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皇帝竭力淡化的称臣史：不仅臣服过大明，还做过李朝的跟班

在影视剧中，经常出现那种原本是听命他人的小跟班，一朝翻身成大佬，反过来侵吞昔日老板、并改写自己曾是老板跟班历史的故事情节。

而在历史中，也不乏这样跟班属臣出身的王朝，比如蒙古元朝就回避自己曾向女真金国臣服的往事，满洲清朝也很避讳自己曾向大明王朝称过臣的老历史。

清朝因为避讳自己曾经是大明的臣属，所以对建州卫时期的旧事经常避而不谈，但其实，早在满洲向大明臣服之前，他们还曾向一个弹丸小国称过臣，这个小国家，就是大明王朝的藩属国——李氏朝鲜。

称臣大明都够让满洲人回避了，更别说他们还有臣服大明藩属国李朝、以及在明朝和李朝之间脚踩两只船的历史，那就更不能提了，所以，清朝对于建州卫时期臣服他人的往事是竭尽全力的淡化。

01，先臣服李朝、又臣服大明

清朝史料记载的满洲人始祖是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也写作孟哥帖木儿，即清肇祖原皇帝孟特穆。

孟特穆原系元朝斡朵里城万户，在元末明初之际，因为战乱的缘故，和火儿阿城万户阿哈出、托温城的万户卜儿阏一起，徙居到图们江下游斡木河（今朝鲜会宁）一带，向朝鲜李朝表示臣服，被李朝开国国王李旦（即李成桂）授以万户之职。建文二年（1400），李芳果禅位给弟弟李芳远，李芳远又授予孟特穆上将军的职务。

这都是李朝实录确切记载的史实，无不表明建州女真在投靠明朝之前，还曾经臣服过李氏朝鲜、接受过李氏朝鲜的官职。

后来阿哈出率领他的胡里改部迁徙到松花江支流辉发河的凤州地区，并在靖难之役后去南京朝贡，被朱棣授予建州卫军民指挥使司。

永乐二年（1404），建州卫正式被大明朝设立，明廷继续招抚女真诸部，永乐三年（1404）十二月，孟特穆和建州女真其他同族大小头目二百多人去南京朝贡，并接受赏赐。

永乐九年（1412）四月，臣服大明朝的孟特穆率部从斡木河也移居到凤州，并在第二年（1413）向大明朝贡时，朱棣增置建州左卫，孟特穆被授予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世职。

此后，孟特穆就频频出现在明实录中，先后在永乐十一年十月二十八、十四年二月十九、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洪熙元年十二月二十二、宣德八年二月二十入京朝贡，还在宣德元年正月十七被升职为都督佥事。

永乐二十一年（1423），向大明朝申请获准后，孟特穆又率部重新迁回斡木河旧地，随后在宣德八年（1433）的斡木河之变中，孟特穆和长子权豆被七姓野人所杀。

02，建州首次和李朝决裂

孟特穆死后，他的弟弟都指挥使凡察接替了哥哥的职务，并于宣德九年（1434）四月十三，向大明天子申诉杨木答兀纠合七姓野人杀死哥哥都督孟特穆和侄子权豆的事，请求大明发兵向杨木答兀问罪。

大明朝廷当然不会专门为孟特穆出兵，不过念在孟特穆恭顺的份上，还是派指挥佥事施者颜帖木儿等人去训诫杨木答兀，勒令他把在建州抢掠的人马财物归还给凡察，并与凡察通好。

就在这一年，孟特穆那个在斡木河之变被掳走的二儿子董山被赎回来，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非常有心计，在叔叔凡察的眼皮子底下积蓄力量，为有朝一日夺回建州左卫都督的职务做准备。

此时的李朝国王是胸怀大志的世宗李裪（太宗李芳远嫡三子），他对女真人占据朝鲜西部的弃地很不满意，决定收回弃地，派兵西征攻击建州女真。

董山和凡察觉得太没安全感，就在正统二年（1437）十一月十二，向大明朝廷申请，想携带部众五百多户回辽东居住，因为担心朝鲜国扣留他们，所以特意请求大明为他们做主。

为此，明廷专门下令让李朝国王李祹把董山、凡察护送出朝鲜境内，禁止侵害他们，再由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前往接应。

正统五年（1440）六月，董山率部众三百多户移居到浑河支流苏子河一带，和建州卫的李满住聚集在一起。从斡木河迁回，建州女真暂时和李朝切断联系，凡察还上奏大明天子，告李朝的状，说李朝追杀建州女真，并扣留女真部众一百七十多户。

明朝随即勒令李朝归还截杀扣留的女真部众，李祹当然不乐意了，就在正统六年（1441）二月三十上疏自辩。

李祹的自辩写的很有水平，他先陈述了大明列圣天子对他李氏历代国王的圣恩褒奖，又叙述了建州女真曾臣服于李朝、接受李朝官职和赏赐的史实，以及李朝在孟特穆被杀后对建州女真的抚恤帮助，表明自己家对建州女真的恩德，犹如大明对李朝的恩德，怎么可能有追杀建州女真的事发生呢？

正统六年1441二月戊辰朔○丁酉30朝鲜国王李祹奏近日凡察等奏臣追杀其部落又阻留一百七十余家蒙朝廷敕臣放与完聚臣闻命兢惶不知所措伏念小邦遭遇圣朝太祖高皇帝改臣国号复臣铁领一带地土太宗文皇帝赐臣父以九章冕服赐臣母以冠服宣宗章皇帝赐臣以御绦环宝带赐臣世子珦以冠服玉带今圣上赐臣以九梁远游冠服又蒙列圣褒奖戒谕之勤至至于陪臣下走皆蒙赏赉之厚锡宴之荣军士小民或逋逃或被倭或漂海转至上国之境者随遣之还凡可以宠侍小邦者无所不至臣累世感激而未尝少忘者也彼凡察旧居镜城阿木河即太祖高皇帝赐复之地其亲兄猛哥帖木儿等被深处弓狄哈攻劫不能自存臣祖悯之授以万户职事为创公廨给以婢仆衣粮鞍马抚绥备至臣父又升以上将军职事后被七姓野人等攻杀之并杀其子阿古悉焚掠其房屋财物凡察等俱各失所臣抚恤之一如先臣抚恤其兄既得所矣忽于近岁先以耕农打围为由移住本国边陲东良地面后乃潜逃与李满住同处此时臣不及知安有追杀之事

接着又说留在朝鲜的一百七十多户女真人家都有各自留下的理由，有的是因为婚姻关系、配偶故土难离，有的是被留下的同伴劝说，都是他们自愿留下的，反正不是他李祹强行扣留的。

然后话锋一转，对建州女真口伐笔诛，不管是李满住（阿哈出之孙）还是凡察都是忘恩负义之徒，在接受他李朝恩惠的同时还屡屡引兵抢劫李朝边境，实在是人面兽心，堪称天地间的丑类，希望圣明天子可怜他，给他主持公道。

其在此留住者或因婚姻怀土不去或被同类开谕而还非臣阻之也李满住昔居婆猪江在臣国方随其所索米粮盐酱并皆给与恩惠不少后屡引忽剌温杀掠臣边不已今凡察与之同恶又谋引忽剌温乃胯及哈音看察音等侵掠臣边约日同发乃复诬臣前事妄渎朝廷其背恩作恶一何甚哉臣父祖及臣荷圣朝宠遇之隆获守其国臣民亦被同仁之化各安其生而彼凡察满住人面兽心天地间一种丑类也敢怀凶狡必欲逞忿于臣而臣邈居外服不能自明于黈纩之下臣实痛之夫臣子有怀达之君父而无隐情之至也伏望谅臣荷宠于圣代悯臣受侮于小人特令凡察等遄还旧居庶小国边民获免寇贼之患永感圣明之德臣不胜幸甚

对大明来说，在心里的地位排名，建州女真当然远不及李氏朝鲜，那一百七十多户女真人家到底是不是自愿留在朝鲜的，大明其实也并不关心，但绝不能因为蕞尔女真，伤了属国李氏朝鲜的心呐！

于是，朝廷传谕李祹，对他好生安抚：你家世世代代的恭谨忠诚朝廷都是知道的，建州女真的凡察、李满住之辈，朝廷不过把他们当小猫小狗那样畜养，他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前来投诚的穷鬼而已，根本不懂什么礼仪教化，不要和他们计较。

上览奏复敕祹曰祖宗以至于今数十年间恭谨之诚久而益笃肆朝廷礼待素加常等彼凡察李满住辈朝廷不过异类畜之饥穷来归则矜悯而刍豢之所不绝之者亦意彼得所止则或者不肆鼠窃于王之境非有厚彼之施也彼之负王煦育之德朕既屡敕谕之其兽心确焉不移盖其志已离势难复合强之复合终不为用不若姑听之耳

至于那些留在朝鲜的女真人口，朝廷大手一挥归你们李朝了，你们多加抚绥让他们真正融入你国好了。我已经警告过凡察、李满住，不许他们在侵扰你国边境，不过你们自己也要加强边防、以防万一云云。

其所遣人口在王国者王加厚抚绥勿致失所彼如感德自无异志比闻凡察有侵轶王边之谋朕已遣敕严戒之及戒李满住乃胯等皆不许作过犹虑兽心非可必也故亦有敕谕王备之自今王惟加谨边防其还与否不必计也（以上资料都来自明英宗实录卷76）

建州童凡察状告李朝的事就此被大明朝廷和了稀泥，凡察也没有要回自己的部众，反而暴露了自家兄弟曾臣服过李朝的黑历史，因为告状这事，两家也彻底闹翻了。

03，脚踩两只船的枭雄董山

就在状告李朝的当年，羽翼丰满的董山和叔叔凡察争夺世职，又闹到朝廷那里，正统七年（1442）二月十三，明廷析分建州左卫，设立建州右卫，以董山掌左卫，凡察掌右卫。

随着建州卫的李满住老迈，建州右卫的凡察亡故，建州左卫的董山成了建州群酋之首，在正统年间他还不敢为祸边境，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董山尽忘大明朝廷对他的旧恩，屡次侵犯辽阳，还亲自奔赴李朝朝见国王，接受李朝授予的正宪大夫官职和制书。

这边接受李朝的委任，那边又曲意媚悦大明，请求大明批准他一身兼建州三卫都督之职，董山脚踩两只船、左右逢源玩的可花了。

景泰二年，大明朝廷传谕李朝，警告他们不许和建州女真交通。当然，一纸诏令并不能阻止董山和李朝的眉来眼去，两家私下仍有往来。不知饕足的董山还向明朝乞求承袭父亲右都督的职务。

天顺二年（1458）二月初三，朱祁镇满足了董山的要求，升他为右都督。志满意得的董山转头又和建州卫的古纳哈（李满住之子）前往朝鲜，接受李朝授予他的中枢密使官职。

但搞笑的是，李朝给他们的委任制书不知道怎么落入巡抚辽东都御史程信诇手中，于是，朱祁镇很快得知董山阴附朝鲜的消息。

生气的朱祁镇就在天顺三年（1459）二月二十二敕谕朝鲜国王李瑈（即世祖，世宗李裪嫡次子），诘问他和建州三卫交通的事到底有没有，怼他就算建州女真主动去勾引你，你也应该拒绝，勒令李瑈自省速改，“各安本分、各守境土”、“秉礼守法、远绝嫌疑”，以免后悔。

随后又在三月初二敕谕建州三卫，问他们为何与朝鲜私通、去见朝鲜国王？指示他们要自省速改，即便朝鲜勾引他们也要义正言辞的拒绝，坚决不能贪图小利到时候后悔。

李瑈当然不愿意轻易认罪，就上书自辩说建州和朝鲜相交已久，他们接受朝鲜的官职也不是这时的事，早先孟特穆都接受过朝鲜的官职，大明不也没管嘛不拉不拉，总之就是大明太小题大做了。

朱祁镇遂在四月二十九再次敕谕训诫朝鲜国王：李瑈你别不当回事，孟特穆接受你们的官职时，还没有臣服我大明，我大明肯定不说什么，如今董山已经接受我大明的官职，你朝鲜再给他加官，就是想与朝廷抗衡，李瑈你素来通晓礼仪，为何现在却文过饰非？

告诫完毕，朱祁镇还提醒李瑈要谨守法度、以绝私交、恪秉忠诚，以保全李家世代的令誉。训谕完朝鲜，朱祁镇又在五月二十七敕戒建州卫李古纳哈、建州左卫董山赴京服罪。

但使者还没走到建州，六月初一就先迎来了董山和古纳哈乞求升官的奏章。话说这些边远小头目也挺没脸没皮的，这种状态下还有脸求官。

兵部尚书马昂等人认为：董山、李古纳哈世受朝廷厚恩，不思图报，反而偷偷接受朝鲜国官职和赏赐，玩左右逢源，如今不杀他们都该偷着乐了，居然还贪得无厌、乞求意外之恩，坚决不能同意。倒是建州右卫的纳朗哈一贯忠诚，并没有接受朝鲜的官职，应该予以嘉奖。朱祁镇采纳了马昂的建议，驳回了董山和李古纳哈的请求，提升纳朗哈为右都督。

04，在作死路上狂奔的董山

董山当然不是真心臣服大明和朝鲜，不过是贪图赏赐利益罢了。就在天顺四五年间，董山以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被朝鲜诱杀的事为借口，和朝鲜起了龌龊，去朝鲜义州杀掠。

朝鲜不好动手打他，就向大明告状，但这会儿大明还没忘记朝鲜给建州授官的事，也因为朱祁镇驾崩的事而忙碌，并不予理睬，反而偏袒建州，特开抚顺关，为建州专门设马市，时为天顺八年（1464）四月十三。

众所周知，抚顺关马市的开通，从而让建州开始输入大量的铁制农具、生产技术以及先进的文化，继而迅速发展起来，后来满洲人能够兴起取代大明，实在是肇基于此啊！

当然，后来的结果不是大明想造成的，毕竟他设立抚顺关最初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更好的控制、挟制女真人而服务的，百余年后续的发展是谁也想不到的嘛！

前面说了，董山唯利是图当然并不真心臣服大明，就以大明给他的赏赐太简薄为由，屡次在边境侵扰劫掠，犹如疥癞之癣。从成化元年到二年连续掠开原、抚顺，窥视铁岭、宁远、广宁。

成化三年（1467）正月，明宪宗朱见深派署都督佥事武忠去抚谕董山，把董山掠走的边民赎回来。二月还在骚扰大明边境的董山，见到武忠就接受招抚，四月和李古纳哈跟着武忠去北京朝贡，他也挺胆大的，不知道此时宪宗已经准备对建州用兵了。

来到北京的董山虽然是乡巴佬进城，但并没有丝毫收敛，他的随从都极其傲慢，言辞无礼，任意谩骂，还抢夺供膳者的铜牌。董山向皇帝索要莽衣、玉带、金顶帽、银酒器，宪宗就赏赐他和李古纳哈每人衣帽一套；董山又说部下指挥可昆等五人有功劳，为他们求赏赐，宪宗又赐他们每个人衣一袭。

一直在作死道路上狂奔的董山被大明兵护送出京，来到广宁后就被扣留，七月，董山等二十六人被杀于广宁，九月，大明军兵分三路出师建州，同时，李朝兵分五路进攻建州东部，是为丁亥之役。

虽然明、朝二军没有会师，但建州女真在他们的腹背夹攻下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从而陷入四分五裂之中，一时之间再没人能像董山那样，有能力一统三卫。

05，猴格说

女真人曾经做过契丹人的跟班属臣，向契丹人朝贡、接受契丹人的官职；蒙古人也做过女真人的属臣，向女真人朝贡、接受女真人的官职；大明的前身吴国也做过大宋的臣属，接受过大宋的授官；而大清的前身建州卫，不但向弹丸李朝和大明称臣纳贡，而且在两者之间脚踩两只船、左右逢源过，最后又东边抢劫、西边骚扰的被狂揍。

这几个大佬王朝除了女真人没讲究过自己曾经是小弟的身份，其他不管是蒙古、大明，还是大清，都很忌讳别人说自己没混出头时曾作过跟班小弟，都在极力淡化自己称臣他人时的老历史。

比如在蒙古人修的《金史》里，明人自己修的《实录》里，清人修的《明史》里，要想找出他们和昔日老板的臣属关系，得戴上放大镜去找，这么说有点夸张了哈，但正说明了他们对自己称臣他人的忌讳。

清朝的前身建州卫曾臣服明朝，这是怎么也抹杀不了的，史料太多，也无从抹杀，但对于孟特穆、董山父子还向弹丸小国李朝称臣的旧事，那是能不提就不提、能含糊就含糊过去的。

简单举个例子，阎崇年写的清帝列传之《天命汗》，涉及到建州卫的史实时，就对建州卫称臣李朝、接受李朝官职和赏赐的事是绝口不提，你要单看这本书，根本看不出建州卫曾经臣服过李朝的痕迹。还有纪录片《建州女真》，里面不但对女真臣属大明的事一句带过，对女真人向李氏朝鲜称臣的事则是只字未提。

所以，想了解一段史实，真的需要去看各个视角记录下来的资料，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啊！谨以此话自勉。

就是这样。

世系图为猴格自制。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参考资料：明实录、清朝前纪、清史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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