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年前，一个学行管的大学生决定将“权游”翻译成中文

屈畅

重庆史诗图书负责人，译者。代表作：乔治·马丁《冰与火之歌》系列、乔·阿克罗比《第一律法》系列、HP·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神话》系列等等。

“让王者成为王者”，是这个故事的缘起。于是乎，他从一部书的狂热粉丝，化身为这部书的中文译者，甚至以此为职业，十几年乐此不疲。翻译《冰与火之歌》的屈畅，完美演绎了什么是“把爱好做成事业”。

20岁之前，屈畅对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有诸多想象，但从未包括翻译这一项，直到他读到《冰与火之歌》这部奇幻小说。

2002年，屈畅还是一个大二学生，学的是行政管理。而他自己的爱好，却是奇幻和历史。上世纪90年代有一部名为《龙之迷》的日本漫画很风行，那是屈畅看过的第一部奇幻作品，从此他被带入奇幻这个“大坑”。

大学生活看上去千篇一律，实际上各有各精彩。在四川大学望江校区有一整条街的漫画租书店，也有很多旧书摊，屈畅经常去逛。正是在旧书摊上，他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中国台湾译本的《冰与火之歌》，只有第一部。读了没几页，他就被深深吸引住，“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奇幻小说，没有之一。”19年后的今天，他仍坚信这一点。

这是一部由美国作家乔治·马丁创作、至今尚未完结的中世纪史诗奇幻小说。当时国内知道它的人没有几个，等到HBO把它改编成众所周知的美剧《权力的游戏》，是8年后才发生的事情。

屈畅入坑以来，看过各类奇幻作品。《哈利·波特》有些“淡”，《纳尼亚传奇》低幼化，《魔戒》不错，但线索比较单一。还有《龙枪》和《黑暗精灵》，都不能说不好看，但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他一直在寻找更带劲儿的奇幻小说，犹如一个上瘾者。

直到读到马丁的《冰与火之歌》，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认为这部作品是自己读过的所有奇幻小说里的“王者”。“就像看过很多武侠网文，突然看到了古龙和金庸。”

不同于以往那种由主角带队友打怪升级的叙事模式，《冰与火之歌》由多视角叙述，7大王国，9大家族，数十个重要人物，拼出一条十分广阔的故事线。书中的架空世界虽然出自虚构，却给人一种鲜活的真实感。年少的他尽可以在其中无拘无束地驰骋想象，放飞自我。尤为重要的是，这部作品以中世纪为背景，有一种非常浓重的史诗感，而屈畅本人对欧洲中世纪的历史特别感兴趣。奇幻+历史，一下子就击中了他，让他深深着迷至今。

也是从那时起，屈畅萌发了一个想法，他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去传播它，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部书，“让王者最终成为王者”。作为一个非英语专业的学生，他连英语六级都没过，就开始动手翻译这部煌煌巨著了。在当时的眼光来看，这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当时《冰与火之歌》还没在中国内地翻译出版，屈畅手不释卷地读完了台版第一卷，又在网上找到前三卷的英文版。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英文原版，白天在图书馆的电脑上看，晚上回到宿舍又在自己的电脑上看，言必称“冰火”，同学们都说他“疯了”。那时候大学宿舍每晚11点熄灯，断电以后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回味刚才读的情节，猜测下一步人物命运的走势。

在读到“琼恩镇守长城”和“红毒蛇对打魔山”这两个章节时，屈畅感觉热血沸腾。他是如此渴望与别人分享这本书，以至于他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时间，把这两章翻译成中文，发到了一个叫“龙骑士城堡”的魔幻迷论坛。这是他最早的翻译尝试，起初不过是抱着玩票的想法，却没想到此后一发而不可收。

没过多久，他的这篇翻译贴子就冲到置顶的位置，收获了数以万计的点赞，跟贴人数也持续攀高。兴之所至，屈畅又倒回去翻译了其他十几章。牛刀小试之后，重庆出版社的一个编辑注意到了他，找上门来谈合作。

在屈畅看来，自己也许并不是这部书的最佳译者人选。当时自己的知识面有缺陷，英语表达是弱项，中文写作经验也非常匮乏。但在那个时间点上，各方面能力强同时又对奇幻有足够了解的人，很难找得出来。最重要的是，愿意为这部书付出巨大精力和心血的，舍我其谁？

就这样，他开始了《冰与火之歌》的翻译生涯，并且持续18年之久——因为原书尚未写完，他的翻译工作直到今天也还没有完结。

《冰与火之歌》一卷动辄800多页、上百万字，非常大的工作量。为了专心翻译，2003年冬天屈畅从寝室搬了出来，在川大附近租了一间楼顶搭建的房子。他本意是想找一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做翻译工作，却没想到那房子冬冷夏热，真不是一个住人的好地方，他时常被冻得浑身发抖。在他的记忆中，从没有哪个冬天那样寒冷。但那年冬天更让他难忘的是，他终于在瑟缩中完成了《冰与火之歌》第一卷的最后修订。

第一次做翻译，屈畅不知道别的译者怎样工作，所有一切他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早在1994年上初中时，父母就给他买了一台386电脑。电脑和互联网对他而言是早已熟悉和擅长的领域，是他的“主场”。

阅读原始文本时，他利用了一个IBM翻译软件，当时国内还罕有译者使用。这个软件只有30多兆，功能也非常单一，可以说是最原始的翻译软件，却意想不到地好用。特别是它的“划词”功能，让屈畅受益匪浅。一旦碰到不认识的词汇，把鼠标悬停在上面，立刻就能显示出对这个生词的解释，响应速度非常快。

在这个小软件的辅助下，他翻译得很顺畅，基本上可以做到一天翻一章，个别较长的章节则要花费两三天。但是翻起来一时爽，改起来特别累。作为一个处女座的完美主义者，他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修改和校对上，经常反复比对中英文，有时为一个词的用法就纠结许久。修改和翻译的时间比，至少在2比1以上。有时候会达到3比1，甚至4比1。也就是说，用一天时间翻译，要花去两到三四天的时间对译文做修改和润色。

许多人对文学翻译的认知似是而非，以为只要外语水平过硬，就一定能做好翻译。屈畅用自己的实际经验证明：这是一个误解。2021年的今天，已经有了十多本译著的屈畅越发坚信：翻译和英语专业并没有本质联系，小说翻译“三分靠外语，七分靠中文”。

屈畅一开始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这个翻译是做给中国读者看的，在弄懂作者原意的前提下，一定要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来写译文。翻出来之后，自己要多读几遍，哪里感觉不够通顺，那就说明功夫还没做到家，还得继续修改。比如他译那段著名的守夜人誓言，就用到了中式修辞：“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今夜如此，夜夜皆然！”后来不少读者都说这一段翻得太好了，读起来“特别燃”，充分体现了汉字的魅力。

《冰与火之歌》原文对屈畅而言并不艰深，但篇幅浩瀚，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迄今已在3000个以上，各个人物又有各自的历史，互相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复杂而厚重的“史诗奇幻”的氛围。译者如果不拿出十二分的小心，自己都理不清头绪，读者就更加会摸不着头脑。因为《冰与火之歌》至今还没有写完，作者马丁在原文中埋下的各种线索和伏笔，有如草蛇灰线，经常是模棱两可，难以捉摸。还原这些线索和伏笔，就成为屈畅翻译这部书最大的挑战。

此外，马丁作为一个英语作家，非常喜欢在词汇的双关上做文章。比如Grey这个人名，可以翻成常见的格雷，但也可以翻成灰。如果知道作者的确切意向，那就容易翻，但很多时候不知道答案，就只能揣测。原著中这样的例子非常多，不胜枚举。

如何解决这些拦路虎？屈畅借力打力，仍然选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作战。

龙妈丹妮莉丝身为一个弱女子，要夺回一整个王国，手中王牌是自己孵化的三条火龙。恰如他译文中的这个人物，屈畅作为一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要靠什么手段才能啃下一部煌煌巨著？答案是互联网——这是他最大的资源。

《冰与火之歌》的国外官方论坛，在2003年时已有几百万英文贴子，其内容几乎无所不包。对屈畅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当然海量的贴子他不可能全看完，只能重点阅读那些Reread（重读）的贴子，并持续跟进讨论。

每翻译一章，就去看别人对该章的评论和感觉。对于作者马丁埋下的各种伏笔和线索，有的解释甚合己意，有的他并不认同。甚至有的内容他以前根本没那么想过，颇受启发。再对照自己的译文反复检查，是否也能带给中文读者同样的感觉？如果没有，就立刻着手修改译文。

“网上有很多很厉害的人。”屈畅一直提醒自己，对所有这些网络贴子，都要抱有一种谦卑的心态。网络时代的本质是大数据，网友形形色色，其中很多人会拿出大量的时间，只为总结书里哪怕极细微的一些内容。作为译者，尽可以吸收这些成果。过去的老一辈译者没有这种条件，如今的年轻译者若还坐视不理，那就多少有些迟钝了。直到今天，屈畅还保留着几大本厚厚的打印资料，全部来自网络。

屈畅常去的另一个网站是“学城”，这是《冰与火之歌》的资料站。书中所有衣食住行、武器法律、纹章地理等等各种设定，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相关的贴子，细节纷繁复杂，可谓集大成之处。

屈畅就用笨办法，把这些资料全部打印了出来。在对译文的最后修改中，他捧着这几大本打印材料，逐条对照，一条一条确认。如果翻译对了，他就打个勾；翻错了，就去重新查。几百上千页的东西，都要这么过一遍。

“一切基本事实的还原必须保证。”这是一个态度问题，他不允许因为自己的马虎大意而出现错误，“那不可原谅。”

在翻译《冰与火之歌》的过程中，他查阅了不计其数的网络贴子，文字量甚至数倍于《冰与火之歌》的原文。他全身心沉浸在这个过程中，也分外享受这个过程，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骨灰级的粉丝。

换作他人，一个普通的译者做这些工作，目的只是为了完成翻译，在资料检索上很可能不会把战线拉得这么长。但对屈畅来说，做这些事儿，同时也能扩充自己的知识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大学无疑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而屈畅记忆中的大学生活，《冰与火之歌》几乎是唯一重要的关键词。大三和大四这两年时间，他主要都用在翻译这部书的前三卷上。

第一卷因为有台版译文的底子，他花的时间相对少一些，半年左右就翻完。但是接下来的第二卷和第三卷，他完全重新来过，差不多花了一年半以上的时间才完工。

2005年，《冰与火之歌》第一卷的简体中文版正式在国内出版。屈畅也拿到了自己的第一笔翻译费，几万元。此时他已经本科毕业，继续在川大攻读研究生——这一次他按照自己的爱好选择了历史系，研究方向是欧洲的文艺复兴。

读研期间，他继续翻译《冰与火之歌》第四卷。然而始料不及的是，这部书一直都没有火起来，第一卷出版后虽然口碑不错，豆瓣评分很高，但卖得并不好，导致2006年出版的第二卷首次印刷只有区区的5000册。

第三卷和第四卷在2007年和2008年相继出版，市场反应仍然冷淡。连出版社都觉得“也就这样了”，不再重视这部书。这让屈畅有些沮丧。他心目中这个奇幻界的“王者”，不仅没有坐上“王座”，距离还颇为遥远。

但他仍然坚守阵地：要让更多的人喜欢这本书，让王者成为真正的王者。在第一卷出版的当年，他就在“龙骑士城堡”网站建立了“冰火”的中国区官方论坛，并亲自担任版主，坚持不懈地推广这部书。一开始，这个版非常渺小，人气很低。屈畅要发起一场讨论，都相当费劲。

好在随着卷二、卷三、卷四的陆续出版，读者群开始稳步上涨。屈畅喜欢上豆瓣网，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冰火”。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打开豆瓣的第一反应，就是直奔《冰与火之歌》的页面，看看那个标记“读过”的人数又增加了多少。

有时候闲了，他就打开百度搜索“冰与火之歌”，经常会连续翻过几十个标签页，只是为了找到某人博客上是否有新的评论。因为那代表自己的译著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热心读者。屈畅会津津有味地看完这个新读者所有的评论，从中获得力量——又一个人入迷了！

直到2011年，《冰与火之歌》的世界发生了一桩大事，导致这部书成为“破圈之作”，同时也让屈畅心愿得偿。至少，他再也不用像以往那样，一篇一篇地去搜评论了。

2011年，美国HBO电视网推出了改编自《冰与火之歌》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并很快席卷全球。在这个时代，影视文化的传播力何其惊人。电视剧的大热，一举改变了原书在国内遇冷的状况。

《冰与火之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不仅作者乔治·马丁受到读者的追捧，国内已出版的4卷中文版，无论是销量还是话题量都水涨船高，成为整个奇幻文学界乃至幻想文学圈的头号热门。

重庆出版社第一时间就嗅到了商业潜力，不仅继续购买版权，而且一再加印之前的译著。第五卷原版2014年在国外推出，屈畅和出版社沟通之后，争取到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翻译。凡是“急活”——不给他充裕时间来修改的翻译活儿，他也不会接。

如今，《冰与火之歌》已出版中文版五大卷，成为经历数次再版、销售上百万册的现象级畅销书。看着这部书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坐上“王位”，最感欣慰的，莫过于译者屈畅本人。

最初，这部书只是他手中一棵小小的树苗。没有人知道它，没有人了解它，更没有人谈论它。最初的5年时间里，光他一个人就在“龙骑士城堡”的“冰火”版发了三千多个贴子，几乎占到整个版的百分之四五十。“没办法，因为我拼命想让别人去了解这个东西。”到了后来，其他读者的评论贴子越来越多，终于多到了他看不完的地步。

之前，屈畅还曾做过电视剧《权力的游戏》第一季的字幕翻译，在喜马拉雅等网站做过脱口秀节目“畅聊冰与火”，后来也都没有再继续。因为到这个时候，读者一批一批地涌入，已经不需要屈畅本人去做推手。他便主动退了出来，刻意保持一段距离，蹲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部书和它所代表的文化，涌入主流大众的视野。

豆瓣上对这部书的评价已成千上万，评分始终维持在9.5的高分。当年的那棵小树，慢慢有了更多的枝桠，最后长成参天大树。一种油然滋生的自豪感，充盈在屈畅心中。这不仅证实了他最初的眼光，还表明他这些年不仅作为一个译者，更作为爱好者、推广者的努力没有白费。

身为古董级奇幻迷，屈畅最大的收获，当然要算是他的人生职业最终走上了翻译这条道路。研究生毕业后，他去了知名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做翻译编辑。2012年初，他正式从杂志社离职，在重庆注册成立了自己的翻译工作室“史诗图书”。

这个工作室有4名工作人员，主要是当初杂志社的同事。他们的业务非常纯粹，就是“咬定”奇幻，引进和翻译国外的各类奇幻作品。迄今已经出版十多部图书，包括“飓光志”系列、“第一律法”系列等等，都在奇幻迷的圈子里颇受好评。其中《第一律法三部曲》，就由屈畅亲自操刀翻译。

屈畅颇有生意头脑。在最初与重庆出版社合作，双方谈《冰与火之歌》的翻译稿酬时，他没有选择按千字多少钱的标准一次性卖断，而是要求按实际印刷数量来分成。这样他最初拿到的稿酬数目极低，“这笔稿酬给100个译者，可能99个人都不会接受。”但屈畅看得很长远，他对《冰与火之歌》有信心，“这么好的东西，将来没理由不被人喜欢。”果然几年后销量暴涨。

在翻译完《冰与火之歌》的前五卷后，近两年屈畅还译出了该书的前传《血与火》，以及《冰与火之歌外传》《冰与火之歌的世界》和官方地图册等，前后加起来有八九本。这也意味着，对《冰与火之歌》及其周边作品的翻译，贯穿了他这近二十年的翻译生涯。

除了翻译，屈畅在几年前还撰写过一本《巨龙的颂歌》，这是一本介绍奇幻文学发展史的专著，也是国内第一本相关著作。眼下他手头上正在翻译的作品，是和磨铁图书合作的《克苏鲁神话》，同样也是系列巨著，有8本之多。

十几年前，血气方刚的他还在网上与别人争论《冰与火之歌》究竟是不是魔幻作品。如今在中文世界，屈畅这个名字已经与《冰与火之歌》绑定到了一起。无论在豆瓣、知乎，还是百度贴吧，这个名字一再被读者们提及，且往往冠以“屈大”的尊号。

很多人跨界做文学翻译，只是为了变相实现自己的文学梦。但屈畅说自己从来就不是一枚文学青年——他只是喜欢奇幻，如此而已。无论是小说，还是漫画，或者是影视，都只是奇幻的载体。龙，骑士，魔法，所有这些元素在他看来，都代表着一种与现实生活反差巨大的幻想文化，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文化的魅力。

“我感谢翻译‘冰火’带给我的过分夸张的荣耀，我会跟着它一直走下去。”他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