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电线杆子

故乡的路边矗立着一排电线杆子，最早的是黑木头的，后来才换成洋灰的。

电线杆子就像一排排的傻大个儿，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要是刮大风的时候，我们就会听到的电线杆子呜呜地响，就像风的回响。

把耳朵贴在黑黑的木头电线杆子上，听到呜呜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不是电线杆子本身发出来的，而是电线被风吹动之后，振动发出来的，传到了电线杆子上，让电线杆子出现了回响。

我们一人抱一根电线杆子，仰头看天。

那时候，天格外蓝，像一块透明的蓝水晶。天上的白云轻纱一样，慢悠悠飘动。

我们想要爬到电线杆上去，看看房顶上有什么，看看地面上的人们是不是会变成小蚂蚁。只是，当我们爬到电线杆一半的时候，就因为怕高而中途停止，不敢往上爬了。看看地面，离我们有一房子高，再看看看头顶，电线在晃悠，还呜呜地响。我们恐惧，就不敢往上爬了，只能顺着电线杆出溜下来。

不过，木质的黑色电线杆子上有黑色的东西，好像是干了的沥青，弄得身上有些黑。要不就是木质的电线杆子仿佛火烧过一样，外面是黑炭，或许可以防止虫蛀，防止雨水淋湿吧。我们要是上这样的电线杆子，下来的时候，身上就黑了不少，脸上、手上也会黑了不少。

那时候，电线杆子刚刚兴起。夜里，人们走路，会突然发现黑色的电线杆子矗立着路边，仿佛电线杆子后面有黑影儿，就怯怯地问一声，谁？

没人答应，人们就绕着走。

曾经有一伙年轻人夜里到外村看电影，回来的时候看到肚里有蓝色的火苗，觉得好奇，就作伴去看。

其实，蓝色的火苗是高压电掉落地上了，被风一吹，产生了电离反应，几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过去看热闹了。不料，他们走到跟前，走得快的那个立刻就倒下了，有一个去拉他，嘴里还说着，你怎么了？可是，一拉他就倒了。吓得别人往后跑，却不敢到近前去了。

他们跑回村叫人，人们拿着铁锹、起粪叉过来，以为遇到了鬼怪。

有经验的电工说，不能靠近，两个倒了的人已经没救了，我们赶快联系县里，让供电所停了电，才能救人，不然，过去一个死一个！

他一说话，吓得人们都往后退，看着刺啦刺啦的蓝火苗，浑身起鸡皮疙瘩。

黑木头电线杆子换成水泥电线杆子之后，水泥电线杆子里面的呜呜声就更大了。我们知道里面是空的，容易产生风的回响。

老师说，下了雨之后就不要靠近电线杆子，以免被电死。

大雷说，老师，为什么会被电死？

老师说，雨水导电，水都导电。雨水淋湿了电线杆子，就让电线杆子导电了，你们一摸电线杆子就让电线杆子给粘住了，就是让电给电住了，想跑都跑不了。谁要是想拉你们一把，谁就被粘住了，一样得电死。

大雷吐吐舌头说，要是电线耷拉到路面上，会不会电死人？

老师说，要是路面上有水，就能电死人。

大雷说，我们蹦着走，能被电死？

老师说，打着滚儿走都得电死！

大雷说，那么电线上的家雀儿怎么电不死？

老师说，不说那个了，咱们上课。

我们开始上课，可是我们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什么电线上的家雀儿没被电死，难道那么一个小家伙竟然比人类都要坚强，都要耐电？

我说，那是家雀儿身上有电，那家伙身上带电，就不怕电了。

大雷说，我们逮住的家雀儿怎么没电？

我说，那是失了势了，就没电了。就好像老虎被圈养在动物园里，也就失掉了百兽之王的威风。

大雷似乎相信了，但我们还是抱着电线杆子听里面呜呜的声音，仿佛在接受遥远星球的信号，又仿佛在接受城市的信号，还要想着电线杆通到了哪里，电线连到了哪里。

成年后看到余华的《兄弟》，里面的李光头抱着电线杆磨蹭，越磨蹭越兴奋，就觉得好笑，但我们小时候分明也干过这事儿，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电线杆子支撑着电线，电线里有电流，只是我们都看不见。

有一回，刮大风，我们亲眼看到电线杆子支撑的几条电线被风刮得太接近了，竟然产生了蓝色的电离火花，啪啪地响，或许这些火花就是村里那帮半夜看电影回来的年轻人所看到的景象吧，只不过他们不知道那里有危险，白白葬送了两个人的性命。而我们知道电线的威力，比老虎都要凶猛。

村里的蓝老虎生了五个儿子，身大力不亏，从来没服过谁。下大雨冲毁了房屋之后，他家要求占地方高一点的房子。村里有一处凶宅，里面死过两个人。先是一个寡妇上吊自杀了，后来有不信邪的住进去了，竟然得病死了。

村里人谁都不敢住那处宅子，蓝老虎带着媳妇和五个儿子住了进去。按照他的话说就是，儿子多，阳气重，就能镇住邪气。

果然，他家搬进去一点事儿都没有，反而家和万事兴。

蓝老虎一口气能搬几布袋二百斤重的麦子上房，身大力不亏。村里有电之后，人们都觉得电很神奇，看不见，摸不着，就能让电灯亮起来。

于是，就有人开电的玩笑。蓝老虎和人打赌，只要他能在站在屋里的电灯泡下，用湿手巾擦亮了的电灯泡，拧下来，就能赢五块钱。

那时候，五块钱的购买力相当大。蓝老虎贪图五块钱，就拿了一块湿手巾，拉亮电灯，用湿手巾擦拭电灯泡，刚擦了几下，就听“啪”的一声，蓝老虎被电从屋里甩了出来，一直甩到院子里，摔在地上。

蓝老虎浑身没了力气，瘫软在地。他说，还是电厉害，电比我有劲儿。

他没挣了那五块钱，却自叹弗如。

还有一个叫王胜利的，读高中。放学后，他拿着铁剪子去的剪电线，结果一剪子下去就被电粘住了，电成了烧糊的家雀儿。

村里经常停电，浇地的时候停电最多，要是平时，不停电就算是社会主义了。

即便家里开着电灯，红红的光不是很明亮，也会停电。毕竟，家里人都喜欢用度数小的灯泡，以免费电。就是停了电，人们也认为是正常的。要是哪天不停电了，人们就觉得不正常。

电线杆子输送了源源不断的电力，村里的电工在家排行老四，我们就叫他电工四。他曾经在我们的注视下，脚上蹬了带佝偻把的电工鞋，爬到电线杆子上，接线，用电表测量，让我们很羡慕。

只是，停电之后，我们就认为是电工四捣的鬼，尤其是收电费的时候，停电尤其多。人们就会说，电工四那个王八蛋又弄事情呢，故意停电，让人们交电费。

于是，停了电，我们就骂电工四，说是他停了电。有一回，爹听到我们骂电工四就说，停电和电工四有什么关系？

我说，就是电工四停的电。

爹笑笑说，别瞎说，没那么回事。

在我们的记忆里，电工四可以管控电飞蓝老虎的电，还有人传说电工四浑身都是电，不能和别人靠近。可是，立刻就有人提出疑问，电工四要是浑身带电，怎么和他老婆干那事儿？

后来，电工四老了，早就不干电工了，村里停了电，人们还是骂电工四，好像他的一生和电脱不开干系了。

或许，人们看到电工四爬上电线杆子的时候就已经在意识里让电工四和电联系起来，并且让这种联系根深蒂固。

电线杆子还是那样，水泥的，非常结实，不过，现在早就没人抱着电线杆子听里面呜呜的风声和电流声了。

故乡的电线杆子似乎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对于我们的童年记忆来说，却是比较特殊的一种存在，还有电的故事以及管理电的电工四。电工四死了以后，人们都去吊唁，似乎觉得以前骂错了，就要道个歉。

或许，天堂里的电线杆子太多了，需要电工四来管理吧。

电线杆子通向未知的远方，一直通到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