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一声叹息，包含了所有，不再有对错
飘飞的思绪
早上八点，科里人坐在一起在按部就班的晨交班，我坐在角落还带着隐隐困意。昨天晚上十点睡到早上七点，怎么还困呢，看来春困秋乏是很有道理的嘛。渐渐的，我的思绪也开始天马行空。
还记得当时是我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在美丽的三亚，也是这样一个正在交班的早上。全科的医生都在会议室参加早交班，办公室里面没有人。
交班没一会，我先是听见办公室里面有人大声说话，说的是当地方言，没听懂。紧接着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先是进来一个老太太，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经治的才出院没几天的一个病人的家属。
老太太站在会议室门口面色焦急，叽里呱啦的快速说着方言。我完全一句没听懂。
三亚的方言不像重庆的那么容易学，我在三亚待了四年，只学会了一句： “一二三”，当地说的是“呀诺达”，就学会这一句。还是因为三亚有这么一个旅游景点的原因。
交班，相当于开早会，了解昨晚有没有病人突发情况，有没有收治急诊，科室主任也会借此分配今天的工作和任务等。
所以交班被突然打断，主任有些不悦，因为也不会当地方言，主任用普通话告诉她我们在交班，有什么事一会交完班再说。
这时，在老太太旁边的儿子把老太太拉到后面，用普通话说到：“医生，快救救我父亲，他之前在你们这里住院手术，今天早上突然尿血，现在非常痛，尿不出来，流出来的全是血……”
这个人我也认出来了，是那个病人的儿子，术前签字就是他签的。此时他也是满脸焦急。
主任问我们是谁的病人，什么病。
我回答道是我的病人，是一个前列腺增生的，做了电切手术，手术过程顺利，术中止血彻底，术后恢复良好，拔管后排尿情况也良好，大概是五六天前出的院。
按照我的描述，这个病人的治疗过程一切顺利，预示着我们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在泌尿外科见到这个病人。可今天他却又来了。
主任说既然是我的病人，就让我先去看看，提醒我注意鉴别前列腺术后迟发性出血。
我见到病人的时候他被安排躺在科室换药室的检查床上，面色有些苍白，膀胱极度充盈，胀的像个皮球，表情很痛苦，裤子上全是血。
一测血压，只有90/50mmHg，心率超过100次/分，这基本就快失血性休克了呀。
超声一看膀胱，里面全部被血凝块填满了，难怪这么胀。
他的三四个家属围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的问我情况，普通话和方言掺杂在一起，一开始我是一句也没听懂。
骑车拉椰子
我转头问患者儿子：“他是什么时候出问题的，出问题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他就是今天早上才这样的，一开始他出去卖椰子，然后没一会就被人送回来了，送回来的时候就说尿血，肚子胀”。他儿子操着三亚普通话口音快速的向我解释。
“卖椰子”？
“对呀！”
“椰子那么重，他怎么带着椰子去卖的？”
“他骑三轮车去的呀。”
患者儿子的这个回答让我感到既无奈又有些愤怒。
无奈的是我出院前明明和患者本人还有他儿子交代了术后一个月不能干重活，不能骑车，要保持大便通畅。一条一条写在了出院医嘱上交给了他们。
愤怒的是患者的这次突发情况，只要按照我的出院医嘱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但是却因为要去卖几个椰子弄成了现在这样。
可是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解决老爷子的持续性出血和膀胱内血块填塞。至于他为什么非要去卖这几个椰子，为什么他儿子不拦着他，这都是等病人平稳后再说的事情。
“手术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的说说他和他儿子”，我心里这么想着。
“你现在赶快去办住院，我先给你父亲插尿管，看看能不能放出来一点点尿，后面就要赶快进手术室清理血块止血了”。我平静一下情绪后快速的说明后续治疗方案。
经过各方面的努力，老爷子在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就开始了急诊手术。术中清理出了大约1000g的血块，然后出血点是在第一次手术的前列腺部创面处，有一个细小的小动脉在搏动性的持续出血，直径可能最多1mm。但就是这个小小的动脉却在短时间内造成了如此大量的出血。
好在问题及时解决了，术中术后一共输了600ml的红细胞。
当天下午我去看他，脸色明显的红润了许多，精神状态也好多了。
“谢谢你啊孙医生，这两次都麻烦你，这一次要不是你，我估计就没有了。”老爷子六十来岁，皮肤黝黑，全身精瘦，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勤快的劳动者。
和他的老伴不同，他能够说出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与我的交流基本没有障碍。
虽然我下午再见到他时，内心对他和他儿子的无奈和愤怒已经彻底消散，可是为了避免他没过几天又骑车去卖椰子，我决定还是要好好敲打一下。
在确定他现在一切平稳后，我质问道：“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卖什么椰子，我当时明明和你们强调过不能骑车，不能干重活。你现在的创面还没稳定，骑车、干重活这些都可能引起创面的再出血。你这次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现在好了，又来医院走一趟，又遭了一次罪，又多花了一些钱。你过几天出院以后是不是又要去卖椰子？”
病人告诉我，那个季节正是椰子最好喝的时候，趁着早上，拉着椰子去市场上能多卖一点。
“可是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好呀，当时出院的时候我重点和你强调过这些的嘛，总不能为了多卖几个椰子，又把自己折腾的住到医院来呀？你想想看，卖椰子赚的钱能抵得上这第二次住院花的钱吗？”我为了让他认识的更加深刻，继续反问道。
可这次他沉默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他先是看了看陪在旁边的儿子，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眼神不断游离。最后叹了口气小声说到：“家里没钱，我只有基本医保，需要卖点椰子赚点钱，这次做手术都是借的钱。”然后向我保证到这次绝对会听我的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低头沉默的他儿子，没有再说什么，叮嘱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病房。
一声叹息，包含了所有，不再有对错。
写在结尾
没钱，收入低，看病做手术需要借钱。这些词语在我从医的这些年听过太多太多；也见过太多因为钱不够放弃治疗的可惜案例；也经历过不少因为对老人治疗费用分摊不满而反目的兄弟姐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病治病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专业问题，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斥各种因素的复杂社会问题。
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下入行，在现如今一切都讲究证据的医疗环境之下从业，我能做的仅仅是按照现行规范诊疗，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尽可能的多行便利而已。
至于那个卖椰子的老爷子，一直到我离开三亚回到重庆，我也没再见过这个病人，他第二次手术之后应该是真的听从了我的出院医嘱。也不知道他的椰子卖的好不好。
为什么对这个人记忆犹新呢？因为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例前列腺增生术后迟发性大出血的病例。
前列腺增生手术以后，在至少两周内不能做剧烈体力活动，要保持大便通畅，千万不能骑车。因为这个时候前列腺窝的创面还没有稳定，还有一个脱痂的过程。这个时候反复改变对局部的压力，就好比在一个还没长好的伤口上反复揉捏，那么就很有可能导致创面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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