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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室友的三个名字,藏着一个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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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林远

由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

(微信公众号:thelivings)授权转载

换名入学,高中学校能增加一个“本科升学名额”;三本高校靠学生学费生存,多得了一个大学生四年的学杂费;买成绩的人如愿以偿拿到了本科学历,卖成绩的人得到了一笔钱,无非就是再想个名字而已。

——所有人都是赢家,谁会跟钱过意不去?

配图 |《十二个想死的孩子》剧照

2017年底,我陪大学同学许金玉去B市某政府部门办事。许金玉问我要不要找在这里工作的刘军叙叙旧,毕竟是大学室友。可翻了下手机,才发现谁都没有刘军的联系方式。

办事大厅墙上贴着所有工作人员的照片,我们俩一起找了好一会儿,许金玉才指着一张照片,犹豫地问我,“这是不是刘军?”

仔细看了看照片,确实是刘军。他身着制服,样子跟大学时几乎没有变化。但姓名一栏却写着:杨树华。

“到底是不是他?名字贴错了?改名了?”许金玉接连提了几个问题。我却一下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杨树华,这个名字我以前见过,那还是6年前临近大学毕业,我作为学生干部协助辅导员整理学生学籍档案的时候。

“找他同事问问不就行了。”我随手拦住一名工作人员,说自己是杨树华的大学同学,今天正好来办事,想见见他。工作人员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窗口,“他在那儿”。

许金玉大大咧咧地把手伸过工作台拍了刘军一巴掌,笑嘻嘻地说:“你小子还真在这儿!一毕业就跟大伙失联,这会儿咋还改名了?”从刘军的眼神看,显然是认出了我们,他愣了一下,半晌却冒出一句:“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人了吧?”说完还伸手点了点工作台前的工牌,上面写着“杨树华”三个大字。

许金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想继续说,我赶忙说了句“不好意思”,拉起许金玉转身就走。一走出大厅,许金玉就挣脱了我,嚷嚷着:“他不就是刘军吗?”

“就是刘军,先走吧,路上跟你说。”

我当然知道,那人就是刘军,他刚才伸手指向工牌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那道疤痕——那是大二时另一位室友的“杰作”,当时还是我陪刘军去的医院。至于“杨树华”这个名字,以及他拒绝与我们相认的状态,也坐实了这些年我心中一个隐藏了许久的猜测。

2007年,我考入山东的一所独立学院。汉语言专业的男生不多,入学当天,大家就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里聚餐。刘军自称来自A市某村,原本被分在隔壁宿舍的小波也是A市人,马上跟刘军叙起了老乡。当晚聚会后,小波就换到了我们宿舍,住在刘军下铺,理由是“老乡之间有个照应”。

我们宿舍一共8个人,除了刘军和小波,我、许金玉和阿龙都来自省城,舍长是B市人,大鹏是吉林人,张磊是本市人,平时不在学校住。

虽然同寝,但我和刘军平时交流很少,我只知道他1985年出生,复读过2年,有个女朋友在临沂读大学,他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一个妹妹在A市读初中。

刘军平时一直独来独往,上专业大课时,同寝同学大多坐在一起,唯有刘军,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玩手机;下了晚自习,大家经常聚在宿舍里打扑克,刘军也从不参与,要么躺在上铺看小说,要么抱着手机去操场跟女朋友煲电话粥。

那时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毕竟来自不同的地方,爱好、性格各不相同,更何况刘军的老乡小波也不跟我们厮混,他沉迷网游,有空就往学校后街的网吧跑,不过网费花光后,还是会回来参加一下集体活动。

舍长借机让小波“带动”一下刘军,不要整日独来独往,多跟同学们聊聊天。小波却一脸无奈,说自己是真“带不动”。小波说,虽然自己一上大学便主动搬来我们宿舍,但刘军跟他的距离似乎和跟其他人一样远,有时候甚至更怠慢。

起初,小波看刘军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上课,还拎着书包去找他,但第二节课刘军要么换位置,要么就翘课;休息时,小波经常邀请刘军一起去网吧,但刘军从没去过,至少从没跟小波去过。

一次聚餐,刘军照例不在,话题渐渐聊到了他身上。有人说可能是因为刘军年龄比我们大些,关注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才不喜欢和我们在一起,只和电信学院两个大三的学长走得近。而小波却说出了他的一个疑惑。

之前有几次,小波听到刘军跟家里打电话,说的是方言,可绝对不是A市的。除此之外,老乡在一起聊天,难免会说些老家的事,可每次都是小波不停地说,刘军很少接茬,偶尔说两句,也是驴唇不对马嘴。

“我还见过他爸妈一次,在城里的‘金阁饭店’,那天刚好高中同学来看我,我寻思着在同学面前‘洋火’( 显摆)一下,就带同学去那里吃了饭。好巧不巧遇到刘军一家,可能是他爸妈来看他。两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在家务农的,而且还开着辆奥迪,B市的牌照……”小波神秘兮兮地说。

小波引起了话头,大家纷纷说起自己看到的刘军的“怪事”。

阿龙说,有次他和刘军两人在宿舍,碰巧学校送桶装水的师傅过来收钱。那次轮到刘军付钱,当时他正在洗衣服,就喊阿龙帮忙从他的钱包里拿10元钱。但阿龙刚从小桌上拿起钱包,刘军突然几步从阳台水池边冲进屋里,一把夺过了钱包。

“为啥?他钱包里有啥?”有人问。

阿龙说没看到,但刘军夺钱包的动作实在太猛,把他的手都划破了。事后,刘军一言不发把钱包装进口袋继续去洗衣服,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这让阿龙很生气。

大鹏是班上的体育委员,负责组织班里同学晨跑及点名,他也说了一件怪事:“大一刚开学时我领到一份花名册,上面没有刘军,当时我还纳闷,去问辅导员,辅导员查了入学系统,也没发现刘军名字,便打发我先回去了。过了几天又给我一份新的花名册,刘军名字补在最后面。”

大鹏说,起初他也没当回事,但那天临走,辅导员却反复交代,“花名册和电脑系统这事儿千万别声张”,态度很奇怪。后来,有同学从外专业转进我们班,花名册一直没有更新。大鹏去找辅导员更新名单,随口提到“入学系统”,不想辅导员忽然有些恼火,反问他:“什么入学系统?你看过入学系统?”

大鹏觉得辅导员的反应着实有些反常,“其中一定有问题……”

我也想起了一件事,我和刘军都是学院“邓小平理论研究社”的社员,这也是刘军唯一加入的学生社团。“邓研社”平时没有活动,只在学期末组织社员开“茶话会”拍照,作为学校每学年社团活动的存档。

大二上学期末的茶话会,我和刘军都去了,那次是我给大家拍照。回宿舍后,刘军提出想看看照片,我把相机给了他,相机还回来,我就随手放进了柜子里。第二天去洗照片,我却突然发现之前选好的那张合影不见了,我急忙给刘军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把照片“剪切”到自己电脑上了,刘军突然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才打过来,说照片里面的自己太丑了,他随手删了。

我很生气,但刘军也没多解释,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便推说自己在忙,匆匆挂了电话。学校等着要照片,我只好联系社员重新拍照,再给刘军打电话,他就说自己家里有事,来不了。

“后来我翻社团活动的所有照片,没有一张照片上有刘军,我也不晓得是没拍他,还是有他的照片都被他删了……”当时,拍照手机刚流行不久,听我说完,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查看,这才突然意识到,同寝一年半,大伙在一起拍了很多照片,唯独没有跟刘军的合影。

“这家伙好奇怪,会不会……”有人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舍长叫停了,他说毕竟大家都住一个宿舍,背后议论影响团结。

平心而论,那时的刘军给我们留下的印象除了独来独往、不苟言笑,以及偶尔行为怪异,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也没人因为这些跟他结下梁子。

虽然不怎么与同学打交道,但作为宿舍成员需要承担的义务刘军从不推辞——无论是缴纳电费、网费还是卫生值日,都十分积极。有同学遇到困难,只要开口找他帮忙,他也不会拒绝。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不以为意。

小波说,和刘军交好的两位学长都是他高中复读前的同班同学,其中有一个姓唐的学长跟刘军最亲近,也经常来我们宿舍混牌局,大家都喊他老唐。

在老唐跟前,刘军一改往日不苟言笑的样子,不时和他开些玩笑,但刘军似乎不喜欢老唐与我们走的太近,有段时间老唐每天晚上都来我们宿舍打“够级”,刘军从外面回来,见他一次就损一次,有几次话说得明显已经超过了朋友间玩笑的程度,分明就是想赶老唐走。

无奈老唐沉迷“够级”就像小波沉迷网游,我们也不想放老唐走,打“够级”要6个人,小波上网、刘军不玩、张磊晚上回家,老唐一走人就不够了。因此,每当刘军要赶老唐走,我们都七嘴八舌地挽留。刘军也不想惹众怒,看大家都帮着老唐说话,便一个人气呼呼地躺到床上看小说去了。

但大二下学期的一天晚上,刘军还是终结了我们的一场牌局。

那天,老唐论文答辩通过后喝了点酒,晚上过来打牌。刘军也在,依旧躺在床上看小说。我们一边打牌一边和老唐闲聊,聊着聊着便提到了高考的事。

也许是那晚喝了不少酒,老唐说话有些口无遮拦。他先是取笑考过二本线却报错志愿、“掉档”进了我们学校的张磊;又揶揄大鹏,“东北那么多高校,挑来挑去竟挑到了我们这里”;然后抱怨学校各种不好,毕业也不好找工作,等等。

起初,大家还有一嘴没一嘴地和他一起吐槽,最后,老唐竟语出惊人,说难怪自己当年高考只考了300多分,也能进来读书。我们都不信——我们这间独立学院毕竟属于本科院校,高考成绩起码要过当地本科提档线的。老唐虽然早我们两年高考,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300多分的成绩考上大学。

大家笑老唐吹牛吹大了,但兴头上的老唐说:“300多分怎么了,你们床上那位连300分都不到不照样来了……”

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耳边生风,“哐”的一声,刘军的玻璃水杯就从床上飞过来砸在牌桌上,碎了。一转眼,人也从上铺一跃而下,冲过来便跟老唐厮打在一起。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呆住了。刘军边打边骂,老唐挨了几拳之后开始反击。我们赶紧上去拉架,等把两人拉开时,老唐的鼻子破了,眼角也有血,吃了亏。被我们拉着,老唐还不停地咒骂刘军,说让他“小心点”,“大家谁不知道谁啊!”听到这话,刘军又要上来打老唐,我们赶紧再把两人分开,连推带搡把老唐弄出了宿舍。

老唐前脚走了,刘军后脚就气呼呼地跟了出去,大家拾起撒了一地的扑克牌,改打5个人的“保皇”。一开始,大家都不说话,似乎都在思考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架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直到小波从网吧回来。

一进门,小波便叫嚷着“今天上课,老师有没有点名?”

舍长一把拉住小波问:“在你们老家,两三百分就能考到我们学校来吗?”

小波一脸茫然。

那次打架之后,老唐就再也没来和我们打过牌,有时我们缺人叫他,他也推说自己正忙着找工作,没时间。刘军回宿舍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行踪诡秘,时隐时现,有时连续三四天,上课都看不到他。

我们问舍长,要不要跟辅导员说一下情况,舍长让我们别操闲心。大三开学之后,随着专业课程量的骤减,同学们开始忙各自的事情。我、许金玉、大鹏和舍长准备考研,阿龙每天出去做兼职,张磊家里有生意,小波依旧在上网。

不过,老唐一伙毕业之后,刘军和我们交流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舍长组织大家出去聚餐,刘军会参加,大家还一同去爬过几次山,在宿舍打过几次“够级”。刘军牌技很好,我和他打“对头”经常“开不了点”,也走不了牌。

虽然大家的距离依旧在,比如刘军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当日不能返回的旅行从不参加,出去玩也从不合影,但他起码不像之前那样“透明”了,偶尔还会跟大家开几个玩笑,讲讲高中时的趣事。

这样的状态仅仅持续了几个月,2009年底,电信学院的一名大三学生找到了我们。

那人名叫高程,自称是老唐同专业的学弟,来打听老唐的去处。我们很诧异,说老唐早毕业了,找他干啥。高程说,老唐毕业前以找工作为由,从他和另外几个关系不错的学弟手里借走了1万多块钱,说好1个月之后就还,但现在却失联了。

除此以外,我们还听到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老唐并不姓唐,确切地说,他跟我们说过的一切都是假的——起初,高程等人先是联系了老唐的同班同学,拿到的电话号码已停机,又去了电信学院办公室,但办公室老师查过资料后告诉他们,已经毕业的学生里压根没有老唐这个人。高程甚至去了老唐的“老家”,但对方也说查无此人。

舍长赶紧联系刘军,但刘军说自己在外地。舍长在电话里问他老唐的情况,不知刘军说了什么。挂掉电话,舍长跟高程说,刘军也是来学校之后才认识老唐的,对老唐情况了解的不比他多。

我分明记得打牌时老唐说过,他跟刘军是高中同学,想开口追问,但看舍长似乎有自己的考虑,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高程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说他和几个同学已经找老唐好久了,我们这儿再没消息,就真不知道还能咋办了,毕竟1万多块钱对于几个大学生来说不是小数,大家谁都没跟家里说。舍长劝他赶紧报警,警察来了肯定能找到老唐的下落,毕竟他在学校读书这事儿大家有目共睹,都知道有他这个人在。

送走高程,我问舍长,“刘军在电话里说了啥?”

舍长想了半天,让我别打听了,“这事儿跟咱们无关,管他说了啥,只要不把咱们牵扯进去就行。”

老唐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大三下半年校外实习,我碰巧跟高程分在一组,我问他借给老唐的钱要回来没有,高程说要回来了。

那天,高程上午报了警,下午便有人通知他们几个去校门口拿钱,那人撂下钱就走了,啥也没说。后来,学校有一位老师找到他们,说这事就这样了,以后不能再提。

我有些吃惊,“学院不是说没有老唐这个人吗?为何事后又找你们谈话?”

高程说自己当时也摸不着头脑,他并不认识找他们谈话的那位老师,但依稀记得以前在学校的行政楼里见过。高程还问那位老师,为什么电信学院查不到老唐的名字。老师先说不知道,后来又告诫高程:“钱要回来就行了,搞好自己的学习,不该你关心的事情不要关心。”

再往后,高程他们就没再去派出所了,也不知道老唐的情况。“这人太恐怖了,留给学校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别说同学了,连老唐谈了3年的女朋友都不知道他真名到底叫啥。”最后,高程感慨道。

大三下半年,随着考研时间临近,宿舍的牌局逐渐散场。

我、许金玉、大鹏和舍长一天到晚在学校的自习室里背书复习,每天晚上10点后才回来。张磊退了宿舍,阿龙在外跟女友同居,刘军却在这时迷上了网游,白天黑夜蹲在网吧里。我们以为他跟小波在一起,但小波说没有。

没了专业课,同班同学之间平时见面次数也不多,偶尔有人问起,“你们宿舍的刘军在干啥?”我们只能说不知道。

等到2010年9月,另一件事情却把刘军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天中午,同班女生王颖在学校南侧门外的路边遭遇飞车抢夺,当时她死拽着自己的单肩包不放,连人带自行车被拖行十几米。劫匪的摩托车被拖倒,坐在后座的那个劫匪摔断了腿。

这是一起刑事案件,王颖报警后,两个劫匪却咬死说只是交通事故,而且还要求王颖赔偿医药费。由于小路上没有监控,案发时值中午,街上也找不到目击证人,警察有些为难。

王颖想起,自己骑车路过校门时,刚好遇见刘军从南侧门外的网吧出来,两人还打了个招呼,时间前后间隔不到1分钟,刘军肯定看到了她被抢包的那一幕。

王颖找到刘军,刘军先是答应做证,但王颖让他去派出所时,他又反悔了。刘军说,他和王颖打过招呼之后便朝东走了,走了十几米拐向南边的学校后街去买吃的。王颖被抢包时,他已经拐进了后街,既没听到声音,也没看到经过。后来,王颖父母来到学校,甚至来宿舍想找刘军商量一下,但刘军一直没露面,坚称自己什么也没看到,更不可能去派出所。

刘军不作证,警察也没有办法,好在最后案子还是破了——警察费尽力气找到了一辆偶然路过的汽车,行车记录仪拍下了两个歹徒飞车抢包的影像。

劫匪伏法,王颖不用承担医药费,但看了录像,王颖对刘军的意见就更大了——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刘军——劫案发生时,刘军并非背向王颖走去学校后街,而是面朝王颖,目睹了飞车抢夺的整个过程。

“3年多的同学啊,怎么能见死不救?我不求他当时上来帮我,但后来在警察面前做个证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直到毕业后很久,王颖提起刘军,依旧气得不行。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刘军在同学中的人缘急剧下滑。以前大家只是说他古怪,不合群,后来大家开始背地里骂他。同是室友,我们不好说什么,只是有一次,隔壁宿舍的同学过来见到刘军,直接问他当时为啥不去派出所作证。

刘军冷淡地回了句,“没看到,也不想去,”便匆匆走了。之后不久,刘军搬离了学校宿舍,说女朋友从临沂来找他,两人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租了房子,以后不回宿舍住了。

刘军走后,宿舍零星的牌局上有人说起王颖的事情,大家都搞不明白刘军当时为啥拒绝作证。有一次,舍长含混地说了句,进派出所是要查身份证的。大家还是不太明白,问他查身份证又能怎样,舍长却不再说下去了。

直到几年之后我参加工作了,才知道证人作证不止是进派出所说一句“我看到了”,还要出示身份证、登记各种信息,制作出来的“证人材料”也会大概率出现在法庭上——而这些事情,或许是那个时候的刘军不能接受的。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临近毕业前的那件事,我可能早已忘掉了这个人。

2011年6月,临近毕业离校,大量学生档案需要整理、转寄,辅导员一人忙不过来,通知学生干部去办公室帮忙。在那里,我无意间看到了“刘军”的档案。但令我震惊的是——他似乎不叫刘军,班里也从来没有“刘军”这个人,“刘军”的照片贴在一个名叫“杨树华”的人的档案上,照片下面的信息我从未听说过。除了性别外,我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名叫“杨树华”的同学。

我赶紧举手向辅导员示意,辅导员正忙得不可开交,看我举手后一脸嫌弃地走了过来,说:“要毕业了,这点事都办不利索”。但当我提出疑问后,辅导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迅速抽走了那份学籍档案,然后把所有帮忙的学生干部赶出了办公室,说今晚先忙到这里,之后有需要再通知大家。

大伙稀里糊涂地走出办公室,辅导员又把我叫了回去。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小声对我说:“这件事情必须保密,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否则……”

我笑了笑,问:“否则什么?杀人灭口吗?”

辅导员可能没料到我会顶撞她,愣了一下,想发火,但随即意识到此刻她似乎已经没有可以要挟我的抓手,于是换上了笑脸,踟蹰半天,说了句:“档案也有装错的时候,要不怎么会请你们来帮忙整理呢……”

我和辅导员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在办公楼下分开时我向她告别,她“嗯”了一声便匆匆离开。彼时,她怀里除了“刘军”的档案外,还有另外两个鼓鼓的档案袋。

之后没多久,我们就毕业了。

2014年10月的一天,我趁休假给研究生毕业来省城工作的舍长接风,酒过三巡,两人又聊起了大学的往事。

“你知道当初刘军为啥就是不去派出所给王颖作证吗?”舍长忽然问了一句。我点了点头。

“他的事你都知道了?”舍长接着问。我先点点头,之后又摇头。我说我知道他不叫“刘军”,但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交了4年学费,花了4年青春,却给别人谋了一纸学历。

舍长笑了笑:“你错了,是别人帮他谋了一纸学历。”

我看着舍长,突然感觉他也有些奇怪,“你以前就知道刘军的事情?”舍长押了口酒,没正面回答我,却反问:“你有没有感觉刘军说话口音跟我很像?”我这才想起“杨树华”的档案,一下明白了舍长的意思。

“反正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事跟你聊聊也无妨……在我们老家,是有这么一种操作方式。”

舍长的老家经济状况全省垫底,高考是很多农村青年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考上本科,是几乎所有高三学生的终极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有人可以连续复读数年。

本科院校又分成一本、二本、三本三个级别,其中三本虽然也算本科,但学费却远高于前两者,动辄一年过万。很多高考生考上三本之后,要么嫌弃学校太差,要么不愿付出过高的学费,便放弃入学,选择复读。当然,也有人不嫌弃三本,他们既不缺钱也不指望名校改变命运,需要的只是一个本科学历,作为毕业后参加公务员、国企和事业单位考试的基础。

因此,那些被放弃的“三本名额”便成为一门生意。

“就这么说吧,几万块,我把你的学籍档案买过来,再花笔钱找公安局管户政的人活动一下,我改成你的名字去上学,你换一个名字明年继续考,反正那年代高考没人查你高中档案,实在不行你还可以说丢了,四五十岁的人不也能参加高考,他们去哪儿找学籍档案?”舍长说。

我说这种冒名入学的情况学校查不出来吗?一查档案全都清楚了,这怎么说?舍长又笑了笑,说当然查得出来,可是谁会去查呢?换名入学,高中学校能增加一个“本科升学名额”;三本高校靠学生学费生存,多得了一个大学生四年的学杂费;买成绩的人如愿以偿拿到了本科学历,卖成绩的人得到了一笔钱,无非就是再想个名字而已——所有人都是赢家,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也难为刘军了,这么深的心思,他既没用真名,也没用那个买来的名字,而是胡乱起了一个名字跟我们周旋了4年。”舍长接着说。这个问题他想过,刘军是在本省入学,可能是担心在学校遇到“杨树华”的同学而露了馅,因此才选择这样做。

“他为什么从不跟小波去上网?为什么阿龙那次动了他钱包他的反应那么大?为什么他从不跟我们去需要过夜的地方旅游?甚至为什么坚持在学校默默无闻,连张贴栏里有他名字的布告都要悄悄撕去……你把这些连起来想想,就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派出所给王颖作证了。”

我明白了,“刘军”当年做的一切,只是因为那张“不能拿出来的”身份证。

“你知道他真名吗?”我向舍长提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点点头,说知道,但也没必要再说了,因为那个名字和“刘军”这个名字一样,参加工作之后便没了任何意义。

“那你咋知道的?又为啥要去打听他的真名?”

舍长解释说,毕业前他找到了刘军租房的房东,从他那里知道了“刘军”的真名。“还是老唐的事情给我提了醒,万一刘军毕业前也来这么一出,‘赚一把’再走,我们上哪儿找他去?”舍长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尾声

听完刘军的故事,许金玉惊得目瞪口呆。

我说你这下知道为啥刚才“刘军”不理你了吧,许金玉点点头,说没想到读个大学还有这么多套路。

“对了,你说当时辅导员怀里除了‘刘军’的档案外还有两份档案,都是谁呀?”许金玉问。

我笑了笑说:“我他娘的怎么知道?要不你去班级群里挨个聊几句,那些不搭理你的八成就是。”

“那些人恐怕早就退群了吧,对咱来说这是值得回忆的青春,对他们来说隐姓埋名可不是啥值得回忆的好日子……”许金玉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点点头。

(文中人名皆为化名)

本文转载自「人间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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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度眼看球
2026-03-13 07:28:29
2026-03-13 15: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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