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2年中国种痘的最早记载

△海外藏中国古代种痘图 ©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 Tropical Medicine Library & Archives Service

医学史上，人痘接种术在帮助古人抵制天花瘟疫中具有重要意义。经过众多学者研究，古代种痘术的诸多细节问题已渐渐清晰，尤其是清代种痘的情形基本明了。但是种痘活动的记载究竟早到什么时候及其早期传播问题，至今仍然存在许多疑问，学者意见不一；不同主张下的种痘术初传年代时间，前后相差达800年。

概言之，迄今国内外关于种痘术的初传时间，有唐代说、宋代说、明代说与清初说等。其中清初说因确凿史料而被证伪，唐代说因缺乏证据而较少响应，争论的焦点主要落在宋、明说。已知记载种痘活动的文献均不早于明，即使是说唐宋已有种痘术的资料，同样也是出现在明代以后的文献中。

本文拟通过一些新见史料，首先揭示文献所见最早的种痘活动记载乃是1522年。

隆庆（1567—1572年）说

天花传入中国后的相当长时间内，医家对其束手无策，甚至人多不识。较之其他方法，明确的种痘活动见诸史籍较晚，均不早于明。比较重要的早期相关史料，所见诸说均围绕隆庆年代。

清初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1727年）：

“又闻种痘法，起于明朝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姓氏失考，得之异人，丹传之家。由此蔓延天下。”

张琰《种痘新书》（1741年）：

“余祖承聂久吾先生之教，种痘箕裘，已经数代。”

聂久吾（尚恒）生于明隆庆六年（1572年），然现存其著《活幼心法》等医书均未言及种痘。按张琰自序：

“宇内方书总无种痘之说，岂治痘之方则宜传之于世，而种痘之术不可向人言乎？盖秘其诀而不肯笔之于书，私其技而不欲公之于世也。余今乃泄人之所未泄，传人之所不传。”

清伍士山《种痘新书序》亦说张琰曾叹言：

“医书充栋，惟种痘之术不传，盖术家欲专其利，故秘其术以自私也。”

可见种痘术确曾长期在少数方家内部秘传。因而《活幼心法》等医书均无种痘内容便容易理解了。故张琰关于种痘术来历的说法是可信的。不过聂久吾活动时间要晚于隆庆数十年。有学者提到《金陵琐事剩录》卷2“小儿受用过”有“陈评事生一子，颇钟爱。……其受用过分，未几种荳夭”的说法。该书作于明天启年间（1621—1627年），即聂久吾50岁左右时。作于顺治元年（1644年）至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的董含《三冈识略》卷2“种痘”条，称“安庆张氏传种痘法，云已三世。”若以张氏三代从事种痘、每代间隔20年来推算，应始于1584—1603年间，其上限颇近隆庆。

以上4则材料均有比较确定的种痘记载，时间亦比较集中，且宁国府、安庆以及江西张琰等均集中于皖赣一带，故范行准先生认为：

“朱纯嘏等谓种痘始于宋真宗时峨眉山人固不可靠，而董玉山说唐开元时已有种痘术，更属凿空之谈。但究在何时始有此术？当以第三说明隆庆间最为可靠。据我所知的文献，中国之有种痘术，至十六世纪才有正确的纪录。”

诸多学者认同其说。又有学者依1683年黄百家为傅政初《天花仁术》一书所作序来进一步印证此说。《天花仁术·序》云：

“天道好生，物极必返。迩乃有种豆之仁术。……政初，商霖之兄也，文誉斐然，本其家授，兼以此术济世。盖自明初，其远祖窦继先生从戴原礼游，即精于医，传至其曾祖思川、祖岐山，始以种痘术闻远近，父希成、叔希美，为格等继之，而政初集其大成。”

据此，傅氏种痘术始于其曾祖，已经四代，若以每代20年上推，其术当始于16世纪末或17世纪初，与隆庆年间较接近，故有学者认为：“黄百家《天花仁术·序》为俞茂鲲人痘接种技术起于明隆庆年间安徽宁国的单中心说提供了新的目前最接近的旁证，记载了17世纪中后期人痘接种技术从浙中一带曲折地传入浙东的重要史实。”再次肯定俞茂鲲之言。

1549年说

当今国内许多研究者仍在反复论证种痘术之出于隆庆年，而李约瑟1980年已撰文提出：

“最早的资料似乎记载在万全所写的《痘疹世医新法》（引者按：此错译，当作《痘疹世医心法》）一书中，这本书论述了天花和麻疹这两种疾病，它在1549年第一次出版，但迟至1687年才再次印刷。谈到治疗问题时，万全偶尔提到妇女接受预防天花接种后，有可能会意想不到地引起月经紊乱。他的书中没有专门论述这一问题的章节，但他的记载清楚地表明，即使人们没看到书里所写的种痘方法，那也能知道在作者所处的这一时期，种痘一定是很普遍的了。”

然而李约瑟的这一观点此后并未引起关注。《痘疹心法》的记载是：“女子种痘，经水忽行，暴暗不能言语者。”尽管万全（约1488—1578年）没有论及种痘之详情，但1549年（嘉靖二十八年）以前已有种痘实践却是肯定的。

1522年种痘：新资料

经进一步考证，2002年笔者发现一条记载种痘的新资料，时间在《痘疹心法》之前。明郑善夫著《少谷集》卷20“书四·与应南洲”云：

“春间得越中二手教，继得显仁济上种痘事；近又得二兄宦迹，皆好音也。善夫入秋，病稍去体，然神思大减，眼就花，齿半摇动，百年未中，而衰飒如此，不肖可言耶。白下之命，于病躯散才甚称，且得以暇日，求吾斯未信处，窃自慰也。石龙兄此时想履任相聚之喜，良莫可喻。”

文中提到的“显仁”，在卷18《寄应南洲》一信中又曾提及：“显仁亲事，尚尔优游”，据此可知“显仁”其人时当在冠龄之下。而“济上”则是地名，卷25《病中怀郑继之二首》诗句“卫川分手去，济上寄书来”，即其证；又按宋王应麟《通鉴地理通释》卷7：“济上：济水之上。”

综上，“显仁济上种痘事”是说显仁在济南或济宁完成种痘之事，从信中提到的“白下之命”（指嘉靖元年即1522年明朝南京朝廷的诏命），及文中“石龙兄此时想履任相聚之喜，良莫可喻”一句，可知此信写于嘉靖元年（1522年），那一年他被荐任南京刑部郎中，不久改吏部，而不应是翌年上任途中罹病返家之后去世之前所写。

由上可见，文献所见最早关于种痘之事的记载，乃是1522年发生于山东济南或济宁。种痘术始于明隆庆（1567—1572年）年间的观点及李约瑟证诸1549年始印之《痘疹心法》的结论，皆不能成立。（节选自姜生《1522年中国种痘的最早记载及传说考论》，全文原刊于《自然科学史研究》2008年第1期）

《中国历史评论》编辑部选编

本期责编：伍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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