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杉中国李俊峰对话三位新能源创业者

储能赛道在过去一年迎来了大的变局，也成为许多投资机构关注的焦点。

2023年7月20日，由融中传媒、融中母基金研究院主办，融中财经、融中咨询协办的融中2023（第九届）产业投资峰会盛大举行。会上，举办了新能源专场论坛讨论。碳能科技创始人康鹏、瀚为科技CEO刘奕杨、中和储能创始人、首席科学家谢伟参与了论坛讨论，红杉中国投资合伙人李俊峰为论坛主持。

以下为“融中2023（第九届）产业投资峰会”中， 新能源论坛环节中的精彩演讲实录，由融资中国整理。

李俊峰：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和大家分享红杉中国在碳中和，特别是新能源领域投资的理念。今天邀请到三位年轻的企业家，他们都是储能技术不同领域的创始人。在正式讨论话题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些新能源投资的变化趋势。

在当今的能源系统中终端消费30-35%是电力，而未来实现碳中和时能源的终端消费将会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来自电。这就需要对能源系统进行必要的改变，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体系和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前端能源供应中，大部份的能源种类要转化为电力生产。将能源转化为电，一般估计为实现碳中和目标下的新型电力系统，发电量中90%要来自于可再生能源，其中70%左右来自于风光发电。因此，未来的电力系统会以风光电为主体。在这种情景下，储能就变得非常重要，从原来的发电、供电和用电三位一体，变化为源网荷储四位一体。储能就成为未来能源系统重要的组成部分。今天请三位年轻的企业家谈一谈储能的问题，包括瞬时平衡、短期的动态平衡、长周期平衡的储能技术。

康鹏：谢谢李老师开场，我是碳能科技创始人康鹏，目前在天津大学化工学院任教，是一个学术型的创始人。之所以做学术型的创始人，是希望把高校的研究成果进行转化。目前我主要研究两个方向：一个是二氧化碳资源化再利用，也就是CCUS；另一块是绿氢技术在工业的应用，电解水制绿氢的核心材料等等。

刘奕杨：大家好，我是瀚为科技的刘奕杨，我们的产品是一款快充快放的水系电池，可以在1分钟到10分钟之间完全充满、放完，同时它也是本征性安全的，不会燃烧和爆炸。目前锂电、液流电池等技术已经能够应对中长时储能的应用场景，超短时（秒级）可以使用超级电容器，但是在1分钟到半小时内的短时储能场景，还缺乏有效的电化学技术解决方案。

我们的产品特别适合一些特定的应用场景，并致力于去成为它们的最终解决方案。比如说电力系统中的调频，它通常是秒级到分钟级的应用。再比如说轨道交通动力回收，在动车进站的时候，可以回收大量的动能，出站的时候把存下来的电能转化成动能，再让这辆车向前。这个过程可以为国家的轨道交通系统节省20%-30%的电量，并且会有调频的特性。再比如说我们还可以作为一个“功率扩大器”，与充电桩等高功率设备相匹配，解决功率焦虑。

相对而言，在短时的应用场景里，可以用的技术是不多的。我们所在的这个赛道中有几个特性：1.庞大的TAM；2.技术的稀缺性，意味着高毛利；3.应用场景高度标准化、易于迅速扩张、规模化。比如，一个轨道交通站点配一个储能系统，全国的站台可以直接复制粘贴做迭代。

谢伟：大家好，我是深圳市中和储能科技有限公司的首席科学家谢伟。中和储能是一家致力于研发和制造液流电池关键材料与储能设备的公司。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关键材料呢？主要是因为现在液流电池作为电化学储能的一项新技术，要解决的是大规模储能的应用场景和需求。与目前主流技术锂电池相比，它有两个优势，一个是它的绝对安全性，因为材料是无法燃烧爆炸的。第二个就是它的长寿命。但是它也有个最大的痛点，就是目前的价格比锂电池要贵，基本上是两倍左右，这阻碍了客户接受新技术的落地。我们致力于解决卡脖子的材料技术，通过将材料的成本降低80%以上，最终让液流电池产品的总成本降低一半以上，达到与锂电池相同的价格水平。这样，它才能够与锂电池在相同价格的基础上带来更多的优势，让用户更容易接受这种新技术。

01

储能赛道的问题

还有哪些解决方案？

李俊峰：几家企业在未来长期储能技术发展的赛道中，选择了不同的应用场景。未来我们要构建新新型电力系统，可能面临新的储能问题的挑战。

大家司空见惯看到的储能，大多数场景就是，白天、晚上负荷与发电不平衡。但是电力系统的运行比这个要复杂的多，有调频调相等瞬时平衡的问题，也有短时或者短周期的平衡问题，还有长周期的电力供需平衡问题。不同的场景要用不同的技术来应对。过去的电力系统以化石能源为主体，其平衡有充足的冗余容量来解决；新型电力系统条件下，仅仅依靠冗余容量已经无法解决问题，这就需要有新的储能方式来解决。首先来问一下谢伟，你的解决方案是如何开发储能技术，解决电力系统平衡问题的？

谢伟：我们做的技术主要面向的是中长时储能应用，目前的定义是电池持续放电超过4个小时以上。为什么这个时长会成为很大的需求？主要是因为将来的能源转型要将目前石化发电60%的占比，全部替换成新能源。新能源发电的时间是不可控的，比如光伏只能在白天太阳强的时候出力，而用电端用电的时间需求跟可发电的时间是不匹配的。所以中间就需要一个非常大的充电宝，来平衡这样的供需关系，这就是大规模中长时储能的应用场景。

这个情况反映到现实生活中，就是分时电价。白天开工高峰和傍晚工业、居民用电重叠的时候，电价是最贵的。但是在凌晨没有人用电的时候，这个电价是最便宜的。所以政府、电力公司都希望通过市场化的电价机制，驱动大家在电价更低的时候用电。这样就给储能带来了可观的套利空间。

从现在的分时电价可以看到，高峰、低谷电价分别是7-8个小时，这就很明确的指出了未来大规模储能的方向，就是需要能够维持7-8个小时的储能系统。这样才能够在凌晨电力富裕的时候把电存起来，到了用电高峰的时候，把电放出来，以此满足用电需求。所以不管是从技术还是市场需求方面，都体现了中长时储能的紧要性。

李俊峰：下面请康鹏总介绍一下，更长周期的储能解决什么问题？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分析，想要实现碳中和，电力系统的电量60%-70%来自于风和光。风、光看上去稳定，但是总有天公不作美的时候。如果真正风光发电量占到60%-70%的时候，二十多天既没有风也没有光，那会带来什么后果？如何解决长周期的电力供需平衡问题，康总来介绍一下。

康鹏：可再生能源的问题是，有时间、季节、地域等方面的不均匀限制。总的来说，可再生能源与经济发展需求不匹配，以西北为例，东部沿海地区需要绿电，这需要西北大规模供应。目前西北供出的绿电主要是混合模式，火力发电和绿电一起供，这样才能通过特高压输电运行。因此西北的火力发电依然在增加，原因是只有混合供电才能稳定供给。

这个现状，使得西北的可再生能源的思路是绿氢转化。该思路也掀起了一股浪潮——绿色化工，用绿电来做绿色化学品的模式。比如普通的甲醇在中国价格是两千块钱，但是在国外绿色甲醇价格是六百美元。航煤在国内的价格在五六千左右，但是绿色航煤达到两万人民币左右。溢价非常大。

欧洲和美国通过绿色溢价促进了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发展。目前国内在绿色标准这个版块确实和海外仍有差距，没有绿色产品的溢价。但无论如何，能源在时间和空间分布的不均匀性，确实可以通过绿氢和绿色化工品这些途径来均匀一下，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李俊峰：今天来了很多车企，做电动汽车的难点痛点问题就是爬坡，起步时需要短时大功率。与电动汽车类似，电力系统也经常遇到瞬间的负荷波动，这一块可以用短时储能技术来解决。电力系统如何在短期内解决它的波动问题，需要一些非常短暂但是大功率的调节能力。针对这一问题，刘总来介绍一下你是如何提供技术解决方案的。

刘奕杨：我们是做比较短时的储能，跟谢总有些区别。长时储能解决国家电力系统的峰谷电价的经济性问题，能不能让电价更便宜。短时储能解决电网的稳定性、安全性的问题。

因为用电和发电本身是不匹配的，波动性比较强，强波动性之下有可能导致用电的频率发生波动。现在国家用的频率主要是50赫兹，它波动对于发电机组的磨损、损耗都是比较大的，所以国家规定误差只能够正负0.2赫兹，我们解决的问题就是把它控制在这个范围之内。

短时储能解决三个维度的应用场景痛点，分别是电源侧、电网侧和用户侧三个角度。电源侧方面，以光伏为例，如果忽然下雨，一瞬间功率扰动很大，会给电网带来很大的波动性，这是短时储能解决的第一方面问题。

电网侧，比如现在经常会用火电机组去做调频，但通常的反应速度都比较长，对于调频的效果不是特别好，使用高功率的电池来进行短时储能同样能解决这一问题。

用户侧，轨道交通进站的一瞬间会带来三个兆瓦到六个兆瓦的功率波动，这种功率波动必然会对电网造成一定冲击。全国有多个类似高铁站，每个上面同时会有多条轨道交通，瞬间进站的波动性很大。再比如说充电桩，瞬间的功率需求是很大的。新能源汽车的保有量和单车充电功率的提升是高确定性的，相对应的充电桩的数量和功率总需求都会迅速攀升。然而，我们国家的功率总量是有限的，这时候我们的产品就可以来缓解功率焦虑。

目前来看在短时储能这一端其实是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案的。传统意义上，调频用的是火电、水电。这些技术手段很难被小型化。而锂电无法瞬间高功率充放电，通常需要和超级电容器、飞轮组合使用，增加了使用成本和控制难度。这些都受到自然规律的制约，而我们开发了一款真正意义上快充快放的、本征性安全的电池，从而为这个领域提供一个有效、可靠的解决方案。

02

储能技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技术创新无止境

李俊峰：储能技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技术创新是无止境的。这在能源转型或者碳中和这个大的场景下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不断有新材料、新技术出现。

能源转型、碳中和，包括新能源赛道，除了技术创新还有机制上的创新问题，三位看来，在你们各自的领域里面，技术如果大规模应用，从机制上或者政策上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调整？需要解决的？

康鹏：我们主要是做绿氢，包括核心的电极隔膜材料技术。这个方向国内相对比较落后，国外还是电流密度高，规模的先进性还是比较强的。国内有需求，但绿氢价格相对比较贵。其实国外的绿氢技术主要讲究安全和应用，然后才是价格。但是国内首先强调就是价格，最低价中标。这导致整个行业在低技术水平内卷，然后相同技术重复建设，不利于行业高质量发展。

绿氢行业不完全统计有一百多个制造厂家，但是其中具备创新能力的屈指可数。技术创新上以及政策补贴方面，可以有一些倾斜。

刘奕杨：对于我们而言的话，挑战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产业链的问题，通常科技制造业的周期都会比较长。要先推出一款产品，受到市场认可之后，产业链逐渐成型并反哺产品发展，从而进一步形成规模化效应。因此，我们希望这个领域可以有更多的玩家进入，无论是来自产业还是高校，或者是投资机构，一起将行业做大。第二个是国家政策支持，无论是政策引导、创新支撑、还是要素保障，都能有效推动这个领域的高质量发展。

谢伟：这个问题我从政策层面和产业扶持层面分别讲一下。在政策层面，由于风光发电占比不断增加，为了平衡供需关系，电网要求风光发电公司配置储能，给这些公司增加了成本，却没有额外的收益，让他们没有动力支持价格略贵性能更好的新技术落地。未来，如何赋予储能独立的市场主体地位，并设计合理的电力现货交易机制，让储能实现独立运营盈利，是政策与市场需要重点考量的方向。

在用户侧，因为分时电价的政策，让独立式储能电站有能力进行独立运营实现盈利，这给发电侧打了一个很好的样。

对于液流电池这类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新型储能技术来说，一方面需要在政策上有所引导，另外要从产业链上进行扶持。

近两年，一些省市区出台了政策扶持新型储能产业发展，希望将整个产业链都能吸引过来落地。有的地方依靠自身的资源禀赋进行招商，比如河北承德与四川攀枝花这种拥有钒钛矿的地区。有的地方依靠资金或政策来吸引新技术，比如湖北省最近公布的1GW新型储能示范项目列表，有20多个项目入选，政府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使用锂电池。总之，不管储能市场还是新兴技术都需要国家或者地区积极努力的推进才能得以快速发展。

李俊峰：由于时间关系，我们的讨论就到这里结束。

我作为主持人稍微总结一下，目前能源转型基本上以电力为核心，对投资者来说，大家关注一下，哪一个行业，哪一个产品是一百多年来一直在持续地正增长，答案是电力行业。从爱迪生发明电灯开启了对电的有效利用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个行业一直在持续增长，并且在今后的三五十年里面还会不断增长。

所以人们围绕这个行业提出了一堆难题。经过二十多年风、光大规模发展，人们找到了解决发电问题的答案，十多年前又提出了储能技术，近三五年又关注氢能技术问题。这些问题其实都涉及电力的生产、储存和应用，以实现新型电力系统的稳定、安全、可靠的供应。所以这些技术的创新需要一些机制的支持。正如比尔盖茨所说，我们不仅要有技术创新，还要有机制创新。机制创新的本质问题是解决绿色溢价问题，就是谁来买单的问题。所以，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体系和新型电力系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同样也是一个长期的创新赛道。

希望大家都去关注它，不断通过创新来解决技术问题和机制问题。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