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62年,宋孝宗赵昚登基。
他上任后的第二个月,就决定为岳飞平反,同时起用主战派大臣张浚,加官进爵、委以重任,尽全力备战北伐。
隆兴元年(1163年)四月,第一次北伐正式开始。可惜将领不和、主帅无力弹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遭溃败,主和派得势,将淮河前线边防撤尽,向金国遣使乞和。
次年三月,张浚奉诏再次视师淮上。在与当地官员的一场宴会上,一位年轻官员即席献上一首词,高声诵读、慷慨激愤,在座众人无不寂然,张浚也草草罢席掩面而去。
这个人名为张孝祥,词为《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张孝祥是唐代诗人张籍七世孙,自幼“读书一过目不忘”,“文章俊逸,顷刻千言,出人意表”。
他16岁通过了乡试,23岁便高中状元。与他同榜的,既有范成大、杨万里这样的千古词人,也有虞允文这样的名相,更有秦桧千方百计为之铺路想让他夺得魁首的孙子。年纪轻轻便在此阵容中脱颖而出、力拔头筹,不可谓不天才了。
时人称他“天上张公子”,杨万里赞曰“当其得意,诗酒淋漓,醉墨纵横,思飘月外”,连宋高宗也夸他“词翰俱美”。
然而,张孝祥并不只是个潇洒不羁的文人,更有一腔报国热血。
他的父母是在靖康之难后避难至江南的,他则是在动荡时节出生在破庙里,家中生活贫苦,却一日不曾忘记国恨。
他的伯父张邵因不肯屈膝金朝而被拘禁数年,“累被囚徙,屡濒于死,终不屈”。
张孝祥登上政治舞台不久,便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主战派的阵营。他先是上言为岳飞鸣冤,后又拒绝了秦桧党羽曹泳提亲,彻底得罪了秦桧一党。因此他的父亲遭到诬陷,被投入监狱百般折磨,他也受到牵连。
此后,他的官途一直浮浮沉沉,甚至于被罢免成为一介平民。
1162年,张孝祥复官,次年知平江府。
1164年,他受张浚推荐,领建康留守。
在平江府和建康,他亲眼目睹了宋军的溃败,看到了沦陷区的荒凉、沿淮一带边备空虚,心中郁愤难平,故而才能发此慷慨悲壮之声。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
自绍兴十一年淮西大战后,南宋朝廷收归岳飞、韩世忠等大将权柄,与金朝签订了绍光和议,称臣纳贡,规定“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为界”。
故“长淮”,即是当时的国境线。这里曾是帝国动脉,如今却是宋金战争最前沿。
诗人站在岸边极目望远,南岸一线的防御已无屏障可守,只是莽莽平野而已。
江淮之间,野草丛茂、霜风凄紧,征尘暗淡、边军寂然,大抵一片荒凉,只有呼呼的风声不断地吹在心上。
“黯销凝”三个字,写尽了词人黯然伤怀、凝结于胸的悲慨,一个颓丧悲愤的身影跃然纸上。
“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
洙、泗:鲁国二水名,流经曲阜,孔子曾在此地讲学。
弦歌地:出自《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即以礼乐化导于民,代指文化之邦。
膻腥(shān),腥臊气,旧时对北方少数民族的风俗及其政权的蔑称。
词人追想往日,曾经儒家教学之地、弦歌礼乐之邦,都已被金人占据,沾染上膻腥之气。
令他忍不住怀疑,当年二帝被掳、宋室南渡,到底是谁的过错?是上天注定,还是人祸所致?
作为臣子,他很难将矛头直指帝王的错误,但一个代表着怀疑的“殆”字下,隐藏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忧虑。
“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
毡乡:金军居住的毡帐伫立在淮河北岸,数量众多,隐隐形成了一片村镇般的气候。
区(ōu)脱:匈奴语称边境屯戍或守望之处,即金军防御工事中的土堡。
隔着一条淮水,对面是无计其数的毡帐和土堡,黄昏时分大量的牛羊返回圈栏。
入夜以后,金兵将令骑马出列,举着火把的马队浩浩荡荡,照亮了整片平川。
远远传来胡笳、鼓角悲壮的声音,更是令人胆战心寒。
这几句描绘的是淮河对岸的画面,昔日的农耕之风再也看不见,仿佛已经彻底变成了游牧之乡。对方不仅在这里生活,更是筑起了无数的防御工事,夜晚也枕戈待旦,整个军队都透露出虎视眈眈的气势。
对面金人南下之心未死,国势岌岌可危,可南宋朝廷是怎么做的呢?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
绍兴三十一年冬(1161年),张孝祥的好友、同年进士虞允文在采石矶大败金兵,迫使金主完颜亮移师扬州渡江,完颜亮最终被部下叛将所杀,南宋朝廷得到了短暂的安稳。听闻此事后,已经被罢官的张孝祥当即作了一首《水调歌头·闻采石矶战胜》,疾呼“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表达了渴望奔赴战场的豪情。
然而,朝廷没有听到张孝祥的呼声,也没有重用虞允文,而是将他调往川陕靖边。宋孝宗即位后,“欲尽弃陕西”,虞允文百般周转、上疏力争,遭到主和派的排挤,被迫离开了战争前线。
正如张孝祥所说,真正怀着收复故国之心的仁人志士,腰间弓箭、匣中宝剑,空自闲置落满尘灰。
时机轻易流失,壮心徒自雄健却不得施展,转眼间岁月凋零、年华老去。
“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
神京:指北宋都诚汴京。
干羽:即干盾和翟羽,都是舞蹈乐具。
怀远:意为通过柔和的手段安抚边远的人。
烽燧(suì):即烽烟。
冠盖:冠服求和的使者。
驰骛(wù):奔走忙碌,往来不绝。
很明显,这几句是讽刺朝廷的“作为”,使光复汴京的希望变得渺远。
朝廷推行礼乐以怀柔靖远,希望借此停息边境的烽烟,使敌我暂且休兵。
每年正旦、金主生辰等日子,朝廷都不得不派使者前往纳贡、恭贺。另外,还有交割岁币银绢的交币使、交涉国事的国信使、祈请使等等。
众多冠服乘车的赴金使者,一路浩浩荡荡地充满了道路,然后在金朝受尽屈辱,甚至冒着被扣留或杀害的危险。
真正有羞耻心的人,只要想到这些事,就很难不感到羞愧,感到难以为情。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翠葆霓旌:翠葆是以翠鸟羽毛为饰的车盖,霓旌指像虹霓似的彩色旌旗,此处代指皇帝的仪仗。
词尾,词人将视角转换到了北地沦陷区人民身上:听说留在中原的父老,常常盼望朝廷、盼望皇帝仪仗归来。前往金国的使者,路过这些地方,往往一腔忠愤、怒气填膺,热泪倾洒前胸。
从淮河以南的军政荒废、衰草连天,到淮河以北的枕戈待旦、虎视眈眈;从立志收复河山的壮士不得重用,到被迫讨好金人的使者盈满于路。
词人以鲜明的对比,抒发了内心强烈的愤慨和不甘,最终将浓度累积到顶点的感情,倾泻于那些对亡国丧家感受最为深刻的中原遗民身上,虽是水到渠成,却也妙到极处。
确实,如果如其他词一样落在风景之上,又哪里能承接得住这样震撼人心的情感呢?
张孝祥的词“豪壮典丽”,尤以忠愤悲慨的爱国词为世所名。
他上承苏轼,下启辛弃疾,骏发踔厉,豪情万丈,这首《六州歌头·长淮望断》便是其中佳作。
他怀满腔爱国激情,感愤悲慨于萎靡国事,痛恨南宋王朝投降媚敌、摇尾乞和的行为,挥笔写下一曲狂歌,“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这首词篇幅长、格局大,有着极其强大的生命力,即使过了上千年,其中深厚热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依然感人至深,令人忍不住击节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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