名弹腔大戏，主要唱二凡与西皮。清道光末年，著名艺人汤大乐先后在南昌的乱弹班和汉口的汉班唱戏，道光末年回到家乡星子县教戏，成立了星子县第一个弹腔戏班。后来形成了以星子为中心，以唱二凡、西皮为主要声腔的剧种。

　　汉班溯长江西上，进入四川，留下了皮黄腔，就是现在川剧“高、昆、胡、弹、灯”五大声腔中的“胡琴腔”。

　　《都门纪略》记载四大徽班之四喜班、和春班演员名单

　　汉班继续南下，来到云南，留下了西皮二黄，成了“滇剧”声腔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滇剧声腔主要有丝弦腔、襄阳腔和胡琴腔。丝弦腔即梆子腔，襄阳腔就是西皮，胡琴腔就是二黄。

　　由以上简单的罗列叙述，我们可看出汉班确实走遍了半个中国。汉班足迹所到留下的皮黄腔（南北路），有的自立门户，成为独立的剧种，如现在以“汉剧”为称呼的若干剧种，有的则成了一些剧种声腔的重要组成部分。唯其如此，才形成了中国戏曲的一个重要的声腔系统——皮黄腔系统。在清代以后的中国戏曲发展史中，皮黄腔系统和梆子腔系统、高腔系统、昆腔系统以及后起的一些声腔，交相辉映，焕发出绚丽耀眼的光彩，共同构建了中华民族戏曲的百花园。从戏曲声腔系统的产生和发展的角度观察，汉班满天下的大流动居功至伟。

　　应该说明的是清嘉庆、道光以后，徽班与汉班的伶人广泛地交流，各地徽班的声腔也进入了皮黄同台，兼唱吹拨杂调的状态。徽班同样是一支戏曲劲旅，足迹半天下，可以和汉班平分秋色。徽班的征途有时和汉班的行进路线是重叠的，其影响也是巨大的。但限于文献的缺乏和老艺人口述的含糊，有的剧种和汉班或徽班的关系是不太明朗的。无论如何，只要是唱“南北路”，大致上就是汉班传来的，因为“南北路”之说在徽班不太流行。

　　戏曲声腔的版图是不太清晰的，常常互相重合。本文也只能把汉班的出行路线图做一个粗略的勾勒。

（期刊）中国京剧202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