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和悲悯是人类永远的情怀

作者 吴歌

中国史学界公认，义庄由北宋范仲淹开创。之前虽然有各种扶贫济困的善举、善行，但都是零散的，不成系统的。只有到了范仲淹手里，义庄才正式成为一种慈善机构，有了完整的管理和运营制度，具有了组织和文化的系统性。

荡口明清时期各家义庄都订有详细的管理条例和规定，有10条，有16条，有逐年的修订增加条。这些都得益于范仲淹，范仲淹是宋代名臣，会作诗写词，会打仗，擅长行政，尤善理财，其首创义庄就制定规则13条，不仅是范氏义庄自身运行发展所本，而且成为之后历朝义庄的基础性规则。

古代义庄最基本的功能是行善助弱，扶贫济困，关键词是“慈善”。何谓义庄之“义”？义的繁体字写作“義”，上“羊”下“我”，是个会意字。羊，在古人心目中是“善良”和“美好”的，汉字中的“善”与“美”就此而来。“義”的本义，应该是坚守自我的善，并且与人为善，这是古人心中的公理正道。如果把自己的善施惠予人，那就是“仁”，孔子说：仁者爱人。义庄就是一种把“善”与“爱”施惠予人的机制和文化。荡口古镇曾经有这么多义庄，说明自古以来这是一方有善有爱的土地。

义庄的创设固然由范氏开始，但却并非单纯出于个人或家族忽发善念，而是时代与传统文化合力作用的结果，是一个社会的历史产物。

范仲淹设立义庄已是人生晚年，经历了内地、边关、大城、小邑各处的为官实践，他对时世民情的认知非常深刻，所以在调回江南出知杭州时，出资购买良田千亩，在苏州成立范氏义庄。其时范氏家族并无贫困苦厄之人，范仲淹义庄的主要功能，是向范氏后人分赠米粮和资助婚丧嫁娶用度，这更像是一种家族福利。随着社会阶层的分化，范氏义庄的功能才逐步转向救助，在分享主题以外增加了慈善主题。但范仲淹设立义庄的深层意义首先是凝聚家族。

中国的社会基础从周朝开始就是“家国天下”，以家族作为社会统治的基础，但到魏晋时期家族势力膨胀，严重影响皇权，隋唐于是大力打压门阀家族，皇帝甚至发布“禁婚令”，不准相关家族之间攀亲嫁娶。这样，到了宋代家族力量已经非常涣散，而家族的涣散可能导致皇权统治的无力。范仲淹以其政治家的经验和眼光看到了这一点：义庄不仅分享普遍福利，更有利于唤起家族凝聚力，这是他的儒家情怀所指。

范仲淹设立义庄距离宋朝开国已近百年，相信范仲淹已经看到了作为皇朝统治基础的农村社会的急剧分化。明清是中国农业文明走到顶点并出现下坡趋势的历史时期，社会固化和分化更加剧烈。荡口义庄最初出现在弘治年间，嘉靖年间再次出现一轮高潮，距明朝立国分别是近百年至一百五十多年。明朝对江南地区予以重赋，农民分化更加严重，家族一些成员陷入贫困，这是华氏创设义庄的重要原因。清朝乾隆年间开始，荡口再次出现义庄热，亦是同样的原因，清朝继承了明朝对江南重赋，造成江南民间的愈加贫困化。

对于明清时期的荡口义庄，已经不存在家族普遍分享福利的社会环境了，所以这儿的义庄无不以慈善为主题：济贫，助弱，助困，助学，奖励后进，抚恤丧葬。但是，义庄在凝聚家族力量、稳定乡村社会方面依然起到了重大作用。经济方面的施惠固然是根本，但推动教育的社会化和士绅文化外溢的影响，都大大扩大了义庄的社会作用。荡口出了那么多人才，被称为“孝义”之乡，与义庄这方面的作用密切相关。在太平天国期间，荡口能够组织一支比较强大的团练队伍，团结一致，拿起武器，对峙强大的太平天国武装，保卫家乡安宁，保卫生命和财富，就是家族力量凝聚的一种展现。

宋、明、清三朝皇帝都对民间义庄表示了极大支持，荡口义庄里挂着许多清朝许多省部级官员题写的匾额，一律都是褒奖之词，表明了义庄的利益指向是与官方一致的，是符合统治阶级期许和利益的。

以历史眼光看，义庄是农业文明时代的产物，它出现在农业文明的高峰时期，发展壮大于农业社会走向衰微的时期，起到了拾遗补缺的重要作用，是传统伦理精神、民间士绅情怀与社会统治需求相一致的结果。

时代转型进入工业社会以后，义庄就失去了其存在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环境，但即便如此，曾经一度出现的对义庄的全盘否定和批判，显然是不具科学性的，也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和历史观。至今，义庄所蕴含的以慈善为核心的伦理精神、人文情怀、管理制度、运营机制等，仍然可以给我们许多启示和借鉴。慈善和悲悯是人类永远的情怀与义举。这是荡口义庄的重要当代价值所在。

本文为2022年11月江南义庄文化（荡口）研讨会专稿

作者简介

吴歌，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首席策划，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偶尔也就关注的文史课题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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