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小人物：大丫鬟秋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上一篇文章里，我们讨论了宝玉的一个小丫鬟四儿为什么改了两次名字。今天我们就来看看另一个可能跟四儿有关系的大丫鬟：秋纹。

秋纹其实是秋波，这个名字的出处大概是在苏轼所写的《百步洪二首》里：“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这句诗里除了有个“秋波”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幼舆”。幼舆是谁呢？他是两晋时期的一位名士，名叫谢鲲，字是幼舆。同时他也是东晋著名政治家谢安的伯父。所以说，我们又一次验证了曹雪芹在给人物起名字的时候，是经过了巧妙构思的。

一句诗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秋纹，一个是谢鲲，这恐怕也绝不是偶然。《晋书·谢鲲传》里有这么一句：“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时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鲲闻之，傲然长啸曰：‘犹不废我啸歌。” 这个典故说的是谢鲲邻居的女子特别漂亮，谢鲲想要挑逗她，女子拒绝了，并且掷出梭子弄断了谢鲲的两颗牙齿。后来就有了“投梭折齿”这个成语。

那么，秋纹跟谢鲲的关联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在癸酉本《红楼梦》第八十一回里，有这样一句批注：“怎不见檀云？俟改之，宝玉前回动气误折檀云梳齿，本回不见此人，命改之。畸笏叟” 这句批注就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另外，晴雯死了以后，宝玉为哀悼晴雯而写下了《芙蓉女儿诔》，字字句句回忆当初与晴雯共同相处的时光。其中有一句是：“镜分鵉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 前半句说的是《红楼梦》第二十回的场景：宝玉记起麝月早上念叨头痒，就找了个空闲帮麝月篦头。后来被晴雯撞见了，奚落了二人一番。而后半句

“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则描述的另外一个场景，只是经过多次增删以后，这个场景不见了，最后只在《芙蓉女儿诔》中留下一点点痕迹。不过我们大概可以明白，这半句写的是一次事故，在这次事故当中，檀云的牙齿断了。

为什么这样讲呢？很多人可能都认为，折断的应该是檀木梳的梳齿。但是，想想宝玉一贯的性情，为了让晴雯高兴，他连名贵的折扇都让晴雯撕着玩儿了，如果真是一把梳子断了梳齿，宝玉不会有丝毫痛惜，更不会写在诔文里。这个场景应该是因为失了手或者别的原因，梳子飞出去，寸劲儿恰好误伤了丫鬟檀云的牙齿。飞梳伤齿的人，应该就是秋纹，或者至少会跟秋纹有直接关系。这样一解释，就跟苏轼诗里的“秋波”和“幼舆”暗合了。在通过“投梭折齿”的典故去联想，《红楼梦》里原来这个场景里发生的事故恐怕还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事情，而此事应该就跟秋纹有关。

那么，实际上，秋纹的首次出场是在第十九回里。宝玉看到晴雯躺在床上，就问怎么回事。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 首次出场也就这么一句话。到了第二十四回，宝玉想喝水，但是身边的大丫鬟恰巧都不在，于是林红玉，也就是小红，进来服侍宝玉喝茶。就在这个时候，秋纹和碧痕抬着水桶回来了。看到小红在服侍宝玉，不高兴了，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 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 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 ” 这可跟首次出场没什么话的秋纹不一样了，言辞之激烈，不仅小红听了心里不好受，就连读者看着也吓了一跳：呦，这个大丫鬟这么厉害，这么嘴上不饶人啊！

这一段描述里，我们就看到了，秋纹并非首次登场时那个少言寡语的丫鬟，她作为大丫鬟，优越感很强，觉得自己的地位跟别人不同，小红这样的小丫鬟根本没有资格进屋服侍；另外，还透露出她对小红是非常忌惮的，为什么呢？小红的相貌和才干是非常出众的，所以才会被王熙凤看中给挑走了。秋纹没有小红的容貌和才华，所以处处防范小红。

秋纹第三次出现，是到了第三十七回中。她得了贾母的赏钱，又得了王夫人给的衣裳，故意在大家面前炫耀，就说了一大段话：“提起瓶来， 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 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 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 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 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意想不到的福气。 几百钱是小事， 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 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 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 ，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秋纹这明显的炫耀引起了晴雯的不满，立刻骂她是“没见世面的小蹄子”，还说“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而秋纹得了这样的赏赐，显然心里是感恩戴德的，就说”哪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看，只要是主人赏赐的，就都是好的，别人谁也不能说。但是，她说别人就行。还有个场景，就正好刻画了秋纹这种性格特征。宝玉小解之后要洗手，秋纹嫌屋里的小丫鬟打的洗手水凉了。这时候，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

从这些地方，我们大概就可以看出秋纹的性格特征：她在不如自己的人跟前，居高临下，颐气指使；在主子面前，哪怕得了一丁点儿好处也要拿出来炫耀；同时，她的嫉妒心和戒备心也都算很强的，因此，飞梳断齿的事情跟她有关也就不奇怪了。我们将在下一篇里分析怡红院“告密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