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与中国签自贸协定？“巴拉圭不回头，可能性几乎为零”

左手欧盟，右手日本。南美最大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南方共同市场（以下简称南共市）近期在对外经贸布局上动作频频。1月，与欧盟历经20余年马拉松式谈判后正式签署自贸协定，覆盖约7.2亿人口、经济总量逾22万亿美元；5月1日，协定临时生效，双方将最终取消双边贸易中超过90%的商品关税。6月30日，南共市又宣布启动与日本的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谈判。

与此同时，巴西总统卢拉当天在南方共同市场峰会上表示，南方共同市场计划尽快启动与中国的贸易谈判，以进一步加强与全球最具活力经济体的经贸联系，推动区域经济更深层次融入国际市场。

南共市成立于1991年，由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和乌拉圭四国发起，1995年1月1日正式运行，宗旨是通过有效利用资源、协调宏观经济政策、加强经济互补，推动拉美地区经济一体化进程。目前正式成员国包括阿根廷、巴西、巴拉圭、乌拉圭、玻利维亚和委内瑞拉，智利、秘鲁、哥伦比亚等为联系国。

6月30日，南方共同市场领导人峰会在巴拉圭首都举行 路透社

对此，杭州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江时学在与观察者网对话时，就南共市对华贸易前景、制度性障碍及巴拉圭因素等问题分享了他的判断。

江时学指出，尽管中国已是巴西、阿根廷、乌拉圭等南共市成员国的重要贸易伙伴，但南共市整体层面的自贸协定推进仍面临现实障碍，其中巴拉圭与台湾地区的所谓“邦交关系”，构成关键制约因素。

以下为文字实录：

观察者网：近期南共市在推进欧盟协议实施、与日本启动经济伙伴关系协定（EPA）谈判的同时，也释放希望尽快启动与中国贸易谈判的信号。您如何解读这一系列密集动作？

江时学：南方共同市场成立以来，在推动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增长方面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但也长期受到批评。

主要问题在于，成员国之间贸易的增长速度显著快于其与非成员国的贸易的增长速度。因此外界有观点认为，它更接近一个“相对封闭的关税同盟”。

从这个角度看，它近年来与欧盟签署自贸协定，并推进与日本的谈判，本质上是希望扩大与非成员国的贸易。

也就是说，这些动作反映的是一个趋势——南共市希望提升自身的开放性，而不仅仅局限于内部市场整合。

观察者网：从近年来的对外经贸安排来看，南共市是否正在形成更开放或多元化的外部贸易结构？

江时学：可以说，它确实在尝试扩大与非成员国的贸易，但需要注意其制度属性。

南共市本质上是一个关税同盟，这意味着成员国必须执行统一对外贸易政策。

因此，它对外谈判的推进，更多体现为整个区域层面的统一行为，而不是单个国家的自由选择。

所以，与其说是结构性转型，不如说是在既有制度框架下逐步扩大外部开放空间。

观察者网：中国已是南共市多国最大或重要贸易伙伴。如果未来启动对华自由贸易协定谈判，其最大推动力和最大障碍分别是什么？

江时学：中国与南共市成员国之间的经贸关系基础较为扎实。

中国与巴西、阿根廷、乌拉圭的贸易、投资和金融合作显著增长。中国甚至于巴西、阿根廷有货币互换。

但需要强调的是，必须区分“南共市整体”与“成员国层面”的合作。现实中的合作主要发生在双边层面，而非通过南共市整体机制推进。

中国与南方共同市场推进自由贸易协定谈判，最大的现实障碍在于巴拉圭。

因为，巴拉圭与台湾地区保持着所谓的“邦交关系”，而台湾问题涉及中国的核心利益，是我们必须严肃对待的原则性问题。因此，除非巴拉圭选择与中国建交、与台湾“断交”，否则中国与南共市整体达成自贸协定的条件并不具备。

巴拉圭总统培尼亚窜访台湾地区

我们也注意到，巴拉圭方面曾表示，希望在不切断与台湾关系的前提下与中国发展经贸往来，但这种立场与“一个中国”原则相悖，是我们无法接受的。所以在巴拉圭调整其立场之前，南共市与中国签署自贸协定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观察者网：如何看待此前乌拉圭曾提出的双边自贸协定设想？

江时学： 2016年，乌拉圭总统访问中国期间，中乌双方外交部门曾发布过声明，提及有意推动双边自由贸易协定。但当时我就判断，这种设想在制度层面和法律层面基本不具备可操作性。现在十年过去了，结果也印证了我的这一判断：中国和乌拉圭很难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甚至连可行性研究都未能展开，更谈不上实质性谈判。

原因在于，这不单纯是政治意愿和经济互补性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制度约束和法律上的掣肘。乌拉圭作为南方共同市场的成员国，必须遵守南共市的统一对外贸易规则。根据关税同盟的基本法律规定，任何一个成员国都无权单独与第三方国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因此，即便乌拉圭有双边合作的积极性，在实际操作层面也会受制于南共市的整体框架。

至于当时为何会出现相关表述，我不太清楚具体背景。乌拉圭方面在总统访问期间提出这一议题时，是否充分评估了南共市的内部规则，我也不便妄加判断。但从实际结果看，这一设想未能推进，本身就说明制度性障碍是切实存在的。

赖清德讲话画面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其他领域。比如多年前我曾听到一些学者建议金砖国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巴西既是金砖成员国，同时也是南共市成员国，必须遵守南共市的统一对外规则。在金砖框架下撇开南共市的规定去另谈自贸协定，这在制度上和法律上也是难以协调的。所以当时我就认为，这种提议在实践中面临很大挑战，很难真正落地。

观察者网：南共市国家与美国之间在经贸和战略层面的关系如何？美国近年来推动供应链重组，并强化与拉美在关键矿产等领域的合作。这是否在客观上影响了南共市对华政策取向？

江时学：美国因素对中国与拉美国家的关系的影响，始终是负面的，无论是在双边贸易与投资领域，还是在中国与拉美地区区域一体化组织（包括南方共同市场在内）的互动过程中，美国因素都会在不同程度上产生制约作用。可以说，门罗主义和唐罗主义对中拉关系的正面影响是0，负面影响是100%。

观察者网：在全球南方国家普遍寻求更大经济自主性的背景下，南共市的对外贸易战略是否具有代表性意义？

江时学：南方共同市场国家虽然属于发展中国家，也常被归入“全球南方”范畴，但它们在制定对外经贸战略时，基本都是以各自国家利益为核心出发点，主要考虑本国经济利益与发展需要，并不会以所谓“维护全球南方整体利益”作为统一的政策目标。

从这个意义上讲，不宜过度从“全球南方共同立场”去理解其对外贸易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