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记忆——漂亮小姨（四）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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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弟弟能跟在大人后面跑了，应该是漂亮小姨童年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了。

爷爷在博山陶瓷社是技术上的“大拿”，有很多人跑来跟着他学习炉前的“活路”。爷爷一点儿也不保守，亲自手把手的把自己的学的“炉”上的知识，还有自己多年的一些心得体会，全盘如数的教给来人。最后还说：“不要着急，等慢慢体会一段时间就懂了”。可以说爷爷在陶瓷窑炉这一行，桃李满天下，外面留下了个好名声，受到许多人的尊重和爱戴。

爷爷休班在家，常常领着我，背起他的大孙子上街闲逛。那时候“景德东”的点心在博山，是很有名的，爷爷经常领着我们两个光顾这里。琳琅满目的点心都用用“玻璃蒛”装着，摆放在柜台和货架子上。 进了们，爷爷把弟弟放到地上，然后向售货员笑着打一个招呼，把身子转对着漂亮小姨说：“想吃什么，自己要”。然后，再背着手，弓着身子，慢慢的踱着步子，站在弟弟的身后：“这个是金丝糕，那个是鱼鳞酥……好……这个，那个……好”。
可能是常客老熟人的缘故吧，七八种点心，一般都是按最小量上秤的。爷爷付了钱，再与售货员笑笑“添麻烦了”，就领着我们出了门。
“景德东的的点心品种很多，基本上都让我们姐弟两个吃了遍，我特别对枣泥馅的红线饼独有情种，弟弟则是对咬一口就粘牙的红蜜食百吃不厌。漂亮小姨满怀回忆的说。

买上了点心，爷爷就领着我们在西冶街上闲逛，遇到好奇的东西和事，爷爷就抱起弟弟，让我抓住他的衣服角，往里面凑看热闹。

一次在街的南头新华照相馆，恰好开业，刚刚放过的鞭炮，硝烟还没有散尽，照相馆的人说“这两个孩子长的真漂亮，进来照一张吧”。
爷爷看了一眼我们俩：“哈哈，说的也是，照一张”！这是我们姐弟两个留下来的唯一的儿童照片，现在保存我们一大家人的相册里，妹妹们都很是羡慕，觉得极其珍贵。漂亮小姨说：真是后悔，当时没有让爷爷和我们一块儿照相，留下当时永久的“精彩瞬间”。

爷爷是个老戏迷，有时候绕点路，领着我们到公园里找他的戏友们，自己去过两嗓子的隐。以前没有弟弟的时候，爷爷常领着我到这里来亮嗓子，由于在大杂院里爷爷发现了我的“天份”，戏友们也常常让我来上一段。
爷爷总是眯着眼，摇着头，用手在膝盖上打着拍节，细细的听着……有些事（人）是需要锻炼的，特别是象唱戏这种人前表演的事情，没有很多次数在人前面的表演实践和磨砺，是很难旁若无人的发挥自己应有水平的。以后我在学校里的能够在舞台上自如的表演节目，很得利于爷爷领着我在这里的磨练。

弟弟对这些却一点也不感兴趣，没等爷爷过足了戏隐，就开始闹腾，“喊”着要走。爷爷也就只好忍痛割爱，恋恋不舍的领着我们离开……

爷爷对于吃食从来就不惜花钱，回家的路上路过肉铺店，爷爷一般会招乎店里的老板，来块“带皮的五花肉”。回到家，经过他的精心处理和配料，到了明天拿到厂子里去，蹲在窑炉旁……等到爷爷下班回家，我们就能吃上很有特色味道的坛子肉了。
肥而不腻，松软劲道，入口就化，沁人心肺的肉香，自从爷爷生病以后，再也没有尝到过……漂亮小姨咽了一口口水说。

爷爷曾经读过几年的私塾，识文断字，通情达理。他常常在一夲蓝布皮子，划着红色杠杠长方形毛头纸的夲子上写着什么。后来知道是写的《陶瓷色彩配料和温度控制工艺》。小楷的毛笔字得很工整及其漂亮。爷爷说：“就是要写的工整，大家才能都认识”，“这是传家宝，关键的时候能挣钱挣饭吃”。
爷爷经常伏在桌子，有时候写的时间挺长，有时候翻翻以前写下的东西，涂涂改改后，用纸重新抄一遍，小心的把改过的换掉……厚厚的一夲工作之中的心得，是爷爷一辈子的做工的心血。一直把它存放在“憋煞猫”的桌子里，爷爷在世的时候，家里的人是没有敢动的。
漂亮小姨说，在爷爷最后的日子里，经常嘱咐爹，一定把他写的东西保护好……谁想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也被当做不合时宜的东西，也消失在历史滚滚的长河里了……

爷爷平时是很严肃的，在家里不太说话，是家里的“甩手掌柜”。但是对爹要求是很严苛的：“男人就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线，能使家人过上舒服的好日子”！

为了多挣钱，爷爷和爹经常是天不亮就起床，早早的就到厂子去。遇到出窑或是装窑的时候，晚上一般回来都很晚，吃了娘做好的饭菜，喝上一杯酒，洗洗便倒头睡了过去。

在这样的日子里，娘走路都是轻轻的，害怕弄出一点动静来，并且小声训斥弟弟，小声点，不能乱闹腾咋呼……

爷爷说：“春天是炉匠们一年之中，最喜欢过得一个季节了”，也是漂亮小姨童年最快乐的时光了。在厂里已经是主管技术的爷爷，工作相对的轻松了下来。

有了礼拜天的春天，爷爷会扎上好几个风筝，带着我们到户外山区，找在一个宽阔的地方，放风筝。

春日的田野，阳光明媚，和风徐徐，白云悠悠，麦苗青青，一片祥和中透着一片生机和希望的遐想。我们徜徉在山花烂漫之中，鸟鸣悠扬，愉悦了心情，放飞着自我。

我们就像手里的风筝，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飘挂在白云相间的蓝天上，我们的快乐与风筝同飞，与风筝同乐。

漂亮小姨说，那时候的感受，现在是很难用文字表达出来和再一次感受到的。

开心的爷爷一边指挥着我们放风筝，一边忘我的开心笑着，样子象是一个孩子，与我们融合在了春光明媚的灿烂之中。

快乐总是那么的短暂，快乐总是那么的难忘铭心。生机盎然的春天里让我总是想起了爷爷，他那孩子般欢快动作，他那与天同醉灿烂的笑容……

漂亮小姨说：我多么希望让春天停住前进的步伐，让春天永远滞留在我们的身边，让爷爷他们工作多一点轻松和快乐 。

1960年11月，梅兰芳要来博山唱戏了！

四大名旦”相继到山城博山演出，受到了及其热爱京剧的博山人欢迎。观众场场爆满，开演前人民剧场门前挤满了人，等候购买“飞票”，希望能侥幸有人遇到急事转让票。假如有人持一张飞票，必然有一群人蜂拥过去抢购。僧多粥少，机会真的是渺茫的很。

程砚秋在博山泳仙楼演出，许多观众买不到票就在院子外静听。当时虽无扩音设备，好在旧式剧场声音能传到戏院外面，可以满足“一耳”之乐和之福。爷爷就是在外“听戏”的人群中的之一。

梅兰芳剧团来博山演出时，戏票更为“紧俏”，因为大家都知道仅仅演三场。除了实行集体订票外，在西冶街和大街南头分设两个售票点，排队买票，每人只限一张。

有人为了买到一张戏票抱着被褥，连夜排队坐卧挨号。爷爷给爹下了命令：陪他排队买票！

爷俩个一人一张，一共购得两张戏票。到了看戏的前一天，爷爷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让漂亮小姨和他一块儿去看戏。

当时爹很不情愿，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爷爷只是静静的对爹说：“你不懂戏，看了也是白看”。

漂亮小姨说：爷爷对她的好，当时她是很难明白和体会到的，等到长大了，明白了，能用什么样的东西来表达爷爷的恩情呢？

奶奶去世后，爷爷可能是想念奶奶吧，常常拿起笔，在纸上写很多的字。这个时候一定要我来研墨，以前爷爷动笔，都是奶奶或者他自己研的。漂亮小姨和爷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好奇的问：“爷爷写这么多的字，多浪费纸啊”？

爷爷轻轻扭住她的耳朵说：“你知道啥啊…”说了一半的话，欲言又止。

有时候，爷爷领着漂亮小姨和弟弟，过了房家庄的山里去玩。（后来知道奶奶的“坟”离这里不远）我和弟弟不太懂事，也不问为什么老来这个地方玩，只顾的玩，并且耍得很疯。以前爷爷也带过我们爬过山， 摘酸枣，逮蚂蚱都是他的拿手好戏，等我们玩累了，爷爷便领着我们，带着满满的收获而归。

每当这时候，娘会把饭菜做得尽量适合爷爷的口味，冬天里把酒烫好，让我和弟弟把饭和酒给爷爷端过去。并嘱咐我们陪在爷爷身边，多找话和爷爷说，要让爷爷开心起来 。

在没有什么话的时候，漂亮小姨就说：“爷爷，咱们边唱戏，便吃饭好吗”？不等神志恍惚的爷爷答应，漂亮小姨就唱开了……漂亮小姨故意把词唱错，让爷爷前来纠正，可爷爷只是静静的听着，默默的抽着烟，脸色沉沉的……好静。

实在没了招的漂亮小姨，急了就问道：“爷爷我唱错了，你咋不给我纠正了”？爷爷突然站了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漂亮小姨的头说“谢谢你丫头，告诉你娘，过会儿我就没事了”。

爷爷虽然是炉匠出身，但是挺爱干净的。奶奶走后，娘总是把爷爷替换下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按照奶奶生前给爷爷摆放的习惯，整齐的放在柜子里。就连爷爷爱穿白色袜子，娘洗的从没渍煞过……。

在奶奶去世不久，爷爷除了留下自己的零花钱，把工资基本上都交给了娘。漂亮小姨说，爷爷是一个很明智，非常通情搭理的老人。

娘做为儿媳妇，自从进了爷爷家的大门，爷爷对娘老家唯一的亲人堂叔堂婶（三姥爷家）是很好的，让娘从心里感激他的做事。

有一次三姥爷一家来串门，爷爷说“亲家很少来咱家串门，就别在家里忙活了”。进“聚乐村”的大门，这还是娘的第一次。

三老爷走时，爷爷又拿出钱来，让娘去北坦鱼铺给三姥爷买上几条“博山大鱼”，到景德东买上几包点心……

爷爷在他孙子辈身上花钱从来不打含糊，爷爷领着我们吃的好东西，娘说：“”我和嗯奶奶都木见一回”。

漂亮小姨说：年年正月十五看扮玩，听爷爷说，年轻时还玩把过“龙灯头”呢！爷爷给我们做的“火弹子”里面装着点燃的木炭，我和弟弟玩得可溜了。把手中的两个火球玩舞出大车轮、小车轮、满天星、苏秦背剑等从扮玩里学来的种种花样，火星四溅，漆黑的夜晚闪出无数的流星飞火……乐的爷爷站在一边“好，好！继续，加油”！

到正月的十二三，娘就开始准备做“元宵”的馅子，永远是芝麻、花生、核桃仁、葡萄干、青红絲、冰糖几种。爷爷总是到街上去买回一些成品的元宵来，一边放到桌子上，一边自言自语的说：“能赶上买的好吃吗”？

十五的下午娘早早的做好了晚饭：“早吃完了饭，出去占个好地方看扮玩去”。

娘把她几天做得还有爷爷买的元宵做好，分盘装着，端了上来。我们如狼似虎吃了起来。以前爷爷是从来不吃娘做的元宵的，看着我们吃的很香的样子，就拿眼瞟漂亮小姨……

漂亮小姨心灵神会的夹了一个娘做的元宵放到爷爷买的元宵盘子里……

看完扮玩回家的路上，爷爷悄悄地对漂亮小姨说：“你娘做的元宵不比景德东的差”。

漂亮小姨说，我和大弟就是爷爷身上挂的一串小铃铛，什么好玩什么好吃都跟爷爷讨要。记得有一次爷爷刚发了工资，领着我和大弟去赶八陡集，钱包却丢了。爷爷回去找时，看到钱包扔在“大庙”河边上，里面的钱己经被洗劫一空，这才醒过来是在公交车上，被小偷把钱包偷走了。夲来爷爷血压就很高，突然受到了刺激，“脑中风”躺倒了。

娘和爹除了给爷爷用西医治，还找来最好的针灸先生针灸。先生嘱咐道，一定要多活动，加强锻炼。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在院子里，一度从西到东拴了一条粗绳子，我和弟弟争着抢着扶着爷爷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爷爷很顽强，病情有了好转。

我和弟弟说，“爷爷，你别扶绳子了，我们就是你的小拐棍”。

“我真是没有白疼你们”，爷爷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漂亮小姨说到这里，泪水再也了忍不住，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