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瞿溪老街，你还记得吗？

　　
作者：施菲菲

　　 小街狭窄悠长，店铺鳞次栉比。两侧瓦檐头的雨棚几乎相碰，当街仰望，犹如一线长天，这是最聚人气、商气的江南小镇传统商街格局，与周庄、同里、乌镇一个模式，小街人家，曾经户户经商。

　　 瓯海区瞿溪镇的瞿溪街在瞿溪的北向，因溪名而得街名。瞿溪穿街而过，街中有一桥，叫“塘坎桥”，老百姓图方便，把桥西的一段叫“桥上街”，把桥东的一段叫“桥下街”。

　　 瞿溪老街宽不过3米，总长约500多米，致力于家乡风土历史研究的离休干部周惠津先生曾经认真地丈量过。

　　 老街两旁，过去一律是明清建筑格局商住结合木头结构的两层楼，虽因水灾火灾变得参差不齐，但大部分路段现在仍保持历史原貌，抬头能看到楼面木柱、雀替、栏杆上各种木雕，有飞禽走兽，有才子佳人，精美无比。一些经营有道、财源广进的大户，还在店铺后面建大院落，如224弄7号杨宅，瞿溪街80号黄正昌老屋等。

　　商铺

　　 瞿溪街形成于何时没有考证，明朝《万历温州府志》记载，当时温州府在瞿溪老街设立纸局，专门负责管理温州蠲纸的制造、进贡、运销诸事务。

　　 以此推算，瞿溪老街起码应有400多年历史了。

　　 小街狭窄悠长，店铺鳞次栉比。小街人家，曾经户户经商，有商铺，有手工作坊，有药房等。

　　 桥上街40号87岁的周庆龙阿公讲，早年瞿溪老街主打买卖是屏纸（卫生纸）生意，街上最多的是纸行，有的生意做得很大，像胡昌记、黄正昌、王泰生等纸行，他们从纸农手中收购屏纸转运到上海、苏州、东北、甚至东南亚一带出售，利润可观。

　　 瞿溪街过去商气旺盛，主要是有两条客源：一是西向的陈岙、塘宅、下寮、西岸、庙后、泽雅等地，纸农翻越黄岭下到瞿溪街；另一条是南向的桥头、下安、上岸、林下等地，纸农们从分水城古栈道过来。每天都有成千条屏纸汇集到瞿溪街投售。纸农们用卖屏纸得到的钱，买回米、油、盐、布等生活用品。

　　 是纸农们的交易活动繁荣了瞿溪街，于是药店、米店、布店、南货店、鱼鰔店应运而生。2006年8月3日笔者在桥上街115号采访时，围上来的居民一一具报他们家店铺过去的营业项目和字号：135号是“吴道生”米店，40号是“陈顺发”馄饨店，44号是“姜洪发”鱼鰔店，111号是“陈原大”酒坊等。

　　 老街染坊有两间，“桥上”一间，“桥下”一间，桥下54号郑阿旺开的染坊，不仅染色，还做“花夹被”（夹缬被）。过去，乡村间女儿出嫁，再穷的人家也要有“花夹被”做嫁妆。这是手工制作的民间传统工艺品，以蓝草为染料，用雕有图案的两块木板夹住农妇自纺自织的白色土布，然后放在靛青中浸染。去掉夹板，布上就出现蓝白相间花纹美丽的“花夹被”。“花夹被”图案有“龙凤”、“百子”、“双喜”等，表达对新婚青年的美好祝愿，对未来生活的幸福期盼。

　　 瞿溪街190号店门上有“金记乾兴”字样，这是瞿溪街百年豆腐坊的老字号，街坊邻里叫店主“豆腐兴”。

　　 进门，只见金明浩师傅赤膊在作坊里忙碌，金师傅是作坊的第三代“掌门人”，他指身边的那些榨盘、榨杠、榨棍、木匣，告诉笔者：“这些都是阿太留下的做豆腐家什，已有百年多了。”“‘金乾兴豆腐坊’做的豆腐因为货真价实、信誉好，生意一直红火，大家喜欢吃他家的豆腐，瞿溪街好多居民都是吃‘豆腐兴’家的豆腐长大的。现在，每天他们家做好的豆腐，还是供不应求。”喜欢“金记”豆腐的潘曼珊老师如是说。

　　百年豆腐作坊

　　 在瞿溪街，像“金乾兴”这样的百年老店为数已不多了，整条老街全没往年的盛况，只有几间零星的糖果杂、草药铺开着不见顾客光临的门，大部分店堂不再设铺。

　　 “瞿溪街兴起因为屏纸，衰落也是因为屏纸。上世纪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是瞿溪街鼎盛时期，据历史记录，每天可交易几千条屏纸。抗战时，温州城区的商家为避战乱，疏散到瞿溪，这里成百货、南货、药材批发地，商贾云集。

　　 解放后，实现计划经济，再说各地供销社成立，每个乡镇都有屏纸收购点，纸农们在自家门口，就可以把屏纸给国家收购，再也不用挑到瞿溪。过去，山民、纸农连买火柴、肥皂都要翻山越岭到瞿溪街，再说，现在老百姓用屏纸的也极少，屏纸生产几乎衰落灭绝，就这样，老街的商贸逐渐萧条。工商业合作化，瞿溪国营供销社设在河头街，个体商店也都往河头移，从此瞿溪老街的元气就再也不见恢复……”周惠津先生如是分析瞿溪老街的兴盛与衰落。

　　轶 事

　　 发生在1939年7月间的“纸山暴动”，是文史工作者们悉心调查记录的一件重大历史惨案。

　　 曾经，民间消耗量很大的屏纸，其主要产地在瓯海山区及瑞安湖岭、林溪等地，瞿溪街从明清时期就是浙南地区卫生纸贸易集散地，其中最著名收购屏纸的纸行有黄正昌、胡昌记、王泰生等。

　　 反动政府的苛税、纸行老板的盘剥，纸农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当时反动官僚与纸行老板同谋，在温州市区中山桥成立了“永嘉纸类营销处”，在瞿溪街设了一个收购点来垄断这一带的卫生纸贸易市场。他们不允许纸农自由买卖，为牟取暴利，不顾纸农死活，千方百计压低屏纸收购价格。

　　 1937年夏天，“永嘉纸类营销处”拒绝收购屏纸，又下令不许纸农自行营销，数以万计以纸业为生的山民们，生存濒临绝境，“火山终于暴发了”，他们纷纷涌向营销处强烈抗议，要求收购成品。反动政府不仅不维护纸农的根本利益，反而出动大批警察进山，妄图以武力镇压。愤怒的山民汇集在一起，下山请愿，当他们走出大山，向瞿溪街行进时，警察竟然向手无寸铁的人群开枪，纸农周洪耀当场中弹身亡，另有多人受伤，鲜血染红了瞿溪溪滩，群情被激怒了，纸农们奋不顾身冲进瞿溪街，占领警察哨点的所在地胡昌记纸行……

　　胡昌记纸行旧址

　　 发生在瞿溪街的这场惨案前后历时13天，社会反响很大，各方人士同情纸农，提出声援，屈于舆论压力，最后反动政府不得不同意纸农们提出的合理要求，撤销了营销处在瞿溪的收购点，恢复纸农们的自由交易卫生纸。“纸山暴动”以胜利告终，据说，这是一场由地下共产党领导、策划，为纸农们谋利益的革命斗争。

　　 天灾也让瞿溪街百姓历经磨难，说起1999年9月4日的大水，桥上街的居民现在还心有余悸；天像要塌下来，雨直往地上倒，溪坑水直往上漫，漫上路，漫过台阶，漫上镬灶、楼梯，一直漫到楼板。我与儿子媳妇看看势头不对，早早就牵着孩子逃到后面新屋。只听见溪头林发家的老屋“哗”地一声倒塌，听说阿华两夫妻抱起女儿往外逃，一个浪“背”过来，7岁女儿不知被卷到哪里去，半夜三更什么也看不见呀！桥头姓陈的两老都被水推走。我们“桥上街”有12个人死，年龄最小7岁，最大70多岁。伤的人就更多了，真惨啊！——说起那次大水，金阿婆还泪眼婆娑。

　　 瞿溪因为由六条山溪水汇聚而成，瞿溪街正处在滩头，每逢山洪暴发，首当其冲要受害。历史上的几次大洪灾，如清文宗咸丰三年（1853年）、1958年农历九月初六、1987年12号台风袭击，瞿溪街都损失惨重。

　　名人

　　 “我若能忘掉亲人师友，忘掉童年，忘掉故乡；若不能再哭，不再笑，我宁愿搁下笔，此生永不再写，然而，我怎么可能呢？”——琦君的文字世界是唯美的，更是忧愁的。她的散文充满对故乡、对母亲、对师长的深深眷恋和思念。她1949年5月离开温州老家去台湾，直到2001年10月才有机会回瞿溪，魂牵梦绕的乡恋乡愁一直折磨着文学家敏感的神经，笔下流淌的自然是浸漫瞿溪老屋那棵玉兰树、那棵桂花树上朵朵花香的文字，故事的背景总有幽长的小镇古街。

　　 琦君1917年出生于瞿溪竹桥头潘宅庄园，小名春英。1岁丧父，4岁丧母，由大伯潘鉴宗、大伯母叶梦兰抚养成长。五岁时大伯聘请瞿溪街名师叶巨融先生为她启蒙教育，开始阅读《诗经》、《左传》、唐诗宋词之类古书，1928年随家迁居杭州，在弘道女中读完高中后直升杭州之江大学，1941年大学毕业，曾经在上海汇丰女中、永嘉联中（现温州二中）、杭州之江大学任教，1946年在苏州高等法院工作。去台湾后，曾在台湾多所大学执教，并一直笔耕不辍，留下不菲的文学著作，2006年6月7日在台湾台北和信医院逝世，享年90岁。

　　 琦君享誉文坛50多年，出书40多种，有多本集子被译成美、日、英、韩等国文字。她的一些作品一版再版，最多的重印了57版。散文集《红纱灯》获中山文艺奖，《烟愁》获文艺协会散文创作奖，《琦君寄小读者》获新闻系统的金鼎奖等。2001年5月26日北美华文作家协会第五届会员代表大会，琦君获“终身成就奖”。

　　 2001年10月18日，在外漂泊了57年的琦君，终于如愿与丈夫李唐基，儿媳陈丽娜踏上回乡之路，在瞿溪老街，众乡亲夹道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瞿溪才女。

　　 问瞿溪街居民，谁是你们心目中瞿溪街最出名的人，点击率最高的是从潘宅庄园里走出来的潘氏父女——潘鉴宗、潘琦君。街坊邻里说：是他们父女，让瞿溪街四海扬名。

　　 潘鉴宗（1882-1938）字鉴宗，名国纲，瓯海林垟庙后出生。他21岁中秀才，1913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曾任浙江督署上校参谋，第六师上校团长，1915年任浙江陆军第一师参谋长、师长等职。1925年被段祺瑞政府加上将衔，执政府参议。抗日战争暴发，由杭州携家眷返温，1938年7月病逝于瞿溪潘氏庄园，终年58岁。

　　 “潘鉴宗在瞿溪时曾遭兵匪的捕杀，他躺在棺材中从天长岭逃生，设卡搜查的兵匪用刺刀直刺棺木，潘鉴宗早有预料，他掉头躺在棺材底，并在棺木中置放猪肝，刺刀只是从他的双脚间穿过，他幸免遭难。”这是民间流传的潘鉴宗智慧过人的一个惊险细节，60多年了，还有人能生动叙说。

　　 潘鉴宗信奉佛教，晚年热心慈善及乡间公益事业：办“鉴宗小学”，给学生免费提供住宿，单独承担教师薪水；与杨玉生等人共同筹办瓯海医院(现为温州医学院附属一医)，力图改变当时温州医疗技术落后的现状。

　　老宅

　　 在野草芦花中仍可见瞿溪街224弄7号老门台残缺不齐的砖雕瓦当。院内一半新楼，一半老屋，道坦宽敞，东首是砖木结构二层楼房，木格的窗棂、长满青苔、图案历历的瓦檐，极像玉海楼二进的藏书楼，古色古香。

　　 这是杨家祖屋，建于清朝，占地一亩多（约800多平方）原是七间楼房，道坦两边是花圃，后院有花园。房主杨云林老伯告知：杨家曾祖杨克丰、祖父杨殿莲一直在瞿溪老街做生意，开米店、面坊，家资殷实，在瞿溪街也是屈指可数的人家。老伯的父亲杨庆鳌先生是瞿溪街名人，他毕业于浙江省立第十中学（现温州中学），在瞿溪当过乡长，在瞿溪小学任校长，历时9年，为兴办乡学，他呕心沥血，在坊间百姓中口碑甚好。瓯海文史资料中，有徐志清先生撰写的关于他事迹的文章。

　　 毛宅大院位于瞿溪老街与河头街交界处，气势非凡。其道坦、走廊的黄长条石，斗拱梁架的精雕细刻都是富家大户住宅所常见，而毛宅几个院落花墙装饰的别出心裁则是温州地区古民居中少有。

　　 毛宅内有三个院落：正大院、后院、侧院。每个院落各有大门出畅，院落之间有走廊相通，不同院落其围墙结构、装饰也完全不同。

　　 正大院围墙下部用密砖，中间竖砖，上部是花墙。花墙上规则地排列着由如意回纹、桂花、金钱组合的图案，衔接之处缀着朵朵线条细腻的牡丹，牡丹花芯处镶嵌湛蓝色琉璃，琉璃花芯虽残缺不齐，尚存的则色泽鲜艳夺目。

　　 后院围墙下方为方块粗石垒筑，中是竖砖，上部花墙是简洁的六角几何型图案，还有攀墙而生绿色藤蔓和火红凌霄映衬，亮丽怡人。

　　 西院围墙下中部都用竖砖，上部花墙一律是如意回纹图案。两牌花墙之间用砖雕衬托。只见墙头“凤采牡丹”阳刻线条简洁、构图活泼，凤尾颀长委蛇，凤冠利落生风，其栩栩如生之状给人“呼之欲出”的感觉。

　　 毛宅大院占地约5000平方，从其建筑装饰的精细、可揣测院主不仅经济状况丰裕，也非常讲究生活质量。采访后得知，这是瞿溪街过去毛宝康纸行的住宅，瞿溪人称“下毛宅”。据说，“上毛宅”的排场更胜，可惜现在被改建得面目全非了。

　　会市

　　 农历二月初一的瞿溪街会市源远流长，家喻户晓。这一天，商人、顾客、探亲访友者、旅游观光客纷至沓来。赶集的市民、山民从四面八方涌向瞿溪街，家家户户设宴接待来宾。据说当地居民还有个攀比习俗；谁家来客多，谁家酒席摆得闹，便是谁家的福气、阔气。所以二月初一在瞿溪街，你跨进任何一户人家的门槛，主人都会热情拉你坐下喝酒吃饭，淳朴的民风编织了一段段“宾至如家”的生动情节。

　　 瞿溪街的二月初一，是一场独具地方特色的民俗文化活动，又是乡镇的商贸集市交易，这种习俗已延续了200多年。

　　 像瓯越地区的其他小镇一样，二月初一的瞿溪街也有传统的“拦街福”。地方上，热心的“头家”出钱出力，他们以迎神抬佛、滚龙舞狮等游行形式，祈盼新的一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家家发财。沿街店铺会张灯结彩主动响应，他们抬出八仙桌，摆上糕点水果之类供品，游行队伍过来时，家家户户放鞭炮“ 红”，以示祭奠膜拜。

　　 晚上，小镇在灯火中演绎繁华。各类戏班搭台登场。“碧玉簪”、“宝莲灯”、“白蛇传”、“武松打虎”、“苏三起押”的中国传统戏曲剧目在这里淋漓尽致地发挥着它们的无比魅力。居民、商客、来宾欢聚在台下，或哭或笑，或唏嘘或赏叹，审美的情趣在一年一度的社戏中得到极大的满足，小镇的文化活动达到高潮。

　　 将近春耕农忙时节，二月初一的会市正迎合了农民农事、生活需求。四面八方赶来的农夫农妇或出售或购买农具和日用生活品。有铁器类的犁、锄、刀；竹器类的箩、笠、簟；木器类的凳桌、木桶、饭甑，还有牲畜、谷种、菜苗、花秧，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市场上招引顾客的吆喝声、敲打声此起彼伏，路边街角的剃头担、流动牙医、变把戏的又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股声势宏大的商贸热潮中，演绎出极致的市井民俗风情。一拨又一拨摄影专家或摄影爱好者尽情捕捉这瞬间的艺术。快门的启动声、镁光灯的射线将一幅幅集市风光图摄进镜头里，又复制在报刊杂志的版面上，于是，瞿溪的二月初一在媒体的无意操作中又声名远扬，来年又有更多的光顾者加入这宏大的人流中，百年习俗就这样在时空的递进里坚强地传承不衰。

　　“我做‘细儿’时，天光读书从瞿溪老街经过，人山人海，挤也挤不出来，现在的瞿溪街是今非昔比了！”周惠津先生的这份慨叹，有望改变。

　　 2006年3月6日，瓯海区人民政府发文，公布瞿溪老街为区级历史文化保护区，文件的批号是：温瓯政发[2006]17号；近日，区政府又召集有关部门及瞿溪镇党委书记、镇长，专题讨论瞿溪老街保护事宜——老街的繁华将被还原，老街将重展丰姿。

　　（本文写于2006年8月，文中部分图片由瞿溪镇文化站提供）

　　编辑/策划：丁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