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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和陆明泽离婚的第128天。
也是我患上记忆障碍的第七年。
一会儿他要回来取东西,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已经离婚。
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惹他不高兴。
切记,切记】
江馨在手机记事本里输入完最后一个字,大门的指纹锁就传来了开锁声。
是陆明泽回来了。
江馨赶紧放下手机,从卧室出来。
陆明泽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淡淡:“不是让你把我的指纹删掉么。”
江馨听懂了他话外的意思,删掉他的指纹,不用再指望他会回来。
“我忘了,一会就删。”
陆明泽无心和她纠结她到底是忘了还是故意不删。
他径直往自己以前住过的房间走去,却忽然在空气中嗅到了奇怪的味道。
面色一沉,陆明泽转身冲进了厨房。
只见厨房的燃气灶上的砂锅正往外冒着泡沫,砂锅下面的火焰已经被浇熄,只有燃气在呲呲的响。
陆明泽快速关闭燃气阀门,转身将厨房和客厅的窗户全部敞开。
江馨跟在他后面,起初有些不明所以,进了厨房才发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燃气味。
稍有不慎,可能就会闹出人命。
陆明泽推开最后一扇窗,回头怒视她:“江馨,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偷偷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别特意赶在我来的时候耍这些手段!”
江馨这才想起来,她给陆明泽煨了汤,却忘了看着燃气。
江馨绞着手里的抹布,缓缓低下了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
“装的可真像!”
陆明泽早已将她看穿,没有耐心再听她的解释。
他凉凉的收回视线,直接越过她走到一个书架前找东西。
江馨不愿和他争吵,只能默默的注视他。
陆明泽的身形挺拔,一伸手就触到了书架最顶层的丝绒盒子。
那盒子里面,装着陆奶奶留给她的翡翠镯子。
一对成色极好的镯子,是成双成对的寓意。
也是陆家世代传给媳妇的传家宝。
他拿着盒子就要走,江馨上前:“这镯子,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陆明泽冰冷的语气里夹杂着讽刺:“这是奶奶留给孙媳妇的,你的东西?你配么?”
被他这样讽刺,她的心里是一片凄凉的难堪,她却还是坚持道:
“不管怎样,我是陆家的孙媳,这镯子也是奶奶亲自传给我的,你不能……”
陆明泽扫了她一眼,冷笑:“又开始装傻是吧!”
装傻?
江馨不明白,她没有装傻。
陆明泽可以不爱她,也可以讽刺贬低她,但是他们是夫妻,她是陆家上下承认的孙媳妇。
这是谁都不可否认的事实。
陆明泽没心情和江馨浪费时间,朝玄关走去。
拿走这最后一件东西,这个地方他就再也不会踏足。
这个女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外面下起了大雨,江馨无心和他争吵,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下雨天坐车不安全,还是等雨停了……”
陆明泽的父母就是在雨天出了车祸,所以他最不喜欢下雨天坐车。
江馨担心着他,他却一把打开她的手,冷声低喝:“不用!”
在她的注视下,他甚至直接将她碰过的外套脱下来,干脆的甩在了她面前地上。
房门在江馨面前砰的一声摔上。
震得她想去追他的动作都颤了颤。
原来与她共处一室,竟然比雨天坐车更让他难以忍受。
她回过神,赶紧转身进了厨房,将汤盛到保温盒里,匆匆忙忙的下楼去追。
雨太大了,她一出去就被淋透,终于在小区门口拦到了那辆纯黑色的宾利。
陆明泽就坐在后座看着文件,不论江馨怎么敲,他都不曾降下车窗。
倒是前排开车的周浩将车窗降了下来,眼中满是同情。
江馨把保温盒递上去:“阿泽胃不好,你把这个带去公司给他喝。”
周浩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江馨,你是不是又忘了,你和阿泽,已经离婚了。”
第2章
江馨站在雨里,呆愣了半晌,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
却还是把保温盒从车窗塞了进去。
她扯着苍白的笑容:“还是帮他带着吧,我煨了很久的。”
说完江馨就转身顶着大雨,仓惶的往家里跑。
尽管雨声那么大,她还是听见陆明泽用那冰冷的声音说:“把她的东西扔了。”
回到家,她站在玄关里,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滴滴答答砸在地砖上。
她却浑然不觉,呆呆的发愣。
她和陆明泽已经离婚了吗?
可她怎么不记得呢?
回到卧室,一推开门,她的瞳孔瞬间就紧缩了起来。
卧室的墙上,贴满了放大的离婚证复印件。
她上前仔细的看,才终于确认。
原来她和陆明泽,已经离婚了。
就在半年前,陆奶奶去世的第二天,没人可以继续约束陆明泽。
这段本就被他厌恶的婚姻,自然也走到了尽头。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自己设置的备忘录铃声。
提醒着她去医院复诊。
虽然她不记得她要去复诊什么,但还是去了医院。
医院里,医生指着她脑CT片那一大片阴影说:“血块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扩散得更严重了,最近是不是感觉记忆力更差了?”
江馨满脸茫然,血块?她的脑袋里,怎么会有个血块呢?
医生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看来情况的确是又严重了。
而且比上次来复诊严重了不止一点。
医生只好不厌其烦的给她解释:“江小姐,你的头部受到过重创,颅内出血压迫神经,导致记忆功能受到损伤。
最近血块扩散得十分严重,你的味觉和嗅觉都受到了影响,如果再不做开颅手术,就会危及生命。”
江馨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
原来昨天她没发现燃气泄漏,是因为这个血块影响了她的记忆和嗅觉。
可这个血块,是怎么来的呢?
她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自己的脑袋受到过重创。
江馨只能问:“那,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吟了半晌,“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最多半年。”
江馨还未开口,旁边的护士先发出了声音:“啊,怎么会这样?”
江馨看向护士,只觉得她好像有些眼熟。
试探的问:“你是……?”
郑欣宜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江小姐,又不记得我了?”
“我是负责帮你整理复诊记录的护士郑欣宜,过去几年每次来都是我陪着你去做检查的呢。”
虽然郑欣宜的笑意看上去无害,可江馨对这个人怎么都提不起好感。
江馨垂下眼,不想和郑欣宜继续交流下去,却一眼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一对明晃晃的翡翠镯子。
一瞬间,江馨的瞳孔颤动起来。
她想起来郑欣宜是谁了。
郑欣宜啊,就是那个陆明泽即便跟陆奶奶对抗,也要娶回家的女人啊。
原来陆明泽把镯子拿走,是送给郑欣宜了。
江馨的心里像是破了个洞,夹杂着冰碴的冷风刮过,划得血肉又冷又疼。
江馨摇晃着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就想逃离这里。
却还是在医院门口被郑欣宜追上,她不由分说的扶着江馨,故意说着:
“江小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也算是朋友了,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请你来喝我的喜酒,你会祝福我们幸福美满的,对吧?”
江馨无力的想把手臂从郑欣宜怀里抽出来。
祝福前夫和新欢幸福美满?
江馨又不是圣母,她为什么要祝福?
不想和郑欣宜纠缠,江馨想把她推开。
陆明泽的怒喝却从身后传来:“江馨,你要干什么!”
像是看穿了江馨的意图,陆明泽大步来到郑欣宜旁边。
以保护者的姿态,警惕的看着江馨。
“阿泽,没事的,江小姐没伤到我。”
郑欣宜适时放开手,挽上了陆明泽的手臂。
江馨捂住自己被郑欣宜攥出红痕的手腕,说不上是手腕疼还是心里更疼。
曾经,她才是那个被陆明泽紧张的护在身后的人啊。
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第3章
这场对峙最终以江馨的落荒而逃告终。
陆明泽眉头微颦,看着她离开的瘦弱背影,眸色微沉。
江馨回到家,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记下备忘录。
【陆明泽把奶奶留给我的镯子送给了郑欣宜。
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医生说我只剩下半年时间。
不知道最后,我会先忘记一切,还是先离开人世。
我希望是先离开人世。
这样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我还能记得他的名字】
江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努力把陆明泽的样子回忆了一遍,才敢睡去。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天还是黑的,连绵的大雨并未停歇。
她给周浩打了个电话,她打不通陆明泽的电话,只能让周浩帮忙把陆明泽约出来聊聊。
周浩是陆家老管家周姨的儿子,陆明泽江馨周浩,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咖啡厅,江馨捧着温热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她记得美式咖啡好像是苦的,但是味觉退化严重,她已经尝不出苦味了。
她忽然在想,幸好昨天陆明泽把她的汤扔掉了,免得他喝出奇怪的味道又会讽刺她。
陆明泽坐在她对面,周浩坐在另一桌不打扰他们。
陆明泽脸色十分不悦,显然是被周浩骗来的。
江馨苦笑,也对,如果不用骗的,陆明泽是不会来见她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耐:“我很忙,有事快说。”
江馨细细看着他的眉眼,把他的五官都印刻在脑海里。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情,可偏偏陆明泽的名字和样子,始终清晰,从来都不曾模糊半分。
而后她才慢悠悠的开口:“约你出来,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不喜欢我了,虽然离婚了,但我得离个明白。”
而且她只有半年时间了,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江馨是陆父陆母从地震中领养回来的孤儿,那时她才六岁。
刚到陆家,只有八岁的陆明泽就像个小大人一样,拉起她从地震中爬出来满目疮痍的手,无比可靠的对她说——
“江馨,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就有家了,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我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了。”
陆明泽就这样成了江馨唯一的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
他们每天相伴着玩耍学习,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她病了,他没日没夜的照顾。
她害怕了,他抱着她小心的安抚。
她受欺负了,他第一时间帮她讨回公道。
即便她犯错了,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偏袒。
陆明泽还曾对她许诺,一定会娶她为妻,白头到老。
她以为她和陆明泽会一直这样好下去,直到成婚,直到子孙绕膝,直到双双老去。
江馨眨了眨湿润的眼,明明以前他们那么好啊,为什么后来突然就不一样了呢?
他不是答应过她,会一直照顾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陆明泽倏然怒视着她,半晌冷笑:“原因你不是最清楚么,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装是吧!”
江馨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我没有装。”
她想不起来了,她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医生说我的脑袋里有一个血块,压迫到了记忆功能,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医生还说,我只剩下半年时间可活。
所以,我只是想在最后,求一个明白。”
第4章
陆明泽的手一抖,杯里的咖啡险些洒了出来。
打量了江馨片刻,又恢复了沉冷。
他向后靠在座椅上,冷笑着:“这次又耍什么把戏?苦肉计吗?”
周浩这时站了起来,红着眼眶把江馨这些年的病历摊开摆在陆明泽面前。
陆家旗下医院开出的病历诊断,江馨做不得假。
最后一次复诊时间,就是昨天。
陆明泽一页页翻看过去,越看越心惊,瞳孔都跟着剧烈颤动起来,仿佛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地震。
他抬头看向周浩:“你早就知道?”
周浩默然点头。
良久,陆明泽终于将病历一页页合上,将颤抖的双手藏到桌下。
他给了江馨答案:“是因为你背叛了我,所以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江馨的眉头缓缓拧紧,虽然她总是忘东忘西,连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
但是她真的很难相信他们之间感情破裂,是因为她的背叛。
陆明泽难得耐心的给她解释:“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你为了优渥的生活,把我的商业机密出卖给了竞争对手。”
江馨茫然,转头看向周浩,无声的询问:是这样吗?
周浩否认的话卡在喉咙,拳头攥到发紫又发白。
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
江馨低下头沉思,她真的是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爱人的人吗?
可陆明泽和周浩都这么说,她好像也无可辩驳。
陆明泽不善于骗人,周浩更是从来都不会对他们有所隐瞒。
因为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啊。
所以大概真的是这样吧。
说服自己相信了答案,江馨站起来,对着陆明泽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不知道那时候我有没有道歉,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好在当时我犯的错没有让你万劫不复,不然我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周浩刷的一下站起来,泪水就在眼眶里翻涌。
江馨!你道什么歉啊!你有什么错!
你明明没背叛过他,明明是陆明泽对不起你啊!
可周浩还是克制住了,压抑了半晌,他只对陆明泽说:“我去车里等你。”
陆明泽眸中也闪过一抹痛色。
当年江馨的背叛令他失望透顶,憎恨透顶。
但如今,这个人已经认了错,而且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他虽然无法原谅她,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毕竟他们之间有二十几年一起长大的情谊。
见江馨道了歉就走,陆明泽起身拉住她的手腕。
“诊断上说如果手术,还有治愈的可能。
去治疗吧,我会全力出资。”
江馨摇了摇头,扬起一抹笑:“医生说就算手术能治愈,但记忆力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
我宁愿清楚的死去,也不想糊涂的活着。
而且,陆奶奶走了,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江馨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咖啡厅,塞进了外面停着的宾利里。
关上车门,陆明泽立即道:“去医院。”
“好!”
周浩打起精神,利落的挂挡踩油门。
医院里,江馨重新做了全面检查,陆明泽在诊室里和医生仔细探讨着治疗方案。
江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的等着。
旁边抽血窗口一个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嘴里喊着爸爸妈妈,却没有一个大人陪在身边。
江馨一下想起,陆明泽十九岁的时候,陆父陆母车祸离世,死状惨烈,陆明泽看过遗体之后就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害怕雨天坐车,害怕看见血。
每每受到刺激,都会崩溃的自残。
每一次都是江馨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温暖安抚下他。
江馨下意识站起来,快步走到男孩身边,像以前一样,一边将他抱在怀里,一边按着他的胳膊,轻声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阿泽……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呢……
阿泽不怕,阿泽不要怕……”
不远处,陆明泽站在她身后,手里死死攥着她的检查结果,眼眶通红。
第5章
陆明泽是爱过江馨的,他给了她最无微不至的呵护,她回应他最热烈的爱意和最温暖的陪伴。
可他忽视不了背叛。
即便原谅,这辈子也都不可能破镜重圆。
但她只剩下半年时间了。
他虽然恨过她,却也从没想过她会这么早就离开。
他以为至少他会一直保持着对她的恨意,一直到他们双双老去,双双死去。
即便再不相见,也知道她活着的消息。
可如果她没了,以后他去恨谁呢?
那个男孩被江馨安抚着乖乖抽了血,被护士带去了病房。
江馨呆呆的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有些茫然。
陆明泽压下情绪,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腕。
“走吧,去办住院手续。”
江馨见到陆明泽,心里才有了一些安全感:“为什么要住院,我病了吗?”
陆明泽喉间一涩,闷声嗯了一下:“没关系,医生说好好治疗,就会好的。”
江馨乖乖点头,“那我住院的时候,阿泽会每天来陪我吗?”
陆明泽顿了顿:“我很忙……”
她失落一瞬,又马上笑起来:“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
陆明泽给她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陪护,想尽办法给她调配最好的治疗器材和药物。
医生说手术风险非常大,最好的情况也只是保住她的命而已。
但即便希望渺茫,陆明泽也不会轻易放弃。
江馨每天躺在病房里,百无聊赖。
她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为什么每天都要打针吃药。
每次来给她打针的护士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护士的手腕上带着一对明晃晃的翡翠手镯,很是眼熟。
她盯着那对手镯,连那护士笑着问她“江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都没有听见。
直到护士问了她好几遍,她才恍然抬头。
“江小姐又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泽的未婚妻啊,你看,这是他送给我的传家手镯呢。”
江馨心里瞬间空荡荡的,是吗,阿泽要结婚了吗?
可阿泽不是跟她结婚了吗?怎么可能还跟别人结婚呢?
郑欣宜笑着:“江小姐,你和阿泽已经离婚了,因为你曾经背叛过他,所以他不爱你了。”
江馨更加恍惚,是吗,她背叛过他?所以离婚了吗?
她努力的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大脑,越想脑袋就越痛。
痛到她直接朝墙上一下下狠狠的撞。
郑欣宜拉住她,“快来人,快来人啊,病人发病了!”
陆明泽收到消息赶来时,江馨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了病床上。
江馨脑门上包着一大片纱布,墙上撞出来的血迹已经被擦掉,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
陆明泽瞳孔一紧,坐在江馨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江馨清醒过来,她看着陆明泽,眼睛里还有泪。
“阿泽,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医院,你病了,要治疗。”
“阿泽,我不想待在这里,让我出去好不好?我好疼,我想回家。”
陆明泽擦干她眼角的泪:“乖,把病治好了就不会疼了。”
“阿泽,你要跟别人结婚了,是吗?”
第6章
陆明泽一滞,他没有撒谎,明明白白的点了头。
江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觉得他可真残忍。
可这就是陆明泽,真实,真诚,爱憎分明。
她低下声:“阿泽,把我解开吧,我不会再撞墙了。”
“好。”陆明泽将一层层约束带解开,江馨重获自由。
陆明泽以为有他在,她会乖乖的躺着。
却不想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就跑了出去。
江馨头也不回的跑了,她不想待在这里,她要离开这里!
陆明泽反应过来,拔腿去追。
却没想到她跑的那么快,他一路追到街上,竟然都没追到她的影子。
江馨来到殡仪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见到她,一把将她拉住。
“小江,你这么多天去哪了,正好今天有位逝者要做遗体整容,快过去吧。”
江馨是一名入殓师,工作方向是遗体整容。
之所以会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陆明泽。
当年陆父陆母在一个雨天去山区,为捐赠的希望小学剪彩,不幸遭遇山体滑坡,两人双双遇难。
那年的陆明泽也才刚成年,看见父母面目全非的遗体,虽然一滴眼泪都没掉,却崩溃到整夜整夜被梦魇折磨,被阴影笼罩。
她为了治愈他的心里创伤,迅速学习了遗体整容的知识,费尽力气才勉强将陆父陆母的原貌恢复。
本以为能让陆明泽心里的阴影不再那么沉重,谁料他看过她的成果之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疯狂对她怒吼——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
你给我滚!
从此以后别再靠近我!”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他这么厌恶。
她只记得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像是裂开一道鸿沟,再也无法紧紧相靠了。
江馨穿好一身白大褂,戴好橡胶手套,进入停尸房。
她仔细清理了逝者脸上身上的脏污和血迹,对照逝者生前的照片,把脸上的伤口缝合,塌陷的五官填充起来,四肢断裂的骨骼接好。
最后给逝者化妆,穿衣。
给这样的遗体整容无异于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手术操作。
几个小时后,江馨筋疲力尽打开停尸房的门,让守在外面的逝者家属进去做遗体告别。
逝者的儿子看过,回到江馨面前,扑通一声给她跪了下去。
“谢谢你,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连我爸爸最后一面都看不到,在我记忆里只会留下他血肉模糊的脸,我会痛苦一辈子。”
江馨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将家属扶起来,道了一声:“节哀。”
这就是她选择这份工作的意义。
郑欣宜是护士,是白衣天使,可以拯救别人的命。
可江馨也可以完整的送人走完最后一程,给逝者一个圆满。
活着需要被尊重,死亡,也需要一个体面。
而生者,也可以从中得到救赎和释怀。
可她最想救赎的那个人,却始终因为这件事憎恶着她。
头又隐隐的开始疼了起来,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
经过一个空置的停尸间时,江馨鬼使神差的走进去,躺在了那张架子床上。
双手交叠在身上,她闭上眼。
心里默默在想,如果她死了,会有人为她整理遗容,给她化一个美美的妆,让她漂漂亮亮的入土吗?
如果她死了,陆明泽,会为她哪怕有一点点的难过吗?
陆明泽找到她的时候,她就穿着一身苍白的衣服躺在那里,静静的,像是……
他心里莫名的一慌,上前查看。
江馨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看着他,静静的问——
“阿泽,我给陆伯伯陆伯母整理遗容的事,真的让你这么厌恶吗?”
陆明泽摇了摇头:“不,这件事,我很感激你。
是你让我看到了他们最后一面,是你让他们留给我最后的印象是完整的,安详的。”
江馨弯唇笑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原来陆明泽憎恨的,也只有她背叛了他这一件事而已。
那至少,她是把陆明泽救赎了的,对吧?
江馨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陆明泽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起来吧,我带你回医院。”
她却没有反应,他又拉了她一下,她的手却忽然垂了下去。
第7章
陆明泽慌了,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有呼吸,却怎么都叫不醒。
当即把江馨抱起来往医院赶。
医生诊断,精神上受到了刺激加上过度劳累,导致江馨的情况恶化了。
她昏睡的时间开始比醒着的时间长,即便醒着,人也是糊涂的。
周浩经常来看她,她甚至已经不认得周浩是谁。
她只认得陆明泽,只听陆明泽的话。
医生说她还有严重的贫血,以她的身体状况,真的不适合手术。
但不做手术,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情况陷入了两难,连向来果决的陆明泽都无法做出决定。
周浩站在一边听着,忍不住问陆明泽:“到现在,你都不好奇她的脑袋为什么会受到重创吗?”
陆明泽无心纠结原因:“她小时候遭遇过地震,会产生遗留问题很正常。”
他更在意的是最后的结果。
周浩压下心里呼之欲出的真相,只问:“那好,我问你,她曾经背叛过你的那件事,会不会影响你想救活她的决心?”
陆明泽摇头:“不会,但会影响我对她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哪怕她快要死了,你也不会再跟她和好了,是吧?”周浩追问。
“没错,陆家给了她新生,她竟然还敢背叛,这一点我永远都无法原谅。
能全力救她,我已经仁至义尽。”
陆明泽被追问的有些烦躁,直接从沙发中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诊室。
来到江馨的病房,她难得的醒着。
见到陆明泽,她坐起身,献宝似的把自己熬的汤捧到他面前。
“阿泽你回来啦,我跟他们借用了一下厨房,快尝尝我给你熬的汤。”
江馨的厨艺一向不错,陆明泽拿起汤匙抿了一口,好咸!
“这汤,你自己尝过吗?”
江馨疑惑的喝了一大口,“味道很好啊,有什么不对吗?”
陆明泽眉头拧紧,她的味觉已经退化到这么严重的程度了。
江馨眼神晶亮的望着他:“怎么样,好喝吗?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喝好不好?”
陆明泽敛去神色,将整碗汤都倒进了洗手间:“我们已经离婚,你不用再为我做任何事。”
离婚?
江馨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却还是轻轻的哦了一声,转身躺进被窝,一页页的翻看她写下的那些备忘录。
哦,原来真的离婚了。
他也已经找到了新的爱人,而且他们快要结婚了。
江馨擦了擦眼角,陆明泽可真残忍啊,她都快死了,他也不肯骗一骗她。
江馨从被子里探出头,闷闷的问他:“阿泽,能跟我说说你和郑欣宜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探究前夫和情敌的情史,恐怕她也是前无古人了吧。
虽然有些找虐,但她还是很想知道,她到底哪里输给了郑欣宜。
陆明泽平静开口,“当年我父母车祸,是她及时抢救和陪护让他们见了我最后一面。”
江馨心中一片默然。
你看,她们一个负责生前事,一个负责身后事,明明都是为生命负责,待遇却是这样天差地别。
她忽然哽咽了一下:“阿泽,你能不跟她结婚吗?”
陆明泽沉默,病房里落针可闻,寂静得令人窒息。
江馨忽然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郑欣宜这时正好进来给她打针。
不得不说,郑欣宜真的是个很好的护士,工作认真负责,人又漂亮。
跟陆明泽很般配,最重要的是,这是陆明泽认可的人。
趁着难得清醒的时间,江馨拉起陆明泽和郑欣宜的手,将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郑小姐,很高兴你能陪伴在阿泽身边。”
她哽了哽,努力笑着:“从今往后,阿泽,就拜托你了。”
“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啊。”
郑欣宜没有逼她说出来的祝福,终究还是她自己主动说出来了。
甚至说出了一股临终托孤的沉重感。
虽然语重心长,但她并没有那么高兴。
她甚至坏心眼的希望郑欣宜不要那么完美,这样以后陆明泽对比起来,还会想起曾经有个名叫江馨的女人曾对他无微不至过。
但她又希望陆明泽能和郑欣宜能够幸福,永远都不要想起她。
可是……可是……
可是陆明泽脾气那么坏,性子那么冷,总是不按时吃饭,有轻微的肠胃炎,有洁癖,又害怕血,又害怕下雨天坐车。
她怎么放心的下。
第8章
不知为什么,听见江馨说出这话,陆明泽像是吞了一斤石灰。
又干又涩,一遇水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将手抽了出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
郑欣宜的笑容僵了一下,附和道:“江小姐,养病要紧。”
退出病房,郑欣宜善解人意道:“江小姐一定会痊愈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陆明泽淡淡嗯了一声:“你去忙吧。”
等郑欣宜离开,陆明泽给周浩打了个电话:“把我和郑欣宜的婚期推迟,等江馨的手术成功再说。”
郑欣宜在拐角听见,推着推车,面无表情的离去。
江馨的手术很快安排下来,陆明泽为她请来了最好的脑科医生。
虽然她的状况棘手,但陆明泽势必要将她救活。
手术前一天,江馨请求陆明泽带她出院一趟,去祭拜一下陆父陆母还有陆奶奶。
陆明泽答应了。
陆家的祖坟在老宅的后山上,本来可以坐车上山,但江馨想下车走走。
她在医院里憋的太久了,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从陆家大门口一路走到后山,江馨努力回忆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曾经她和陆明泽一起玩耍生活过的回忆。
她仿佛能看见每个地方都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追逐嬉戏的影子。
那么美好,那么纯粹。
走到一棵树下,江馨停住脚步,半晌她才想起来,轻轻笑道: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还在这里埋下过一个时空胶囊呢。”
陆明泽让人去拿了一把铁锹将树下的土挖了起来。
一个一米高的时空胶囊被挖了出来。
江馨记得这个胶囊,这里面装着承载了她和陆明泽所有美好的回忆和誓言。
十几年后,胶囊重启,里面放着各种各样崭新的玩具。
还有一封信。
信的第一句是:
【嗨,长大后的阿泽和阿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一定还在一起吧?
结婚了吗?孩子几岁啦?是像阿泽还是像阿馨啊?】
江馨没有忍住,眼泪一下子遮住了视线。
对不起啊,小时候的阿泽和阿馨,我们分开了。
【你们一定过得很幸福吧,一定比我们现在还开心吧?这个时空胶囊里是我们送给你们孩子的礼物哦。
长大后的阿馨,你要好好照顾阿泽哦,他不爱吃饭,总是惹祸,还喜欢闹脾气,你不要和他生气,要试着包容他,让着他哦。
长大后的阿泽,你要好好保护阿馨哦,她那么瘦,别人一下子就把她推倒了,你要是没有保护好她,我一定会揍你的!
你们,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啊!
不可以输给小时候的我们呀!】
信不长,两个人的字都歪歪扭扭的。
江馨和陆明泽一起把信看完,默了许久。
江馨轻轻的将信纸叠好,放回了胶囊里:“没什么可看的,埋起来吧。”
儿时最美好的愿望,到最后终成一场空了。
江馨的内心已经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真的很对不起啊,儿时的阿泽和阿馨。
我们让你们失望了。
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江馨再也提不起精神,一路沉默的走到后山,在陆父陆母陆奶奶的碑前各放了一束花。
或许很快,她就会去陪他们了。
回去的时候,江馨忽然问他:“阿泽,你听说过吗,上了年纪的猫狗在察觉到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会悄悄的离开,找个地方安静的死去,不让主人看见了难过。”
第9章
陆明泽攥住了她的手腕:“明天就手术了,别胡闹。”
江馨笑笑:“我只是好奇我要是死在你面前了,你会不会难过。”
陆明泽僵硬的撂下一句:“你不会死,手术一定会成功。”
江馨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渐渐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护士来给江馨做术前准备。
江馨剃光了一头长发。
她的长发柔顺漂亮,她把它们齐齐剪下来,请人做成一顶假发,捐给了其他因为化疗而头发掉光的病人。
想起小时候她刚来到陆家的时候,因为头发里长满了虱子不得不剃成小光头。
其他孩子嘲笑她,都是陆明泽挨个上门挑战,把他们打得再也不敢嘲笑她的。
江馨眼前仿佛浮现了那个脸上挂着淤青,笑起来却有两个酒窝的男孩的模样。
他对着她一拍胸膛:“江馨,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好怀念啊,那时的陆明泽。
护士将江馨推往手术室,陆明泽沉默的跟在旁边。
江馨摘掉氧气罩,想去拉他的手:“阿泽。”
“要是手术成功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就像……小时候那样。
周浩在一旁,往前推着陆明泽的胳膊,低声道:“她马上要手术了,别让她受刺激。求你了,答应她,哪怕骗她都行!”
陆明泽却始终没有向江馨伸出手。
他只说:“如果你手术成功了,我会把陆氏50%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保证你下半辈子过的衣食无忧。
我会送你出国,从今往后天涯海角,再也不见。”
他会永远恨着她,也会永远知道她活着的消息。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护士将氧气罩重新扣到她脸上,她呼出一口白气,闷闷的哦了一声。
她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啊,却还是不死心的想问。
她还是努力笑着:“那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能不能在我火化之前,找个入殓师给我化个漂亮的妆,我不想走的太难看。”
陆明泽踹在兜里的手攥成了拳:“有我在,你不会死。”
真冷酷啊,她最后的两个愿望,他一个都不肯答应。
江馨终于闭上眼,被推入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起,陆家好多老人都陆续来了——
周浩的妈妈周姨,陆家几个旁系亲戚,还有公司里的几个董事。
这些人竟然齐齐露面,守在手术室门口,谁都没走。
他们一一跟陆明泽问过好,便站在一旁,面有哀色。
陆明泽看向旁边焦灼的周浩:“你把他们叫来干什么?”
周浩心不在焉的回答:“他们是自己来的。”
“江馨跟他们很熟?”陆明泽更加疑惑。
“可能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吧。”
周浩想告诉陆明泽,这些人会来,是因为感激江馨当年凭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陆家。
当年陆父陆母死后陆家摇摇欲坠,江馨假意背叛陆明泽,获取对方信任,偷到了对方的账本,直接帮助陆明泽将对方送进了监狱,帮助陆家起死回生。
江馨的脑袋里会有一块淤血还有严重的贫血,就是被对方毒打之后造成的。
但所有人都不会说出真相,只能残忍的纵容陆明泽伤害她,抛弃她。
为众人抱薪者,终将冻毙于风雪。
不知几个小时过去,手术还没有结束。
陆明泽只觉得呼吸都觉得变得艰难。
他不敢想,要是手术Ṗṁ失败了该怎么办。
虽然恨江馨,但他从来没想过让她死。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陆家人比陆明泽还要迅速的涌了上来。
医生看向这群人:“谁是江馨的家属?”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陆明泽,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陆明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是一阵阵嗡嗡的响,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第10章
好半晌,医生已经离开,陆明泽才回过神。
他拽住周浩:“刚才他说什么,我没听见。”
周浩脸上满是喜悦:“医生说手术成功了,等她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就可以转到专业的脑科医院疗养了。”
陆明泽像是劫后余生一样,心重重的放了下来。
他就知道,连地震都奈何不了的人,怎么会轻易的被一个小小的血块要了命呢。
“去准备股份转让协议吧,等她恢复意识就让她签。”
江馨在术后第三天的傍晚醒了过来。
得知这个消息时,陆明泽推掉了后面的所有会议和工作,直接开车赶到了医院。
拉开病房的门,江馨对着他温柔的笑:“阿泽,你来啦。”
方才主治医师激动的告诉陆明泽,江馨的手术真的是史无前例的成功。
不仅完全清除了血块,并且保护了她的记忆功能。
现在她的记忆力比手术前好了很多,基本所有事她都记得。
这个好消息让陆明泽心情也好了不少。
语气都轻松了几分:“感觉怎么样?”
江馨笑着点头:“多谢你啊,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给救活了。”
她的语气也很轻松,就像小时候那样活泼,却带了一些疏离。
这感觉让陆明泽心里不由得发堵。
但以后终归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她能早些认清也是好事。
他也淡淡的笑着,就像对待多年老友一样。
“周浩把股份转让协议给你看了吧,以后你就是富婆了,这么多钱打算怎么花?”
江馨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娇憨的样子一如儿时的模样。
“我打算先周游一圈世界,然后找个喜欢的ʐɦօʊ城市定居,最后结婚生子吧。”
陆明泽眸光无法控制的暗了暗,看来她恢复得真的挺好的。
清醒,理智。
不再被感情左右。
没什么话说,陆明泽又回了公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夜色下的城市。
明明一切都唾手可得,却像是丢了最重要的东西似的。
第二天,专家会诊确认江馨可以转院后,就安排了救护车转送江馨。
郑欣宜和另一个脑科医生陪同江馨转往最权威的脑科医院。
周浩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起送江馨转院,出发前他给陆明泽打电话。
“江馨转院,你来吗?”
陆明泽回答得很干脆:“不去了,既然把她的命保住了,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周浩默了默,只好作罢。
挂了电话,陆明泽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就是他和江馨最好的结局了。
天涯海角的恨着对方,就足够了。
半个小时后,周浩的电话打了过来。
“阿泽!江馨的救护车在沿海公路上翻车了!”
陆明泽当即丢了手中的钢笔,上车猛踩油门,直奔沿海公路。
赶到现场,只见残破的救护车四个轮子朝天,挂在沿海公路的边上,摇摇欲坠。
司机和医生被车子的惯性甩了出去,没有太大危险。
但郑欣宜和没有行动能力的江馨,两个人不知道经受了怎样的碰撞,趴在车子里面,已经满身是血,神志不清。
满目的鲜血让陆明泽眼前发黑,让他的眼前闪过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影。
但他还是强忍着内心疯狂叫嚣的恐惧,一步步上前,朝她们伸出了手。
郑欣宜离车ʐɦօʊ门最近,陆明泽当机立断先把她抱了出来。
江馨就在郑欣宜旁边,她像是看见了陆明泽走过来。
她知道自己满身是血,下意识找东西遮挡:“阿泽,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不要怕,不要看……”
陆明泽一顿,迅速将郑欣宜送到安全的地方。
等到他再转身朝这边跑的时候,车子突然发出了吱嘎一声悲鸣,骤然朝海面坠去。
陆明泽心慌到几近窒息!疯狂的拔腿狂奔,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掉了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江馨满脸是血,却还是朝他笑着。
被血染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还在说着:“阿泽,不怕,不怕……”
然后,砰的一声,车子掉进水中,海面上渐渐泛起一圈一圈的红……
第11章
陆明泽如同遭受当头一棒,脑袋里轰的一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匆忙赶到的救援队长:“救人!快救人!下面的人是我老婆,快点救她!”
明明那么棘手的手术都熬过来了,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出事!
如果,如果他跟着一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陆明泽现在脑子很乱,他来回在悬崖边上踱步,看着救援队一波一波的往海里跳,看着车子散落的碎片被一点点打捞上来,却始终看不见江馨的身影。
海面上一圈一圈的血水已经淡去,再也没有任何痕迹能让人搜寻到江馨的位置。
救护车上的护士前来询问陆明泽:“陆先生,我们可以先把伤员送去医院了吗?”
陆明泽顿了顿,他很想让他们等一等,等到江馨被捞上来,一起送到医院去,可转头看着郑欣宜满身是血又虚弱的样子,他摆了摆手:“去吧,照顾好她,她伤得很重。”
护士皱了皱眉,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上车离去。
陆明泽一直在车上守到深夜,周浩几次过来:“阿泽,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一有消息了我马上通知你。”
陆明泽看着一波波下去又无功而返的救援队员,眼中的光越来越暗淡:“我要等着她上来。”
周浩叹了口气,接着过去催促救援队赶紧捞人。
海水冰冷刺骨,尤其到了晚上,更是寒入骨髓。
身强力壮的男人在这样的海水里都待不过半个小时,更何况是个刚做完手术还没有行动能力的女人。
救援队的所有人,包括周浩在内,都非常清楚的知道,人一旦落入海中这么久还没上来,没淹死也冻死了。
可没人敢来跟陆明泽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陆明泽也知道是这个情况,可他还是自欺欺人的不肯走,偏要固执的等到江馨被捞上来。
夜色浓重,海边的星星很明亮,陆明泽坐在车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烟雾缭绕,烟火明明灭灭,他的表情没人看得清楚,只是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
沿海公路的这一段,除了海水拍打悬崖的声音,救援队工作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一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救援队长终于战战兢兢走过来:“陆总,真的不能再让我们的人下海了,兄弟们都不行了。”
陆明泽终于像是有了些知觉,缓缓从沉寂的表情中抬起眼。
救援队二十几个汉子全都冻得脸色发紫,瑟瑟发抖,有几个人甚至还有些缺氧正裹着毯子吸氧气。
年轻力壮的汉子尚且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刚做完手术又满身是伤的江馨又该如何在那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求生?
“都回去吧。”陆明泽默然摆了摆手:“大家辛苦了。”
叫来周浩,陆明泽把卡给他:“每人十万,辛苦费。”
救援队长连连道谢,赶紧去给手下的人分钱。
大家都分到了钱,有人看着自己卡里到账的十万块,摇了摇头:“有钱人的世界,咱们是真的不懂,宁愿花十万块买一场空,也不愿意多抢几秒钟在还没出事的时候把人救出来,人都死在海里了,还在这守一夜,这个时候装这个深情给谁看呢?”
第12章
另一个人啧了两声:“有钱人就是会玩,你没看见这个陆总,是先把小蜜送走了才救自己原配老婆的吗?
让咱们哥几个在这捞一宿,人家到底是不是真心想把人捞上来都不好说呦,估计过不了多久,那个小蜜就要变成这个陆总的老婆喽。”
这些话陆明泽听的清清楚楚,但他无心反驳,更无力反驳。
没有在第一时间救人的是他,没有优先选择救江馨的也是他。
如果不是他,不会是现在的结果。
救援队上车离去,陆明泽还呆坐在车里,看着海水翻涌。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自己跳下去,好好的找一找她到底在哪里。
周浩在面色不豫的上前:“阿泽,医院那边联系你,说是有情况要跟你汇报。”
“不管是什么事,都叫他们自己处理,别来打扰我。”
“他们说……郑小姐,怀孕了。”
陆明泽一怔,郑欣宜,怀孕了?
怎么可能呢,他明明从来没碰过她。
陆明泽最终还是去了医院,先去病房里看了看郑欣宜,此刻郑欣宜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身上包着几处纱布,脸上还挂着泪痕,睡觉时的表情并不安稳,看上去弱小又可怜。
陆明泽走进去,脚步声惊醒了郑欣宜。
她轻轻的问:“阿泽,是你吗?”
房间里没有开灯,陆明泽高大的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投下一个浓重的阴影。
陆明泽的视线一直冷冷的凝着她,等她自己开口解释。
见到陆明泽面色冷峻,郑欣宜深知这个男人最讨厌隐瞒和背叛,赶紧啜喏着道:“阿泽对不起,我,偷偷怀了你的孩子……”
“三个月前,你出去谈项目,喝的太多,是我去照顾的你,然后……”
郑欣宜红了眼眶:“阿泽,对不起,是我情不自禁,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只是,只是想和你更近一点。
如果你觉得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我,我……”
陆明泽记得他三个月前的确是有一次醉酒,但他并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毕竟他醒来时郑欣宜不在,而且她也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
“好好养胎吧。”
陆明泽撂下这么一句,大步离开。
陆明泽出了病房的门,转头去了医生办公室:“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的回答很明了:“郑护士长伤的不重,但是因为惊吓过度,影响到了胎儿,有小产的征兆,需要住院保胎。”
“她怀孕多久了?”
“大概十二周左右。”
十二周,的确是三个月前。
“什么时候可以做羊水穿刺,做亲子鉴定?”
医生为难起来:“虽然十二周以后就可以做,但是郑护士长的情况,不是很稳定,如果穿刺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流产……”
“那就好好养着吧。”
三个月后,陆明泽和郑欣宜的订婚宴。
后台化妆间,郑欣宜穿着量身定制的红色礼服,在镜子前左右欣赏。
虽然小腹隆起,但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气质,甚至,她还觉得这个肚子是她最满意的部分。
“阿泽,你看,好看吗?”
陆明泽坐在沙发上,身穿与郑欣宜礼服相衬的西服,面朝着郑欣宜的方向,眼神却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郑欣宜没得到期待中的回应,回头看向他。
见他手里无意识的把玩着那个专用手机,郑欣宜的脸色僵了僵。
那是陆明泽专门用来和搜救人员联系的手机。
三个月了,一刻都不离身,而且谁都不能动这部手机。
因为他要第一时间接到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
这三个月,虽然陆明泽面上云淡风轻,好像根本不在乎江馨的失踪。
可只有郑欣宜知道,陆明泽根本没有一刻放弃寻找过她!
不过郑欣宜也没有那么紧张,因为三个月,这个电话从来都没响过。
江馨刚做完开颅手术就遭遇车祸还掉进了海里,是绝对不可能生还的。
搜救队找不到人,自然不可能闲的没事来给陆明泽打这个电话。
郑欣宜还没蠢到跟一个死人计较。
服务生这时敲了敲门:“陆总,郑小姐,订婚宴马上开始了,两位可以入场了哦。”
那部从来没响过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第13章
响铃不过半秒,陆明泽就将电话接了起来。
他听着电话里的内容,腾的一下站起了身。
那眼神,是郑欣宜从未见过的欣喜和激动。
“好,我马上过去!”
陆明泽扯下领口上的红色领结,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急匆匆的就要往外走。
郑欣宜小跑两步上前拉住他,“阿泽,有什么急事吗,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就不能等宴会结束再……”
陆明泽手臂一抬,避开了她的手:“宴会暂时推迟吧,等我回来再说。”
陆明泽大步走了,郑欣宜难以置信的站在原地,死死的攥住了她身上的高级礼服。
城市周边一座小镇的医院内,一间狭窄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女人。
她一头短发,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瘦弱憔悴。
但她嘴角的笑意却是温柔恬淡的,平静的。
靠在床头,静静的侧过脸欣赏着窗外的大海,不知在想什么。
陆明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这间医院里,皮鞋踏地的声音匆忙而急切。
他一身的光鲜亮丽与这里格格不入,引得来往的人频频注目。
一直找到那个这一路上他反复在心中默念的病房号,他焦急,却还是怕吓到里面的人,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那里,有些瘦,有些憔悴,但幸好是活生生的。
“江馨……”
陆明泽大步走上前,江馨闻声,转过脸看向他,嘴角绽开笑意。
“阿泽,你来啦。”
陆明泽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一瞬间无法再往前一分一毫。
因为她转过来的那半张脸,纵横着一条长长的伤疤,狰狞而骇人。
瞳孔紧缩,陆明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馨抚了抚自己盘踞着伤疤的左脸,有些失落的笑笑:“抱歉啊,我这个样子,吓到你了吧。”
陆明泽喉间一酸,上前一把将她抱到了怀里。
她的头发长出来不少,柔软乌黑的发顶靠在他的臂弯里,头发已经可以将她开颅手术的伤疤遮盖起来。
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在怀里真实的感觉,长长的呼了口气:“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过去三个月,陆明泽无时无刻不在想,只要能找到江馨,前尘往事,他可以一笔勾销。
他不会再恨她,但也不会和她重新在一起。
他会把她当成唯一的家人,永远的保护下去,照顾下去。
不管江馨变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
只要这个人还在这个世上,他们就是最亲的亲人,任何人都无法比拟。
“走吧,我带你回家。”
陆明泽已经让随行的助理去办理了转院手续。
到了陆家医院,她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恢复。
剩下的事情,就等回去再说。
陆明泽要去掀她的被子,将她扶下床。
却被江馨按住了被角,不让他掀。
陆明泽贴心道:“是需要换衣服吗,我找护工来帮你换。”
江馨垂首摇了摇头,攥着被角的手用力到发白。
半晌,她才终于缓缓将被角掀开。
一双萎缩到只有常人手臂粗的双腿,赫然出现在了陆明泽眼前。
如侵立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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