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养育》：什么是“日常教育暴力”？

《非暴力养育》，[法]卡特琳娜·盖冈 著，窦镭 译，湛庐文化丨浙江教育出版社2024年2月版。

日常教育暴力和虐待孩子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在世界各地，体罚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每天都在发生。无论是在家庭、学校、职场、部队、监狱还是精神病院，都可能存在体罚的情况。有权势存在的地方，就有暴力。虽然在很多国家，这种情况已经得到了显著改善，但在个别国家这一问题仍然突出。

值得肯定的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行为已经不再被视为“常态”，也不再被接受。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加人道和相互尊重的社会中，以体罚来羞辱他人不再被允许。然而，这种人文主义的巨大进步，仅涉及成年人，却没有惠及儿童。体罚孩子，对他们施以各种惩罚以及身心伤害似乎仍被允许。

与禁止体罚成年人相比，只有33个国家通过了保护未成年人不受体罚的法律条款。当我们谈到施加在儿童身上的暴力时，并不仅仅指那些已经严重到触及法律或造成孩子住院的极端事件，这些暴力行为当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那些更加“微小”的暴力，在我们的生活中依然被经常当作“良好的教育方式”加以利用。

这种暴力被称为“日常教育暴力”，之所以称为“教育”，是因为它普遍存在于家庭和学校教育中；而“日常”则表明，它每天都在发生，大家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在某些地区还会受到鼓励。把孩子打一顿，训斥他们，从而让他们更听话，被视为很“正常”的事情。

电影《留校联盟》（2023）剧照。

无论在哪个国家，无论文化习俗如何不同，日常教育暴力从未间断。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布的《儿童的进步：儿童保护报告》（Progress for Children：A report Card on Child Protection）显示，有85%～95%的成年人承认自己曾经采取过此类暴力手段。对于很多成年人来说，他们认为如果不通过打骂、强制和惩罚孩子，就无法教育好他们。他们认为教育孩子就必须让他们听话，否则就需要让他们在肉体或精神上遭受一些痛苦，以让孩子对成年人产生畏惧和服从心理。

实际上，日常教育暴力和虐待孩子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因为某些打着“教育”旗号的暴力行为，对孩子造成的伤害可能超乎我们的预料。许多成年人认为亲子关系应该建立在权力和支配的基础上，精神或肉体上的痛苦无法避免。成年人常常以制定规矩为借口来惩罚孩子，有时这些惩罚措施极其严苛，令人痛心。

扇耳光、打屁股、揪耳朵或头发，是最常见的体罚方式，许多家长承认曾经使用过这些方法。使用皮带、棍子等物品来打孩子的情况也一直存在，只是家长们往往不愿承认。在法国，把孩子的头按在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是一种常见的体罚方式。

一些父母平静地告诉我，他们这样做是出于让孩子冷静下来的目的，他们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他们对我说：“您知道吗，我用冷水冲他的头，只是为了让他冷静下来。我别无选择，否则他会一直闹个没完！”在克里斯蒂安·博班（Christian Bobin）的作品《疯狂的样子》（La Folle Allure）中，一个角色这样描述他的经历：“我父亲大声叫喊着，把我拖到水龙头边，然后把我的头浸入冷水中，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告诉我要学乖。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孩子能在冰冷的水流和喊叫声中学到什么。”

莫莱尔在他的论文《打屁股，教育中的暴力问题》中，讲述了不同国家体罚孩子的方式。为了让孩子屈服，这些体罚方式不仅种类繁多，而且充满“创意”，其中一些惩罚手段，展现出了惊人的“创造性”，同时也暴露了其残酷的一面。

精神上的折磨同样会对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极大的伤害。虽然它们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在孩子的内心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你知道吗，在我们家，每个人都习惯大声喊叫。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我们不知道还存在其他沟通方式。”那些伤人的、令人尴尬的，甚至带有侮辱性的话语，伴随着大声地吼叫，深深地伤害着孩子的心灵。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讨厌的家伙、万人嫌、受不了你。小恶魔、废物……你就是个寄生虫。闭嘴，别在那儿废话。你就是个懒鬼，什么都做不了，以后你只能当个街边的流浪汉。你怎么这么蠢！什么都不懂，就会乱说。算了，你什么都别管了，你什么都会搞砸。你怎么这么笨呢？随便用什么都会打碎。你又丑又蠢，将来谁会要你啊！你以后别生孩子了，他们都会变得像你一样，我都替他们觉得可怜。我不想管你了，别再叫我妈了/爸了。

这些话语会深深地刻在孩子的记忆中，引发的痛苦情绪会一直萦绕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让他们感到焦虑、悲伤，失去安全感。孩子因此失去了自信和自尊，开始相信他们真的是别人口中那个样子（尤其是父母这样说他们时）：无能、糟糕、愚笨、一无是处……

让孩子感到恐惧、威胁孩子，会适得其反

在对待孩子时，使用恐吓的手段是一种常见的方法，这种手段旨在通过让孩子陷入没有安全感的状态，来限制他们的行为。当孩子感到害怕时，他们会听话，静静地做作业。成年人经常使用威胁来达到恐吓的效果，尽管用警察叔叔和妖怪来吓唬孩子已经有些过时了，但我在咨询中仍经常听到类似以下的话语：“你再这样，我就打电话叫警察把你抓走，关进监狱！”“让医生给你打针！”“等你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等。

电影《学爸》（2023）剧照。

对于孩子来说，他们正在不断地探索周围的世界。许多未知事物令他们感到害怕。他们可能害怕一些无法理解的画面或声音，也可能害怕一些奇怪形状的物体或虫子等。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非常正常的。家长的任务是安抚他们，而不是给他们增加额外的恐惧，这样只会让他们失去安全感，加深对世界的焦虑和恐惧。

当父母恐吓孩子时，孩子会对他们产生畏惧，却不会尊重他们。想象一下，当一个孩子突然看到父母发怒时，他们会有怎样的感受。孩子最大的恐惧源于父母的暴力行为。他们害怕父母无缘无故地威胁、吼叫，害怕父母打他们、惩罚他们，他不理解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大吼大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父母的爱。真正折磨孩子的是这种恐惧。与父母预期的效果相反，这种暴力行为的不断重演只会导致孩子与父母关系的疏远。孩子不再信任父母，他们会感到伤心并对父母产生愤怒。

我们已经了解到，儿童在出生时，掌管恐惧情绪的杏仁核已经发育成熟。然而，幼小的孩子还无法运用理智和换位思考来使自己平静下来。因此，他们确实会被这种暴力吓坏。此外，童年时期对于恐惧的记忆会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在杏仁核中留下印记，伴随一生。这些恐惧记忆会在他们成年后继续发挥作用，对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困扰。

有时，带给孩子恐惧的暴力行为，会以善意的面目出现：“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孩子张大嘴巴，觉得成年人所讲的都是真实的。为什么成年人要给2～5岁的孩子讲大灰狼、老巫婆或者大妖怪的故事呢？在这个年龄段，他们还不具备足够的理性思考能力，分辨不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构的。孩子不愿意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他们担心床底下会有大灰狼和妖怪。他们非常害怕，会做有妖怪的噩梦。是谁创造了这些不真实的恐惧呢？在这个情感十分脆弱的年龄，制造这样的恐惧，又算什么教育呢？

大灰狼不就是这些成年人的缩影吗？他们不去保护孩子，反而威胁和吓唬孩子。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当他们被迫服从成年人时内心的恐惧？对于孩子来说，身边的人非常重要。如果这个人充满关爱，并能在他们心生恐惧时及时出现，孩子会感到被呵护和安全。然而，如果恐惧不断出现，而孩子又缺乏陪伴和支持，他们就会产生焦虑，在面对周围的世界时缺乏安全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除了极少数零星的抗议声音外，古往今来的众多作家、思想家、哲学家、宗教人士，甚至包括当今的人类学家、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尽管他们研究了人的本性、品质、缺陷和冲动，却极少认真关注过人在最脆弱和最容易受到影响的年龄阶段经历过的这种暴力。即使他们没有否认这种暴力的存在，也常常认为这种经历是有益的，至少是无害的。”奥利维耶·莫莱尔这样写道。

日常教育暴力的后果是什么？

这些“日常教育暴力”所带来的后果并未被大众广泛了解，而对这些后果的无知导致了这些行为的持续存在。如果成年人认识到日常教育暴力的影响，可能会选择采用其他方式来教育孩子。

这个教育方式在生理上和心理上对孩子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而且这种影响会持续到他们成年。这是孩子最大的压力来源之一。他们无法摆脱，也无力反抗，因为成年人在生理上对他们有压倒性优势。他们只能默默忍受。在大多数情况下，孩子完全无法自卫，他们被巨大的无助感所笼罩，不得不忍气吞声，被迫屈服。正如我们之前提到的，正在发育中的孩子，大脑极为脆弱，压力会对他们整个机体造成生理功能的紊乱。

电影《学爸》（2023）剧照。

“我小时候也被打过屁股，可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屁股上挨一顿揍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孩子总得管教，不然怎么办？”这句话经常被当作玩笑话，但是它对孩子是否造成伤害呢？人们进行了许多研究，但是却很少有人了解。尽管我们已经做了大量宣传工作，但仍有很多父母对此不屑一顾，坚持认为“打一顿屁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心理学家伊丽莎白·葛修夫（Elizabeth Gershoff）研究了关于打屁股对孩子的影响的相关论文。她发现打屁股与孩子出现攻击性行为、反社会行为以及焦虑症、抑郁症等心理问题的风险存在明显的关联。

新奥尔良大学的凯瑟琳·泰勒（Catherine Taylor）对2 461位3岁左右的孩子的母亲进行了研究。这一年龄的孩子尤其容易被打屁股，很多孩子每个月至少会挨两次打。为确保研究结果的准确性，泰勒排除了那些有暴力倾向的母亲，如在童年时期经历过母亲的身体和精神虐待、受到伴侣家暴、有抑郁症或有吸毒习惯的母亲。

泰勒在这些孩子3岁和5岁两个阶段进行了评估。她发现这些孩子在5岁时表现出了明显的攻击性：他们会攻击他人，破坏自己和他人的物品，大声喊叫，挑衅和威胁他人。这项研究揭示了暴力的循环：当孩子受到暴力对待时，他们自己也学会了使用暴力，而且被暴力对待的程度越严重，他们自己也会变得越粗暴。

近年，有4项不同的研究证实了打屁股和打耳光对孩子的负面影响。

其一，由加拿大马尼托巴大学的社会科学教授特蕾西·阿菲菲主持的一项研究，有34653人参与其中。研究结果显示，儿童时期遭受体罚（如打屁股、打耳光）与成年后的情绪障碍（抑郁症、躁狂症）、焦虑症、酒精和药物依赖，以及人格障碍，尤其是分离障碍存在关联。

其二，威斯康星大学的凯瑟琳·马奎尔-杰克对3870名曾被打屁股的孩子的行为进行了研究，这些孩子的年龄分别为1岁、3岁和5岁。研究发现，这些孩子表现出明显的焦虑、抑郁以及攻击性。

其三，葛修夫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11044个家庭进行了研究，并证明打屁股与孩子的攻击性增强、多动症、违法行为和反社会行为之间存在关联。

其四，丽贝卡·沃勒在牛津大学进行了一项研究，研究对象为731名3岁和4岁的儿童。她比较了积极共情式教育和惩罚性教育对孩子行为的影响。惩罚性教育包括体罚（如打屁股、打耳光）和精神上的折磨。研究结果显示，接受惩罚性教育的孩子通常表现出麻木、散漫、冷漠和撒谎的倾向，与另一组完全不同。

哈佛大学的研究者友田明美（Akemi Tamada）对23名年龄在18～25岁的年轻人的大脑进行了磁共振成像扫描。这些在12岁之前经历了持续3年的体罚，包括被用皮带抽打，平均每年遭受12次抽打。他们的父母有意地以冷酷的方式对待他们，认为这是好的教育方式。研究者将这23名年轻人的大脑与另外22名没有在童年遭受暴力的年轻人的大脑进行了比较。

研究发现，这23名曾受到体罚的年轻人的前额叶皮质体积明显更小。受影响的区域位于前额叶皮质的前端，这是一个主要负责社交生活的区域。该区域与个体对自我的认知、情感和理解他人的能力以及自我反思能力密切相关，同时在注意力和工作记忆中也发挥作用。

哈佛大学泰彻团队的研究表明，对孩子使用皮带抽打或其他体罚方式会损害其多巴胺通路（动机-奖励系统），这可能导致他们更容易对酒精和药物形成依赖。

威斯康星大学的汉森对31名受到不同方式体罚的儿童进行了大脑磁共振成像研究，并与41名没有受到体罚的儿童进行了比较。结果显示，受到体罚的儿童眶额区皮质体积明显更小。我们前文已经提到，眶额区在情绪控制和社交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受到体罚的孩子在社交生活中可能遇到困难。

泰彻发现遭受虐待的儿童的海马旁回体积会缩小，而海马旁回在学习和记忆中起着关键作用。另外，一项由乌多·丹洛斯基（Udo Dannlowski）领导的德国研究指出，海马旁回体积缩小与大脑的恐惧中枢杏仁核的过度反应有关，并且这些变化会一直持续到成年后。

电影《留校联盟》（2023）剧照。

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曾受到体罚，但是很多孩子却经历过成年人、家长或老师的“语言攻击”。许多成年人认为那些贬低和伤人的话语似乎没有什么危害。

泰彻对554名曾在童年时期遭受虐待的成年人进行了研究。他发现相较于遭受身体虐待的人，那些遭受情感虐待的人更容易出现心理障碍，如焦虑症、分离障碍、抑郁症和攻击行为。

哈佛大学的崔吉旭证实了父母使用侮辱性、伤人的言语对孩子造成严重后果的观点，这种言语会损害孩子神经回路的功能以及负责语言理解的大脑区域，从而导致焦虑症、分离障碍、抑郁症和一些身体症状。

其他研究也表明，语言伤害所带来的潜在后果与身体虐待同样严重，可能引发犯罪和严重的攻击行为。这些孩子可能表现出自恋或边缘型、强迫型、偏执型等类型的人格障碍。

成年人并非唯一的罪魁祸首，当这些侮辱性的言语来自其他孩子时，同样会产生有害的影响。被其他孩子羞辱的孩子通常会表现出抑郁症、焦虑症、攻击性或分离障碍，并可能导致药物滥用的行为。泰彻指出，11～14岁之间的孩子特别容易受到影响。

前文已经提到，日常教育中存在的暴力行为将导致一系列心理问题。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以暴力来压迫和支配孩子的人，恰恰是应该向孩子传递正确行为方式的人。成年人的这种言行不一的做法让孩子处于极大的焦虑之中，没有人来引导他们，告诉他们通向幸福和尊严之路的方向，他们因此感到困惑茫然。

那些压迫孩子、让他们感到恐惧并迫使他们顺从的教育方式，与我们所期待的“成功教育”的结果大相径庭。孩子失去了安全感，陷入严重焦虑，怀疑自己的能力，失去了自尊。这进一步引发了一系列严重的问题，包括烦躁不安、粗暴、挑衅、自我封闭和抑郁症等。更糟糕的是，这种教育方式还会增加出现其他问题的风险，比如犯罪行为、药物滥用甚至自杀。

莫莱尔曾这样写道：“挨打的孩子会马上听话，因为他们怕再挨一次。但这同时也是他们对于怯懦和软弱的最初体验。通常，他们一有机会就故态复萌。这是他们对于虚伪的最初体验。最后，他们会以违抗父母为乐，这是挑衅的最初体验。怯懦、虚伪、挑衅，这真的是父母想要教给孩子的东西吗？”通过这段话，莫莱尔表达了日常教育暴力的荒谬之处。

本文选自《非暴力养育》，较原文有删节修改，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法]卡特琳娜·盖冈

摘编/何也

编辑/商重明

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