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专访｜郑渊洁不发新作？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认输”

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吴德玉 闫雯雯

“童话大王”郑渊洁告别书登上热搜！

4月18日，“童话大王”郑渊洁通过社交平台发布告别书，称其原创的知名文学角色被不法商家觊觎，恶意注册了710个侵权商标，用于兜售各种商品。郑渊洁表示，自2002年开始对侵权商标维权，但21年来只维权成功了37个侵权商标，平均每个侵权商标维权成功需要6年时间。从4月18日起，他将告别商标维权。每天依然写作，但写出的作品包括已经写出的长篇小说等永远不再发表。

4月19日上午，封面新闻记者联系到郑渊洁，对于有网友质疑此举是否为炒作、如此维权是否过于执拗和偏执、今后的作品将以何种方式呈现等热点问题，郑渊洁逐一进行了回应。

郑渊洁表示，他背后书架的书将慢慢换成不出版的打印版

一些外文名字的中文译法应有所规避

郑渊洁在告别书中称自己原创的知名文学角色被不法商家觊觎，“他们未经我授权，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利用商标代理机构见利忘义、商标审核人员知识产权意识淡薄、自由裁量权过大甚至可能存在寻租空间，将我原创的知名文学角色恶意注册了710个侵权商标，用于兜售各种商品，涉及种类之多，令人咋舌，包括卤腌食品、畜类人工授精、内衣、燃气阀门、餐饮店、鼠粮等等等等，应有尽有，不胜枚举。”

“我自2002年开始对侵权商标维权。这21年来我只维权成功了37个侵权商标。”“商标维权之难，难于上青天。我知难而退。别了，商标维权。 ”“面对你们的商标侵权，中国作家郑渊洁服输，甘拜下风。并从此不再发表新作。 ”

郑渊洁的部分作品

封面新闻：有网友指出，据了解，德国公司成立于1972年，名字本来就叫schuck，有人就提出标准中文译名为舒克。

郑渊洁：那家德国公司的原文德文如果翻译成中文的话，是可以叫舒克的，但事实上它的中文翻译有很多选项，这家德国公司是2008年跟苏州公司合作的，《舒克与贝塔》是我1982年创作的，2008年的时候与舒克相关的图书都发行了2亿多册了。我接触过一些德国人，他们是以严谨和尊重知识产权著称的，他不可能在这里注册商标的时候不进行搜索，只要输入舒克，就能搜到几万个与我的舒克有关的内容，他们就应该规避。现在官方的理由，就是这家公司在德文里面发音就是舒克，没有问题。实际上，在德国有一个文学批评奖，德文发音也是舒克，但是前几年北大邀请德国这个文学奖的人来参加活动时，他们就把它翻译成了薛克文学奖。后来我就问他们相关的人员为什么不叫舒克？他们说叫舒克就成了儿童文学奖，不是批评奖了。他说如果叫舒克，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儿童文学的东西。

封面新闻：您觉得那些外文的中文音译是应该规避的？

郑渊洁：我认为应该规避，像德芙和多芬这两个企业，德芙巧克力和多芬护肤品，两个不同性质产品的品牌其实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英文，但他们选择中文注册商标的时候就互相规避了，一个叫德芙，一个叫多芬，其实英文发音完全一样。这种例子特别多，比如说菲律宾总统原来有个总统叫马科斯，完全可以翻译成马克思，但他就要规避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德国的马克思，对吧？你如果真的把菲律宾这个前总统马科斯翻译成马克思，各种新闻报道就没法报道了。还有印尼的巴厘岛，和巴黎发音一样，为什么没有翻译成法国巴黎？因为提到巴黎，基本上第一印象就是法国的，所以要规避一下。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认输”

对郑渊洁的告别书，有网友表示认同“老郑最难得的就是在这样信息爆炸的时代还有点洁癖，带着点老底子文人墨客的硬气 ”。也有人感觉郑老师真的是对“知识产权”用情过度，入戏太深以致于影响正常生活了。有网友认为“不再发表新作” 以及 “不再商标维权”，这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郑渊洁说，通过商标维权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今后，读者将无法看到他的最新作品。

封面新闻：网上有一种声音，有人觉得你走偏了，有点钻牛角尖了，你怎么看？

郑渊洁：我看到这些声音了。你刚才说的一些网友，他可能应该对商标法没有研究过。为了维权，这么多年，我已经把商标法1万多字的全文都背下来了。我现在出庭的时候，对方的律师已经很少能辩过我了。我就简单地回复他们一句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7年3月1日颁布的关于商标授权确权、行政诉讼若干行政诉讼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根据第二十二条就已经将在著作权保护期内的知名文学角色名称定义为驰名商标了，应该是全领域全种类保护的。咱们打个比方，麦当劳是餐饮，如果你要注册麦当劳轮胎，肯定注册不了，驰名商标是受全门类保护的。

封面新闻：你每次都亲自出庭吗？

郑渊洁：我经常亲自出庭，但不是所有的都去。有时候我也看律师，我也聘请律师。但不管哪的律师，我在出庭之前，会旁听很多知识产权的案件，为此做准备。绝大部分律师是写好了念，我的庭辩基本是即兴的，我是比较擅长即兴演讲和发言，所以我愿意去即兴庭辩。

封面新闻：您说现在还在写一些作品，但以后不会再发表了，能透露您现在还在写什么吗？

郑渊洁：在写有荒诞色彩的童话作品。我写了36年，每天早上4:30起床已经成了一个生活习惯，要是不写点东西，一天就会不舒服，所以必须写，也为了活得更长，因为我写的时候我高兴。就从这个商标侵权我赢不了，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发表作品了。现在图书市场，我出版的书有300多本，您看到我2021年的税单了吧，光是图书销售就有1000多万元的个人所得税，这最能说明图书的销量。但是新写的我就不发表了，这是一种我的态度，我的抗议。他们这么侵权，我又维权不成功，我还把作品拿出来等着他们继续侵权？把我的作品里的人物再注册商标？我觉得没有任何人会这样！

封面新闻：如果这样，您真正的那些读者可能会很难受。

郑渊洁：我觉得他们看一个作家的作品一共300多本书，也可以了吧，又不是没有了。原有的作品还在，新的作品没有。我觉得，如果看不到喜欢的作家的新作品，可能会直接影响到生活幸福，但是，我必须得这么做，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封面新闻：这种做法其实也挺无力的。

郑渊洁：其实是很软弱的一种绑架。不维权了以后，就从昨天开始就再不提这些事了。比如您现在采访我，这可能也是您最后一次因为这事采访，以后我不会再提了。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认输。

打官司不是因为钱

打赢的钱也捐出去了

据企查查APP显示，获郑渊洁独家授权的——北京皮皮鲁总动员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目前已申请注册393枚郑渊洁作品相关商标，包含皮皮鲁、鲁西西等，同时拥有498部作品著作权。

封面新闻：其实您打官司应该不是因为钱。

郑渊洁：对，还有一些网友说已经挣那么多钱了交那么多税了，干嘛还为这点钱（折腾）？第一，打这些官司我几乎从来没要过钱，赢了的这37个官司，只有一个江苏舒克内衣，我觉得它太顽固了，我就打了个民事官司，其他都是行政案件，不要钱的。江苏舒克内衣那个民事官司，我索赔22万。2022年4月8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判决该公司停止在生产销售的服装类商品中使用“舒克”标识，并向我赔偿22.5万元。就在这22万到账以后，扣除律师费用，我当天立刻把钱全部捐给了中华慈善总会下面的一个残疾人辅助的项目。我不会要这个钱。第二，我打官司花了都上百万了，每一个商标官司所有费用加起来应该是9万左右。如果再算上注册商标的话，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了。我从1992年开始注册商标。因为还有网友说如果你自己不注册，你自己不防御，出了问题怪谁，所以我从1992年就开始注册商标，我注册的舒克商标有好几百个了，而且除了注册费用，还要续费，如果商标被抢注了，提出异议，还得交钱，每一个环节都要交钱。商标的本质意义应该用于经营商品，现在实际上走歪了，是拿商标作为一门生意了。

封面新闻：那您之后准备有什么计划吗？

郑渊洁：没什么计划了，这样以后时间更充裕了，我可以写得更多。

封面新闻：您写得更多，但大家又看不到，这其实是个死循环。

郑渊洁：对，所以我最近做了一件事情。因为我6月15号过生日，我的孩子问我生日要什么礼物，我说你们把我电脑里所有没发表的作品给我装订成册，就只打印一版，我自己拿在手里看，他们现在就在做这个事情。只装订一本放在我的书架子上，以后我要再录视频的话，我后边的书架上就都是这样的书了。大家可能看到书脊上的书名很陌生，可能不知道这书是郑渊洁写的。我也没办法，我只有这样，因为不维权了以后时间就更多了，坐那儿我也没有别的爱好，我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写作。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这是“商标维权难难于上青天”。

封面新闻：您现在不维权了，一天能写多少字？

郑渊洁：最近这几年我每天早上写三四千字，现在如果不维权的话，我觉得每天可以写六七千字。我已经把一个书架子腾空了，以后就专门放这种自己装订的书。反正也挺悲剧的，我觉得保护知识产权，能极大地激发原创者的创作积极性和动力。我维权成功的话，对其他作家原创的知名文学角色也能起到一个保护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