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宗申涉嫌造假： 配假合格证卖禁售车

“国三”摩托车套用“国四”合格证，标注197ml排量发动机实为1000ml；超标车辆经销商加价“代上牌”。

▲江苏宗申违规生产摩托调查：“国三”车套“国四”证 有消费者因车超长无法上牌。新京报调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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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标注发动机排量为197ml，实际安装的却是排量1000ml的发动机。”

“国内已不允许产、销的执行国三排放（标准）摩托车，套用国四的合格证卖。”

“按照国家强制标准，三轮摩托车长度限值为3.5米，实际上却可定制超长、超标的车辆。”

2月21日，山西晋城的王师傅作为江苏宗申车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宗申）原经销商，一口气列举了江苏宗申数项违规生产销售超标三轮摩托车的问题。

根据原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原环境保护部于2016年联合发布的《摩托车污染物排放限值及测量方法（中国第四阶段）》要求：自2019年7月1日起，所有销售和注册登记的摩托车均应符合国四的排放要求。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自标准实施以后，江苏宗申一面对外宣称“全新升级”，车辆搭载符合国四排放要求的智能电喷系统，一面继续产、销已被禁止的国三标准的摩托车。2021年2月，新京报记者走访山西、湖南、湖北、江苏四省多家宗申三轮摩托车的经销商门店，都存在王师傅所反映的问题，有经销商直言：“说白了，就是国三的车，套用国四的合格证”。

江苏宗申的产销黑幕，并不止于排放造假。

为在市场竞争中占据优势，宗申多地经销商店内，还售卖车身超长的三轮摩托车。根据顾客需求，同一款车型还可以配置或者找厂家定制车厢长度、发动机排量不同组件，而这些车使用的却是同一张合格证书，导致部分车辆无法通过正常途径上牌。

▲江苏宗申厂区装车台上，一辆货车满载42辆三轮车，记者观察多数车安装的仍是国三排放标准的化油器系统。新京报调查组 摄

套证：

发动机排量197ml变1000ml

“随车合格证上标注的发动机排量为197ml，而实际上车辆搭载的却是一款排量1000ml的四缸发动机。”2月21日，在山西晋城市一处建材市场外，王师傅指着一辆车身印有“宗申车辆”字样的三轮摩托车称。

这辆型号为ZS200ZH-12A，通体蓝色的宗申三轮摩托车，从表面上并看不出任何问题。

“如果不是业内人说，你根本看不出问题在哪儿。”王师傅拿出该三轮摩托车的合格证称，用实际车辆与合格证对比，就能发现大问题，“证车不一，也就是俗称的‘套证’”。

记者对比确认，这辆三轮摩托车车身铭牌中所载的型号及车架号均与合格证一致，合格证上标注，该车发动机排量：197ml；车身长度：3500mm；排放标准：GB14622-2016（国四）。

而经王师傅指点，记者测量发现，该车的实际长度为4.7米，超出合格证上标注的长度1.2米。查看车辆发动机，发现其实际配装的是一台排量1000ml的四缸发动机。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该车合格证显示车辆生产于2019年7月29日，而此时摩托车“国四”排放标准已实施一个月，但该车发动机的供油系统并未按照要求，安装能达到国四排放标准的电喷系统。

“判断一辆三轮摩托车是否符合国四排放标准，最便于分辨的就是看发动机的供油系统是化油器，还是电喷。”曾在晋城市销售10多年江苏宗申摩托车的王师傅称，“安装化油器的是国三车，装电喷的基本是国四车。”

王师傅称，符合“国四”排放标准的电喷系统三轮摩托并不好卖，从2019年7月国四标准实施至2020年5月其与江苏宗申终止代理协议，共卖出了上百辆三轮摩托车，无一辆是电喷供油系统，但厂家随车附带的合格证、车辆一致性证书却全是“国四”的。

销售：

多地经销商称卖的多为化油器车辆

只符合“国三”排放标准的三轮摩托车，套用符合“国四”排放标准合格证销售的情况，并非只存在于晋城。

2月下旬，新京报记者走访湖南、湖北、江苏多地的江苏宗申销售门店，发现销售超标车的情况较为普遍。

2月25日，在湖南省岳阳市的宗申总代的门店内，新京报记者注意到，店内贴示的宣传板显示：宗申专用发动机已全面切换国四电喷系统，动力强、更省油、易维修、排放低。而当记者询问想看看电喷系统的三轮摩托车时，店员却表示店内没有摆放一辆电喷系统的车，“都是化油器的”。

▲2月25日，湖南岳阳宗申经销商店内展板显示：宗申发动机全面切换国四电喷系统。但店内售卖车辆多配装国三标准的化油器总成。新京报调查组 摄

2月26日，湖北襄阳市的农机市场内，宗申经销商门店外停放着上数十辆宗申三轮摩托车。该经销商直言，其销售的多数是化油器的车。

经销商介绍起了一辆配备四缸发动机，排量为1000ml的化油器供油的车辆，“这辆车拉3吨的货没有问题”。新京报记者查看车身信息发现，这款生产日期为2020年10月，车身标注的发动机排量为197ml。

这名经销商指引记者看车辆驾驶室风挡玻璃上贴有的一块白色塑料纸，其称，“这才是车辆的实际信息，出厂时贴好的”。塑料纸上除了印有条码外，还有：J9威驰、1000水冷、助力、自卸等字样。他指着塑料纸上的数字“1000”道：“这才是发动机的实际排量”。

2020年湖北荆州16位农民，一起在当地经销商处团购了16辆宗申跨骑式三轮摩托车，同样存在套证、车身超长的问题，导致车辆至今无法上牌。

其中65岁的王援朝告诉新京报记者，2020年9月为方便收运即将成熟的水稻，其花费一万多元与他人一同团购了江苏宗申锐锋Q3系列的三轮摩托车，但购买后只运过一次水稻，便再也不敢上路了，“车超长，上不了牌。”王援朝称，本想上牌后能帮人拉货挣点外快，如今只敢在村道上开。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与王援朝同期购买的16辆三轮摩托车，均有江苏宗申车业有限公司核发的机动车整车出厂合格证、机动车车辆一致性证书及发票。证书显示排放标准执行：GB14622-2016（国四）标准，车身长度为3500mm。而实际上车辆搭载的是化油器系统，车身长度也超出标准600mm。

▲2月26日，荆州农民王援朝团购的宗申三轮摩托车，因车辆超长（国家相关标准最长为3.5 米）无法上牌，只能长期停放在车库中。新京报调查组 摄

上牌：

“超标车”加价一两千代上牌

生态环境部官网2016年8月发布的《摩托车污染物排放限值及测量方法（中国第四阶段）解读》中提到，“国四”标准的实施，将推动摩托车全面电喷化。考虑到改造升级发动机，全面导入电喷技术，企业消化库存等因素，最终将标准实施日期确定为：型式检验于2018年7月1日起实施，销售和注册登记于2019年7月1日起实施。

如今，距离“国四”标准全面实施已过去一年多时间，但江苏宗申为何仍在生产、销售不符合标准的车辆？

湖南岳阳宗申总代一名店员称，此前该店也曾销售过安装电喷系统的车辆，但是卖出去后问题不断，而他们又不会维修，只能让厂家派人维修，“这样一来二去，不仅耽误顾客的时间，我们自己也觉得麻烦。”

该店员表示，除了售后维修问题，安装化油器系统的车辆比安装电喷的要便宜七八百元，换装大排量的发动机和更长的车厢，也都是为了能拉更多的货。

新京报记者在店内指着一款三轮摩托车询问，购买该款车型后，自己是否能上牌。店员直言，“你自己肯定上不了牌照，车身长度超了，我们可以将车改换标准车厢帮你上牌，不过需要加1000余元。”

湖北襄阳的一名经销商表示，合格证标注排量比实际排量小，也能省钱，“上牌的时候，发动机排量大的车，税和保险费都高。”该经销商称，由于车辆超长且发动机与实际不符，购买者只能委托他们上牌，“加2000元，我们会帮你找黄牛，上外地的牌照。”

对于荆州王援朝等16人团购的宗申摩托为何不能上牌的问题，多名经销商表示原因是车辆超长，并非排放不达标。“国三车上牌时，只要车辆合格证上标注的是国四，车管所不会对车辆的排放做检测的。”荆州当地一名经销商表示，上牌验车时，一般只需要将超长的车厢换回标准车厢，即可顺利上牌。

生产：

厂区超标车仍在不断生产

江苏宗申官网显示，宗申车辆自2003年成立，曾先后被认定为“国家免检产品”“高新技术产品”。自2006年开始，连续10年全国同行业一枝独秀，奠定行业领军企业地位，2018年获国家“五星级品牌”认证和“五星级售后服务”认证。

该官网首要位置可见关于“宗申智能点喷”介绍：宗申多年前就开始了电喷系统的布局，并最终设计开发出智能的电喷系统，“全新技术，全新升级”。在2019年7月，“国四”标准实行伊始，宗申宣称其摩托车业务将完成“国三”到“国四”的切换。

2月28日，新京报记者来到位于江苏省徐州市城东快速路旁的淮海宗申产业园，在该园区临街的一角，一家宗申车辆门店正在对外营业，店内竖立着“畅销80个国家和地区”“1820万用户的放心”等多个关于宗申车辆的品牌展板。

新京报记者观察发现，该店内停放的10多辆车中，多数为电动三轮车，其中仅有的几辆燃油摩托车，车身较短且搭载的是电喷系统。

“店里不敢摆化油器的车，怕环保部门来查。”该店店员向新京报记者介绍称，该店是厂家的直营店，如果需要化油器的车，他们可以直接向厂家定制，一星期之内交付。如果订购的车辆超长，在徐州当地无法上牌，他们可以将车辆合格证和照片，发到徐州下辖的其他县、市，找人办理上牌手续。

▲江苏宗申成品存放区域摆放着数百辆三轮车，其中多数摩托车的供油系统仍为化油器，不符合国家排放标准。新京报调查组 摄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就在该店的院内，停放着3辆宗申三轮摩托车，车身明显超长。店员称，3辆车都是客户近期订购的车，因车身超长问题，委托他们办理上牌手续。

新京报记者进入宗申产业园内走访发现，该厂区内数个车间正在生产三轮摩托车的各类组建，不时有工人将下线的成品三轮摩托车载入已停有数百辆三轮车的成品存放区域，其中包括电动三轮车。在成品区域内，10多辆三轮摩托车的供油系统均是化油器的，车身所贴的白色塑料纸字迹显示，这些车均于2月末生产。

在厂区内，一辆满载三轮摩托车的大货车正准备驶离装车台。新京报记者查看这些三轮摩托车发现，这些车辆生产日期均为2020年2月27日，供油系统为化油器。

货车司机告诉记者，经销商已经开始催货了，其所载42辆化油器的三轮摩托车，将分别被送往山西阳泉和太原两地。

监管：

江苏宗申频繁被曝违规但鲜见相关处罚

新京报记者检索发现，2015年、2016年，中国质量新闻网、大公网曾先后就江苏宗申三轮摩托车制造有限公司（2016年更名为：江苏宗申）生产超长车辆，导致用户无法上牌的问题进行报道。中国质量新闻网报道中提到，时任该厂全国销售经理的男子称，“我们公司每年销售10万余辆这种（超标）车。”

▲江苏宗申车辆装配车间的流水线。新京报调查组 摄

超长车辆无法上牌，还曾引发刑事案件。

裁判文书网披露的判决书显示：2016年，河北承德村民孟某某托人先后购买7辆江苏宗申的超长车辆，因超长问题向经销商和厂家索要赔偿。协商无果后，江苏宗申河北大区经理余某某、车架制造部生产科长王某甲手持器械深夜翻墙进入孟某某家中，强迫其签订退车协议后将车辆开走。2人因犯非法侵入住宅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缓刑10个月。

查询可见，由原国家质监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颁发，于2018年1月1日起实施的《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GB7258-2017）》规定：正三轮摩托车长度限制为3500mm。而此前执行的（GB7258-2004）标准，对正三轮摩托车的长度作出了同样的强制标准。

2019年12月，据中国经营报报道，江苏宗申生产的三轮摩托车排放造假，涉销售金额或超6亿元。厂区生产线上多个岗位的工作人员称，多数车辆安装的发动机供油系统是化油器。

彼时，宗申车辆品牌部韦姓副部长答复称，公司生产的都是“国四”的车，“国四”是电喷系统，“国三”的车不让卖了。但当记者询问是否其公司内生产的相关车型都是电喷系统时，对方表示“我不知道是不是电喷系统，反正都是国四的车”。

中国汽车协会摩托车分会常务副会长李彬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称，“国四”排放标准是对排放限值进一步加严，是结果导向，其并不会要求企业通过什么技术手段达到排放标准。但根据目前的技术，有些企业即使安装了电喷系统，也不一定能达到“国四”的排放标准，但安装化油器的摩托三轮车，一定无法达到“国四”的排放要求。

李彬进一步解释称，“国四”排放标准，要求车辆必须安装有OBD系统（故障诊断检测系统），而安装化油器的摩托车是无法搭载该系统的，“所以说安装化油器的车，肯定达不到国四标准的要求。”

新京报记者走访中发现，轻型（两轮）摩托车目前均已配置电喷、OBD系统，为何三轮摩托车却迟迟未见改正。李彬称，两者的消费群体及用途不同，前者的顾客更年轻化，注重品牌、外观等因素，而后者的顾客主要是用于运输、拉货，最在意的是价格，“做符合国四标准的车，要比同款车贵约七八百元”。

“为了让车辆在市场中更具竞争力，有些厂家便不顾风险。”李彬认为，相关部门的监管力度较弱，同样是问题持续存在的原因。

《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气污染防治法》第一百零九条规定：机动车生产企业对发动机、污染控制装置弄虚作假、以次充好，冒充排放检验合格产品出厂销售的，由省级以上人民政府生态环境主管部门责令停产整治，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没收销毁无法达到污染物排放标准的机动车，并由国务院机动车生产主管部门责令停止生产该车型。

新京报记者检索各级职能部门以及江苏宗申企业信用信息，均未见相关部门对该企业生产超标车、套证销售的相关处罚信息。

新京报调查组

编辑 甘浩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