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 鸠摩罗什圆寂纪念日（下）——焚身之后舌不焦烂

2020年10月6日，农历八月二十，是伟大的译师鸠摩罗什三藏法师圆寂纪念日。我们今天熟知的《妙法莲华经》、《金刚经》、《佛说阿弥陀经》等均出自大师译笔下。他与真谛大师、玄奘大师、不空大师，并称中国佛教四大译经家，并位列四大译经家之首。正是这位伟大的译师，将龙树菩萨的中观学说比较完整地翻译到汉地，纠正了魏晋以来的玄谈空疏之风，开启了汉传佛教的大乘气象。

南北朝时期梁国高僧慧皎所著的《高僧传》详细记录了鸠摩罗什大师的一生，也是目前已知的所有关于鸠摩罗什大师研究的源头性资料。慧皎大师以朴实的语言，客观的笔触和真挚的感情记录了鸠摩罗什大师这位天才译经师跌宕起伏的一生，令人唏嘘。因原文篇幅较长，为保内容完整，灵隐寺公众号特地分上下两篇奉上这篇传记的白话版，向各位读者介绍罗什三藏。伏祈见者闻者，

同感三藏译经深恩，

共发菩萨传法大愿！

前文回顾：

纪念 | 鸠摩罗什圆寂纪念日（上）——必使大化流传，虽苦而无恨

克孜尔千佛洞前的鸠摩罗什塑像

六、为军所掳

罗什由此道化流布于西域，名声传播于中国。当时符坚在关中称王，车师前部国王以及龟兹国王的弟弟前往朝见。符坚接见了他们，两位国王游说符坚道：西域地方盛产珍奇宝物，请派兵前往平定，以求西城诸国得以归附。

到了符坚建元十三年（377）岁次丁丑的正月，太史奏道：“有星在外国分野上出现，该当有德行高深的智慧之人入辅中国。”符坚道：“朕听说西域有一个鸠摩罗什，襄阳有一个僧人道安，岂不就是所谓的智人？”因而符坚立即派使节前往西域求取罗什。

到了建元十七年（381）二月，鄯善王、车师前部王等又游说符坚，请他发兵西征。十八年（382）九月，符坚派遣骁骑将军吕光、陵江将军姜飞，率领车师前部王及车师王等，领军七万，西去讨伐龟兹及乌耆诸国。

临出发时，符坚在建章宫给吕光饯行，对吕光道：“帝王顺应天命而治理国家，我素以爱护苍生为本，岂是贪图土地而攻伐西城，确实是因为怀想有道之人的缘故啊！朕听说西边的国家有一位鸠摩罗什，深解佛法，擅长阴阳之术，乃后学宗师，朕十分想念此人。贤哲之人是国家大宝，你若克定龟兹，立即用驿马将鸠摩罗什快速送来。”

龟兹古城遗址

吕光的军队尚未到达龟兹，罗什就对龟兹国王白纯说：“国运衰落了，该当遭逢劲敌。帝王所居地方的人从东方前来时，应当恭敬迎接，不要对抗其锋芒。”白纯不听从劝告，坚持要开战。吕光因而击破龟兹，杀掉了白纯，立白纯之弟白震为国主。

吕光得到罗什后，没有估量其智慧与气量，见他年纪尚轻，便把他当做普通人来戏弄，强迫他娶龟兹国王的女儿为妻，罗什拒不接受，言辞十分哀苦恳切。吕光道：“你这位有道之士的操守并未超过你死去的父亲，如何可以拒绝？”于是吕光又让他喝下美酒，把罗什与国王的女儿一起关在密室里。罗什被逼迫到了这样的程度，万般无奈，被迫破戒。吕光有时还命罗什骑牛和顽劣不驯的马，想要使他从马上坠落。罗什怀平常心忍受着耻辱，面无异色，吕光很惭愧，于是停止了这些做法。

罗什三藏前来中原所经河西走廊图

七、初到东土

吕光回军时走到半路，将部队驻扎在山下，将士业已休息。罗什说：“不可在此停留，否则必然困窘，应当转移至陇上。”吕光不予采纳。到了晚上果然下起大雨，洪水陡起，水深数丈，死者数千，吕光这时方才暗地里觉得罗什确实神异。

罗什对吕光说：“这是凶险危亡之地，不应滞留。我推算运命揣测气数，应该赶快返回，中途必有福地可居。”吕光听从了他的建议。

到达凉州（今甘肃武威）时，听到符坚已被姚苌所害的消息，吕光命三军将士都身披缟素，全体人马一起开到凉州城南。吕光在关外称王（建立凉政权，史称“后凉”），建年号为“太安”。

太安元年（386）正月，姑臧（今甘肃武威）刮起大风，罗什道：“这是不祥之风，理当有奸贼叛乱，但却不须费力，叛乱自会平定。”不久梁谦、彭晃相继叛乱，不久即被消灭。

到了龙飞二年（396），张掖县临松地方的庐水胡人沮梁男成和他的堂弟沮渠蒙逊反叛，推举建康太守段业为主，吕光派他的庶子秦州刺史太原公吕纂率军五万前去讨伐。当时的舆论认为段业等人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吕纂素有威猛的声誉，按情势必然全部平定。吕光以此咨询罗什，罗什说：“我审视此次出征，没有看到什么有利之处。”不久，吕纂在合梨被击败。稍后郭馨作乱，吕纂命大队人马轻率前进，又为郭馨所败，吕纂本人仅只身逃脱。

后凉太安元年（386）列国割据图

吕光的中书监名叫张资，文风温润典雅，吕光很器重他。张资患了重病，吕光便尽力救治。此时有一位外国名叫罗叉的有道之士说自己能治张资的病，吕光很高兴，给了罗叉丰厚的赏赐。罗什心知罗叉是在欺诈，便告诉张资说：“罗叉做不了这件事，不过徒增烦恼和费用罢了，冥冥之中的运数虽然隐藏不见，但可以用事情来试探。”于是罗什便用五色的丝线打了绳结，将它烧成灰末，投进水中。罗什说，假如这些灰烬浮出水面复原成为绳结，张资的病就治不好了。片刻工夫，灰末聚起浮出，复原成绳结的本来形貌。不久张资的病经再次治疗仍无效果，几天后就死掉了。

过了不久，吕光也去世，其子吕绍继位。数天后，吕光的庶子吕纂杀掉吕绍自立为王，建元为“咸宁”。

咸宁二年（400），有头猪生仔，一身三头；从城池东厢地区的水井中又出来一条龙，到大殿前盘卧，第二天早晨消失。吕纂认为这是祥瑞，使给大殿起名为龙翔殿。不久又有一黑龙升腾在当阳宫九宫门上，吕纂便改九宫门为龙兴门。罗什奏道：“近几天来不断有潜龙出游，豕妖显异。龙属阴类，出入根据时势。现在屡屡出现，一定是灾祸，必然会有下人犯上作乱，应当克制自身修持德行，以应上天儆戒。”吕纂不听。

在与罗什下棋为戏时，他吃掉了一个罗什的棋子，说：“砍下你这个胡奴的头。”罗什答道：“无法砍胡奴的头，胡奴倒将要砍人的头。”这番话是有深意的，但吕纂终未明白。吕光的弟弟吕保有个儿子名叫吕超，小名便是胡奴。后来吕超果然杀掉吕纂并斩下了他的头，立其兄吕隆为主，此时人们方体验出罗什话中的意思。

位于凉州（甘肃武威）的鸠摩罗什寺

八、长安译经

罗什在凉州停留多年，吕光父子既不弘扬佛教，罗什便积聚涵化自己深奥的见解，没有做什么宣化。而符坚已死，两人竟也未能相见。直至姚苌窃据关中，因为听到了罗什的高名，便虚心邀请他。诸多吕氏之人认为罗什足智多谋见解非常，害怕他去为姚苌谋划，遂不许罗什东入关中。

姚苌死后，其子姚兴继位，再次遣使恳请。姚兴弘始三年（401）三月，发生了树木异根而连枝相生在大庭之中、逍遥园中的葱变成了茝的事险，人们都认为这是美好的祥瑞，并说智慧之人应当入关了。

到了这年的五月，姚兴派遣陇西公硕德率军西伐吕隆，吕隆军队被打得大败。九月，吕隆上降表投降归顺，这时姚兴方才请得罗什入关。

罗什于当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到达长安，姚兴待以国师之礼，甚为优宠。姚兴与罗什对谈，常常终日，两人研究细微务尽极致，往往尽年忘倦。

后秦弘始二年（400）列国割据图

从汉明帝时佛法东入中国以来，历经魏晋，翻译经论渐多，但是支谦、竺法护等人所译出的经文，有很多疑问和不通的地方。姚兴年少时即通达崇奉佛教，专志于讲经说法。罗什既至长安，姚兴便请他到西明阁以及逍遥园中，翻译各种佛经。罗什对经典大多能够背诵，研究经义透彻穷尽，进而又能通晓汉语，因此音译和意译都能通畅而不滞涩。

罗什博览旧有的经典后发现，其文义颇多错误，皆由于前译丢失了原文的本旨，与梵文本不能相对应。于是姚兴和僧、僧迁、法钦、道流、道恒、道标、僧睿、僧肇等八百余人，共同秉承罗什所宣述出的经意，并又请他译出《大品经》。罗什手持梵文本，姚兴手执旧有的经文，两人互相校对，凡是与旧译不同的地方，罗什所译无不周密畅达，大家都很心服，没有人不欣喜赞叹。

姚兴更认为佛教大道精深厚重，以行善为本，实在是逃脱苦海的津筏，驾驭世界的规范。因此他更加属意于一切佛教经典，同时也留心小乘禅定之学，并撰写了一部《通三世论》，用以昭示因果循环之理。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皆都钦佩称赞姚兴的风范。

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左将军安城侯姚嵩二人，笃信缘起之理，屡屡请求罗什在长安大寺讲解新译佛经。因而罗什又接续译出了《小品般若》、《金刚波若》、《法华》、《维摩》、《思益》、《首楞严》、《持世》、《佛藏》、《菩萨藏）、《遗教》、《菩提无行》、《呵欲》、《自在王》、《因缘观》、《小无量寿》、《新贤劫》、《禅经》、《禅法要》、《禅要解》、《弥勒成佛》、《弥勒下生》、《十诵律》、《十诵戒本》、《菩萨戒本》、《释论》、《成实》、《十住）、《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共三百余卷。这些译经都能畅明精深的理论，阐述精微的旨趣。

陕西西安草堂寺

（草堂寺原为后秦皇帝姚兴在汉长安城西南所建的逍遥园，弘始三年（401），姚兴迎罗什三藏居于此，苫草为堂，翻译佛经，由此得草堂寺名。）

九、学者景从

当时，四方对佛教义理有研究的士人，即使远隔万里，也要云集长安，其盛况宏伟而影响深远，至今仍为人们所景仰。建康龙光寺僧人竺道生智慧颖悟达于细微，构造玄趣超脱文字束缚，但常常害怕出言有误，便来到关中请罗什参决。庐山慧远大师学贯群经，恢弘前圣教化，但因为距佛祖时代已远，疑问太多，也写信咨询罗什，其语见于《慧远传》。

早先有一僧人名慧睿，此人才学见识都很高明，常常跟随罗什传译书写佛经。罗什经常为他论述西方的文辞体式，商讨其与中国文辞的同异之处。罗什说：“天竺国的风俗非常看重文章的写作，文辞的音节韵致要能伴以音乐为最佳。其人觐见国王，必须歌颂王德，礼见我佛也以歌唱赞叹为贵。经典中的偈颂，就是那些歌赞的样式。但是把梵文改为汉文，便失去了原文的美焕，虽得大意，但文体上却相隔得太远了。这就像自己嚼了饭再喂给人一样，不仅仅是失去了饭的美味，而且是要令人呕吐的。”

罗什曾经作了一首偈颂赠给僧人法和，道：“心山育明德，流熏万由延。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他一共作了十首偈颂，文辞比喻都与此类似。

罗什十分喜好大乘教义，立志弘扬，常常叹息道：“我如果撰写一部大乘的《阿毗昙》，绝非迦旃延子所能比。但现在身处秦国，有精深见解的人太少，困顿在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因此很黯然地停止了工作。罗什仅仅为姚兴撰写了《实相论》二卷，并注释了《维摩经》。罗什撰文出言成章，从来不修改删节，其文辞比喻柔美雅丽，无处不有玄奥之旨。

罗什三藏所译《维摩诘所说经》

十、身灭舌存

罗什为人神情朗彻，傲岸出群，其随机领会的能力，很少有人能与之相匹；更兼性格仁厚博爱，虚心善教，终日无倦。

姚兴常常对他说：“大师聪明绝伦而悟性高超，天下没有第二人，一旦去世，怎么可以使法种无人继嗣？”因此姚兴便找来十位歌舞女伎，逼罗什接受。自此以后，不让罗什住在僧舍，另外建造了一处官署供其居住，并给予丰厚的供给。

因此罗什在每次讲经说法之前，都要先讲一个比喻说：臭泥中生了一朵莲花，只采莲花即可，不要把臭泥取上来。

当初罗什还在龟兹国的时候，曾跟从卑摩罗叉律师学习律学。卑摩罗叉后来进入关中，罗什听说后十分高兴，对他极尽师道之礼。卑摩还不知道罗什被逼亏节之事，便对罗什说：“你在汉地有大因缘，不知你的受法弟子有多少人？”罗什答道：“汉地经律尚未齐备，新出的经论等大多是我所翻译，有三千学徒跟从我受学佛法。但是我的烦恼和障碍极其深重，没有资格接受老师的尊敬。”另外杯渡比丘在彭城，听说罗什在长安，因而叹道：“我与这个人戏别了三百多年，至今音讯不通，无法相见，只有希望来生相遇了。”

草堂寺罗什三藏舍利塔

罗什未去世时，已经稍稍觉得身患之病可能无法治愈，便口诵神咒三遍，命自己的外国弟子背诵以救性命。弟子们还没来得及诵咒，罗什病情便更加危急了。

于是他强撑病体与众僧告别道：“我们因为佛法而相遇，但却未能彼此尽心，眼见将要身赴来世，心中哀伤不可言说。我自认为很愚昧昏暗，聊且从事经典的翻译，所译出的经论共有三百余卷，其中只有《十诵》一部没有来得及删除烦芜，但保存了本旨，应该不会有错误漏失。我希望我所翻译的经典能够流传后世，大家一起来弘通发扬。今天我在众人前发下精诚的誓言，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谬误，那就让我身死焚尸之后，舌头却并不焦烂。”

罗什于秦弘始十一年（413）八月二十日卒于长安，这一年是东晋的义熙五年。罗什死后，即在逍遥园按外国方法，以火焚尸，薪火灭后身形烂碎，唯有舌头未成灰烬。此后有一个外国僧人来中国，说道：“罗什所熟悉的经典，翻译出来的尚不到十分之一。”

起初罗什或名鸠摩罗耆婆，因为外国起名字大多以父母之名为基础，罗什的父亲名鸠摩炎，母字耆婆，所以兼取父母之名为鸠摩罗耆婆。

罗什去世的时间各种记载不同，有的说是弘始七年，有的说是八年，有的则称是十一年。考察七与十一，也许是字误。但有关译经的目录中，也还有一年的记载，所以如果随声附和这三家的说法，那就无所取正了。

来源：灵隐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