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宛梆》（上部）第十九、二十章

小说连载

上部

王 国 庆

十九

转眼到了深秋，落叶凋零，万木潇潇，可在秋林镇的山梁上，到处是一株株、一丛丛叶片金黄、硕果累累的山茱萸林。山茱萸果实晶莹剔透，当地人形象地称为“红玛瑙”。在秋风的摇曳中，在层层叠叠大山的映衬下，“红玛瑙”散发出夺目的霞光，成为秋林镇金秋时节最美的风景。

山茱萸是一个药用树种，中药材名称为山萸肉、枣皮、药枣等，秦代以前就开始入药，《神农本草经》《名医别录》《药性本草》等医药典籍中对山茱萸的药性及功用都有详细记载。其味酸涩，入肝肾经，有很高的滋补肝肾和涩精功能，适用于肾亏遗精、腰酸膝软、晕眩耳鸣、虚汗不止、小便频繁、年老体弱等症，根、枝、叶还具有较好的防疫作用。后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中，有“井上宜种茱萸，茱萸叶落井中，饮此水者无瘟病”的记载；唐代诗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诗中，也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句，可见山茱萸消灾防病早已成为民间乡俗。

山茱萸茎高丈余，山野自生，树皮淡褐色，先花后叶，花序伞形，花冠四瓣，深秋采摘后加工去核，俗称“枣皮儿”。树龄较长，二三百年仍然葱茏茂盛，春来满园黄花，入夏碧叶青翠，秋末叶落枣红，历经沧桑而盛果不衰，誉为“绿海寿星”“红衣仙子”。

清源村处于宝天曼腹地，山茱萸特别多，与唐代名医孙思邈还有一段传说哩。当年孙思邈从伏牛山采药归来，途经清源村，又累又饿，昏倒在村口小路旁。一位热心村民从家里拿来食物救醒了孙思邈，他十分感激，临走前道：“留下一株药草，既可维持生计，亦可强身健体。”说罢放下山茱萸便赶路了。那山茱萸便在这里扎下根来，经过千百年树种繁衍，野外任意蔓生，宝天曼腹地的村村寨寨分布着大片的山茱萸纯林。这个优美传说，反映了当地百姓对孙思邈的崇敬之情。桃子家门前的一棵山茱萸枝繁叶茂，根系发达，生产鲜果近千斤，称为“山茱萸王”，也成了一棵“摇钱树”。每年重阳节前后，许多药商都来秋林镇收购山茱萸，秋林街很是热闹，宛梆“公义班”自是连日演出大戏。

桃子早就把自家的山茱萸采摘完，催促着父亲到秋林街售卖。这天早晨天刚放亮，杨铭和乡邻就拉着装满山茱萸的大车出发了。桃子随车前往，一想到能见着日思夜想的天润哥，心里就乐开了花。

宝天曼的秋晨有了凉意，黎明的太阳拥抱着东方的云锦，多彩的光线凝成霞光洒向大地。路边垂挂着鲜红果实的野樱桃树、一串串小小蒴果的山白树和挂满累累硕果的千金榆，各色野花也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不时听到悠扬婉转的鸟鸣，但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使沿路的秋晨愈显得清幽静寂了。

一阵哗哗的流水声在耳边响起，仔细看去，山谷里的溪流碰着嶙嶙的乱石，激起一片雪白的水珠，脱线一般撒在迥游的水面上，荡起玉石一般的涟漪。沿溪流形成一个个大小不等、清澈见底的水潭，在朝阳映照下熠熠生辉。周边的山林，把影子毫发毕现地倒映在水面上，水中的山林看上去比它的本来面目更加真切鲜明，而倒映在水中的碧空，也由于涂上了一层清幽的色彩而显得更深邃了。就这样凝神片刻，便觉得满眼景物变成一片清绝碧透的光和色，再也难以分清哪是山林，哪是天空，哪是潭水，一时天光幽幽，山林寂寂，似乎时空都凝止了，只落下心头的一片空明澄净。

对面的山峦，醉人的秋风里盛开着一片片、一簇簇色彩缤纷的山菊花，傲霜竞放，高洁清雅，风姿绰约，铁骨玉韵，或冷艳如孔雀开屏，或素胎如荷花出水。纯白而大的美容菊、艳丽娇娆的桃花菊、色如翡翠的绿菊、玉雕冰刻的蜡光菊、黄白相间的百日菊，娇而不媚，各有千秋，给深秋的宝天曼增添了勃勃生机，也使桃子快乐起来，兴奋地在前面奔跑着，放声高唱着宛梆花腔，伴着后面杨铭的训斥声和乡邻们的大笑声回荡在清寂的秋晨里……

二十

秋林街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杨铭和乡邻到的时候，宛梆“公义班”正在西寨门前搭戏台。桃子第一次来，问杨铭：“爹，公义班在哪唱戏？”

杨铭每年都来，很是熟悉：“在西寨门。”

桃子道：“爹，你谈生意，我去看看。”

还没等杨铭回答，就已跑开了，桃子现在只想尽快见到思念的天润哥。

街上有个“走江湖卖当”的人，头戴礼帽，坦胸露肺，手拿狗皮膏药，边唱宛梆花脸，边手指胸膛，以三寸不烂之舌，说他的膏药祖传五代，四海少有，专治风湿伤力，腰酸腿疼，胃寒肚胀，跌打损伤，抽筋脱骨，贴上可通“三十六经络”，顺气和血化瘀，兼职杀症顽症。贴后三日有效，如果无效，你可提名道姓骂我三辈。

接着又唱一段宛梆，拿起粽叶眼药，高喊：“诸位，本药出自北京南门外，三辈祖传，药卖天南地北，治一个好一个，不信管点管试，立时心明眼亮。一切早上清、夜里昏、眼角痒、眼发红、迎风流泪的各种眼病，点一次管你清，点两次管你亮，点三次管你轻。不清不亮三天来找我，管你饭给你盘缠，一口唾沫吐脸上。”

乡下人三句好话能动心，大小有点病，好病心切，最容易上当。于是，送出手中钱，买的是假药。桃子驻足观看，自然不买药，只是好奇这人宛梆唱得怪好。

正往西寨门方向走，路边一摆摊“算命”的突向桃子喊道：“这位姑娘好福相，可否算上一卦，我算你未来婆家定是秋林镇大户人家。”

桃子心一惊，又一喜，当即便走了过来。她不知这“算命”的有一套“察颜色、看表情、摸心理、顺沟溜、说中间、听中变”的把戏。有一庄户农民，袖口留有涮锅洗碗痕迹，胸前饭痂点点，面部有灶房做饭烟熏火燎的样子，加以头发长，衣服脏，显得不卫生。善于观察的人，上眼一看这种打扮准是一个光棍汉。立时被“算命”的人所利用：老兄，给你看个相，说得准，给碗茶钱，说不准分文不取。你老兄，“白天出来进去撅着嘴，夜里床上只有两条腿”。此时，那农民还未开口，同路来的人先发笑，又称赞“算命”的看得准。这些“算命”的无不是哄了这个骗那个，故弄玄虚使上当的人无以言对，还说钱花的是处。今天他看桃子穿的光鲜，一个人在街上走得匆忙，便猜定她是在寻找心上人，就想说点好听的，骗她几个银两。

突然传来一阵瘆人的狞笑：“算命的，你算错了。这女子未来婆家不在秋林镇，而是渚阳镇大户人家。”

只见那算命的大惊失色，好似看见瘟神一般，赶紧收拾摊子逃之夭夭。

桃子循声看去，一帮人正向这里走来。打头的满脸狰狞，后面的四个人流里流气，一看都不是正经人。

这帮人还真就不是正经人，是渚阳镇“孙剥皮”派来收购山茱萸的。菊潭县城就在渚阳镇地盘，“孙剥皮”是渚阳镇的大财主。“孙剥皮”原名孙博平，拥有县城土地

两千余亩，街房三百多间，家常存蚕丝五、六十担，山茱萸百余担，杜仲五百捆以上。常仗势欺压剥削百姓，在街上欺行霸市，垄断市场，所以人送外号“孙剥皮”。

“孙剥皮”有钱有势，横行乡里，还用了一个掌柜叫马富才。此人善言巧语，是渚阳镇老奸巨猾的无赖之徒，不论和谁为事，没理犟三分，沾毛四两皮，是一个不好惹的人。马富才对经商有些本领，“孙剥皮”让他当掌柜，就是选中他难说话，不好惹，又深懂做生意的诀窍。而马富才之所以效力，目的就是狗仗人势，在渚阳镇没人欺侮，也没人瞧不起，还可乘机发财。秋林镇山茱萸上市前，马富才就赶来到各药铺交涉：“老董家（指孙剥皮）说了，所来的山茱萸不要给别人，无论如何卖给咱们，事后老董家请客。”由于购存山茱萸药量大，外地购主都得找“孙剥皮”买货，他要什么价，就按什么价。

今年又来秋林镇收购山茱萸，在秋林街碰巧看到桃子，那满脸狰狞的便是马富才。见桃子模样俊俏，顿生邪念，便想弄走桃子给“孙剥皮”作妾，博得主子欢心。

桃子本想寻见刘天润，不想遇见这等恶心之人。虽心中恼怒，但不愿招惹事端，急忙避让走路，却被马富才一帮人团团围住，一个个嬉皮笑脸，言语挑逗。面对纠缠，桃子气不打一处来，扬手扇了马富才一耳光。

“哎呀，还是个烈女。”马富才奸笑道：“弟兄们，给我抢了。”那些无赖便一拥而上，吓得桃子尖声大叫。

刘天润正前往戏台，忽听前面女子尖叫，声音很是熟悉，便急赶上前，但见一伙无赖拉扯一年轻女子，定睛一看果是桃子，不由气冲丹田，大吼一声：“大胆狂徒，目无王法，光天化日竟敢撒野。”

说话间冲上前去拉过桃子，桃子一见禁不住泪如雨下：“天润哥，你可来了，这伙人实在可恶。”

刘天润轻声道：“桃子，你父亲在杨婶家，快去找他。这里有我，只管放心。”

桃子点点头：“嗯，我去喊父亲，你要多加小心。”

看着桃子离去，马富才大叫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多管闲事，弟兄们往死里打。”

哪知刘天润饰演武生，武功扎实，三下五去二就把冲上来的四个无赖打得鬼哭狼嚎。急得马富才扯了一声唿哨，不多时又跑来几个无赖，与刘天润缠斗。虽然刘天润毫无惧色，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一无赖从背后突然套上麻袋，众无赖赶紧捆了绳索，抬上马车奔往渚阳镇。等到张大川、杨琴溪、张邦厚、杨铭、桃子赶来，已不见人影。

张大川料定马富才等一帮无赖奔了渚阳镇，象“孙剥皮”的势力，只有现任菊潭知县章炳焘能够制服。好在张大川与章炳焘有过交往，立马只身前往菊潭县衙，拜会章炳焘。

（长篇小说《宛梆》连载 作者：王国庆）

来源：内乡宛梆 编辑：朱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