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历史｜民办教师

民办教师

文/阳富生

2000年，我国基础教育出现了空前大转折，全国25万民办教师全都转为公办教师。

　　然而，这个曾影响中国近半个世纪基础教育的弱势群体的背后却隐含着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

　　本人当了好些年民办教师，开始民办教师的报酬是以计工分的形式，每年劳动报酬不低于一个生产队的全劳动力，大若3至4千分，按每10分(一天)的劳动报酬3至4角钱计算，每年可得到劳动报酬一百多元，口粮也是一百多斤，这些钱粮由大队干部核算再摊派到各生产队，由大队统一收管发放给民办教师。由于这样，大队干部乃掌管着民办教师生杀予夺的权力。

　　那年腊月，是我刚当上民办师的第一年，不幸患急性胃穿孔住进了县人民医院，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在那走共同富裕道路的年代，家家都穷得叮当响，哪有钱医治这突如其来的疾病呢？我大叔四处为我借钱治病也没借到一分钱，万般无奈之下，父亲想到了年终分配已过，想把我的民办教师的工资款领来，便急忙直奔大队会计家苦苦哀求，父亲的苦苦哀求不但没得到大队会计的同情，还遭到一顿臭骂，说什么:算盘才放下，就有你们这些冒失鬼上门要钱了，哪有这样的好事啊！父亲不仅没有及时要来应有的救命钱，还遭如此的白眼、痛骂，怎么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在那狠抓阶级斗争，谈批色变的恐怖年月，父亲怎敢太岁头上动土？只有忍声吞气悻悻然回到家等待命运的安排。

　　但那时的人民医院，才叫真正的人民医院，以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为宗旨，进医院后，接诊的医生连问也没问钱的事就让我作了各种检查，立即会诊给我实施了手术，这样才让我幸免一死。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也激起了我对人生的漫漫思考:要想出人头地，就要发奋自学，让知识改变命运。于是，我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经过不懈努力，我终于系统地学完了整个中师函授课程，有了一纸合格的小学教师学历证书，并如愿以偿地转为了公民教师，吃上了国家粮。

　　随着改革开放的激流涌进，1986年国家颁布了《义务教育法》，党中央国务院根据国情，向农民收取了教育费附加，民办教师的报酬开始由大队直接向农民头上征收、发放，转为以税费的合法形式由政府统一征收、发放，这个举措似乎上升了一个台阶，但又有谁知道这背后隐含着多少民办教师不可告人的苦衷呢？隐含多少战斗在教育第一线的教育行政管理人员为民办教师讨薪难以启齿的怨艾呢？

　　那时，各乡镇普遍都有挪用教育费附加的现象，致使民办教师的工资得不到保障。

　　我目睹过乡学区主任讨民办教师工薪时跟随乡、镇掌管财权的干部，不断哀求、奔跑的繁文缛节的全过程，还记得一位学区领导这样哀叹过:“讨民办教师工薪如‘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那时，我已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虽没有体会到一年到头屹立讲台而年底还领不到工薪的那种无名苦衷，却目睹了身边的同事百般无奈的可怜模样。

　　我的一位有着六口之家的同事，上有老、下有小，妻子常年患病，基本靠他这点微薄收入养家糊口。

　　到了年关，别人家红红火火购年货，为孩儿添置新衣裳，而他却为无钱购年货而正襟危坐门庭犯愁。到了腊月二十八九，当获悉这份工资来之不易时，他总是充满感激地对我说:老阳啊！若不是我们部门领导着力，我们民办教师的工资待遇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得到落实哟。我们全家老小的年怎样过哟！听了他的肺腑之言，我感慨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举目凝视我好一会儿，仿佛我不同情他似的，用愤懑的语气对我说:“老阳啊，你才转正几天啊！就瞧不起我们民办教师了，这不是金属矿看不起非金属矿吗？”听了他这挖苦而又嫉恨的语言，我不知怎样向他解释为好，我的内心在滴血……

　　一声春雷巨响，21世纪的钟声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在中国大地奏响了新的旋律，沉睡共和国大地的近半个世纪的一支教育战线的弱势群体(民办教师)沸腾了，他们等到了新千年的福祉，迎来了新世纪改革开放的好兆头，中国教育从此翻开了历史的新篇章，民办教师全部转为公办教师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强音，让他们奔走相告。

　　我的同事、至交第一时间跑来向我传达了这一喜迅，我不仅为他感激涕零，也为自己曾经受的民办教师的坎坷遭遇而热泪盈眶……

　　随着祖国日新月异的向前发展，综合国力的无比强大，教育真正实现了九年义务教育，新时期下的人民教师已经享有崇高的荣誉和不菲的收入，民办教师这个特定的职业已成为历史，让后人淡以忘怀，不可触摸。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