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长达8年的校园霸凌，这位少女到底做错了什么

校园暴力滋生土壤的根除，需要推动全社会的现代价值认知；对平等、尊重、法制的敬畏意识，价值观的改造要靠至少一代人的努力和争取。

——遇言姐

前日，腾讯《和陌生人说话》节目放出一组采访——《一场持续八年的群体精神暴力背后：人人心底都有一个无意识的恶魔？》，再次引发大家对校园霸凌的关注。

视频讲述的是90后女孩王晶晶自高中起遭遇的一场连绵8年的霸凌事件。

▲今年26岁的王晶晶，看到酷似李若彤的她，我大概猜到了为何一个小女生会引发浩荡持久的羞辱

青少年恶毒起来比成年人尤甚

2009年，一次小小的意外，让16岁的王晶晶忽如其来成为了浙江温岭市重点中学——温岭中学的“罗玉凤”。

两个男生打闹时摔碎了王晶晶的一只水杯。

尽管王晶晶事后解释“杯子不值钱”，没有接受对方提出的200元赔偿，学校的百度贴吧上却出现了大量“王晶晶自称杯子价值300万”的发帖，对“家境拮据还装白富美”的王晶晶极尽嘲讽。

长相漂亮、学习不错、个性清高，内心因为家境贫穷而畏缩自卑。

这样的少女是校园霸凌最青睐的对象。

有人笑话她没衣服穿，王晶晶反驳，家里每周都会给自己买新衣服。

有人笑话她用烂手机，王晶晶反驳，用旧手机只是为了不影响学习。

有人笑话她龅牙很丑，王晶晶反驳，以前整过牙，如今反弹了。

有人笑话她暗恋男生，王晶晶反驳，我不缺男友，不会喜欢他。

有人笑话她家境贫寒，王晶晶反驳，我有一个很有钱、很有钱的舅舅。

明明是一个自卑又倔强的少女在挽尊。

然而，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王晶晶越是维护面子，霸凌者越是步步紧逼。

王晶晶所有的辩解都变成了被刻意曲解后二次创作的素材。

毕竟，有什么比揭破一个虚荣的伪白富美更能引发网络狂欢呢？

几次传播后，少女王晶晶变成了“高一某班一个神奇的女子，自称所用茶杯300万，父母年收入几亿，小学就整容，男朋友成群”，简称“神女”。

继而，又出现了“王晶晶是龙撇久（公厕）”、“神女的木耳用刀戳”，“神女万人骑”，“在北山接客，学生有优惠”等极其恶毒的荡妇羞辱。

难以想象，这些污言秽语出自与王晶晶并不熟识的高中生之口。

当王晶晶惶恐地剪短了头发，穿中性衣服，企图淡化自己受到攻击的女性特征，造谣者又称：“王晶晶遭强暴后成了同性恋。”

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却对“把人从两性私德上搞臭”这套玩得得心应手。

很快，群嘲变成了谩骂，继而上升到寻衅滋事和暴力行为。

王晶晶莫名其妙沦为众矢之的。

事态白炽化时，王晶晶遭到校内校外数千名学生的围观起哄，素未谋面的学姐当众连扇王晶晶几十个耳光，两个女生将王晶晶堵在厕所羞辱并强行拍照，在贴吧发文“拍到了神女价值几百万的衣服鞋子”。

更有人利用王晶晶孤立无援、渴望朋友的心理，将她的私密照片、私人生活大肆散播，理直气壮地出卖王晶晶给予的信任。

一点点打开对方心理防备，再去彻底摧毁对方的人生，这不是因为什么血海深仇，只是因为从众发泄的快感。

与此同时，遭遇校园霸凌的王晶晶非但未能得到家庭和学校的帮助，反而被定以“受害者有罪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扇耳光事件”发生后，王晶晶的母亲称：

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你，凡事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班主任只问了句“她为什么打你”，就再也没了下文。

诛心的恶意、蚀骨的冷漠，这一切让一个16岁的少女如何抵挡得住？

两年不到的时间，王晶晶的精神全面崩溃，被迫休学，两度自杀，然而始作俑者并没有停止以攻击为乐，这场霸凌持续了8年之久。

至于那些要求受害人“大度宽容，重新开始”的施暴者，鲁迅早就说过：

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除非受害人自己愿意，否则没人可以以“年少狂妄”、“当时调皮”为借口，强求对方和解。

一场绵延八年的追杀狂欢

王晶晶入读大专时，造谣者找到她的大学论坛，指名道姓公布“神女的黑料”。

王晶晶开始工作后，有女生在骗得其信任后，直播王晶晶的日常生活。

那是王晶晶在休学打工期间第一次拿到薪水，她邀请得之不易的“朋友”逛街、吃饭，全程买单。

与此同时，对方则在网上召唤大家为“卧底”点赞。

王晶晶怀孕时，贴吧议论：

“这种整容货色生的孩子绝对丑。”

王晶晶逛个母婴论坛也会被揪出来爆料“黑历史”。

八年来，造谣者孜孜不倦地追着王晶晶诽谤，他们告诉王晶晶的客户和老公，王晶晶是个上高中时就被全校唾弃的“婊”。

在王晶晶吞下40粒阿立哌唑企图自杀之时，那些同学、校友的反应是：

“是她自己要死的啊，关我屁事”、“她不是自杀过了么，老套情节又来一遍”。

2018年，一则新闻登上热搜——《遭校园霸凌长达8年，她不再沉默将带头者送入牢狱》。

在霸凌事件过去7年后，2016年，当年的少女王晶晶已经是名成年女性了。

此时，仍然有人不厌其烦地在知乎和百度发帖诽谤——“五行缺日”、“五百包夜”，通篇极尽侮辱。

作者骄傲地称扒皮王晶晶是自己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并附上王晶晶的私人信息。

▲王晶晶校友蒋琦在知乎的发帖

经过艰难的举证，数月后，王晶晶上诉得直。

这件前所未有的霸凌/诽谤案以温岭法院一审判决被告三个月拘役结尾。

“高中三年的压抑今天在被告身上讨回来些许，不过我的人生也不能重来了。”王晶晶说。

令王晶晶意外的是，这名曾经身兼贴吧管理员的同学驼背长发，精神不好，如今在炼油厂做外操工。

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看起来比自己家还要穷困一些。

而另一名在微博上羞辱王晶晶“嘴鼓得像蛤蟆一样恶心，浓妆艳抹，虚荣放荡，贱”的女生，则被网友翻出发帖人的龅牙问题比王晶晶更为严重，而且满脸的痘痘。

每个人在这把火里都没添太多的柴， 但我的房子已经烧掉了。

王晶晶在《和陌生人说话》节目中叹息：

霸凌我的人当中只有最初几个同班同学是认识我的，后面加入进来的都是陌生人。他们与我素不相识，却人云亦云地抱团在一起产生了强大而摧毁人心的力量。

此后，王晶晶很难再信任任何人，在街上走路时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拍照，被节目组邀请时第一反应是有人捉弄自己。

▲多年后，贴出王晶晶内衣照的男生在微博上回应：“小时候调皮，你难道记一辈子吗？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扇了王晶晶几十个耳光还踢她的女生在知乎私信：“我不想跟你纠缠到底扇了几个耳光，为啥打你为啥踢你，跟你说这些真的有点累。”

王晶晶霸凌案中，最令人寒心的是，在事件曝光后，那些当年跟着喊过外号，没有阻止霸凌的同学们，纷纷向王晶晶表示道歉，而那些真正伤害过她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

我觉得最让我难过的就是，无法消灭的恶意和不能感化的人心。

王晶晶说。

当年扇王晶晶耳光的女生，正在精心遣词造句试探，以免自己的名誉受损。

当年袖手旁观的班级老师，至今心安理得，没有一句抱歉。

利用信任反踩一脚的卧底，被网友找出来后，气急败坏地骂对方多管闲事。

被拘禁三个月的蒋某，并不念及王晶晶只收取一元钱精神损失费的大度，而是在出狱后点赞了另一个黑帖。

▲王晶晶如今是一名摄影师

我们的学校严重缺乏

法制教育和执行能力

知乎上有一道问题：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结尾，为什么欺侮过玛莲娜的乡民跟她打招呼时还那么热情？

王晶晶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

当我大大方方、磊磊落落带着孩子重游母校，确有过去跟风伤害我的人来跟我打招呼。

这不是出于愧疚或者敬畏，更不是良心发现，他们只是在表演自以为是的宽厚和善良。

遇言姐认为，在这场现象级的校园霸凌中，当事中学应该承担重要责任。

如同王晶晶说的：

通常有这种经历的人，都是初高中生，都是未成年人，他们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也没法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

而被温岭校友称为“尽心尽力，仁至义尽”的学校又做了些什么呢？

一没有对造谣、打人者做出任何处分；二没有进行任何反霸凌、反暴力教育。

这一切导致当事人有恃无恐，贴吧管理员蒋琦在事发多年后持续散布造谣信息，最终被以诽谤罪判刑三个月。

无独有偶。

江歌案中的杀人凶手陈世峰，在国内就读时就有暴力前科。

陈世峰在华侨大学读书的前女友称，自己被陈世峰殴打后的第一件事是想报警，调监控，但被系里压下来了。

辅导员极其不耐烦地带一身是伤的当事女生去医院，一路上都在抱怨，现在年轻人真冲动，陈世峰学习好有礼貌，被打的女生则旷过课。

院长也说：“现在这种事太多了，没闹出人命就算了吧，老师们也管不了啊。”

事后，打人者陈世峰不但没有受到惩处，反而被学校安排了电视、冰箱、空调一应俱全的单人间居住。

江歌遇害后，陈世峰的前女友称：“学校息事宁人，可是我们把祸留给谁了呢？江歌！”

▲大学时期的陈世峰

粉饰太平、包庇家丑；

成绩决定一切，受害者有罪论；

“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正是我国千千万万所学校，千千万万名老师处理校园霸凌的态度。

2015年，几名留美高中生霸凌一名女生，逼其吃头发、烟头烫乳头、围观拍裸照。

事后，主犯被判处10年徒刑，惩罚力度之大震惊国人。

如果当日，温岭中学和华侨大学可以像美国的学校一样对此事严厉处理；

如果王晶晶案中的蒋琦、江歌案中的陈世峰，在为恶伊始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又怎么会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可收拾？

国外深入骨髓的反霸凌教育

居住在加拿大10余年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枫叶国对政治正确教育的入骨入髓，对校园霸凌的零容忍度。

事实上，西方早就发现，因为缺乏罪恶感，青少年犯罪比成年人犯罪更加残忍。

加拿大中学必读课文《蝇王》，描写的就是在一群少年之间展开的惨烈残杀，提醒大家不受干预的恶可以发展到多么可怕。

▲一名加拿大男孩因为穿了一件粉红色polo衫上学而遭受嘲笑，为了帮助他，一些高年级同学纷纷穿上粉色衬衫表达支持，并在学校发起共同穿着粉红衬衫的反校园霸凌活动。2007年，渥太华正式成立了粉红日的官方组织，定于每年四月的第二个周三为反霸凌日

很多霸凌事件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局面，都是成年人在一开始缺乏介入和引导。

在对校园霸凌的认知和处理上，西方国家比我们要敏感得多，有力得多。

这不仅仅是几句口号、几条法例，更是深入到言行举止，事无巨细、未雨绸缪，致力于将霸凌的种子扼杀在摇篮里。

加拿大的幼儿园实行no touch原则。

如果孩子们扭在一起，即便只是玩耍，老师也会将大家拉开，以便从小养成尊重对方身体的习惯。

学前班孩子用“胖”、“丑”、“笨”形容同学，会被叫家长。

小学生说个“我恨XX”、“XX真讨厌”，被停课半日。

中学生在Facebook上搞小团体孤立同学，被停课两天。

13岁的学生勒脖子、头撞桌、殴打同学，被控三级攻击、三级威胁。

此外，嘲笑同学“娘娘腔”、“gay里gay气”、“婊里婊气”，都是不可容忍的行为。

我自己更是经历过亲戚的孩子因登陆了同学创立的话题主页——“XX(班上的同学）黑料小组”，被学校停课一周+严重警告。

当时，我去跟校方交涉：

孩子一向功课好、有礼貌，这次只是登陆浏览，并无参与附和发帖，是否可以网开一面？

校长回应：明知道网页中有不好的字仍选择去看，所以不可原谅。

▲2016年，洛杉矶高等法院以绑架、攻击、严重人身伤害判处三名年满18岁的主犯有期徒刑13年、10年和6年。判决之严苛也是对一些以“团结、安抚、教育”为名，包庇、粉饰校园霸凌的国人啪啪打脸

在加拿大，学校内都会贴有no bullying（严禁霸凌）的标识。

更有新型APP允许学生以匿名方式向校长举报霸凌事件。

当霸凌发生后，学校的处理是对肇事者做停课/警告/转学处理，情形恶劣直接报警，从而进入司法程序。

有家长称：“学校干预和司法体系拯救了孩子这一生的自信。”

2000年后，美国有45个州颁布了《反霸凌法》。

法律要求教职员在看到霸凌事件时必须出面干预、惩处霸凌者，并提供相关心理咨询援助。

相较于有一套完整机制的国外，我国的教育/法制工作者对“霸凌”的认知远远不够。

共青团中央发文称：

《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刑法》在校园暴力问题上，一个是预前，一个是善后。

而目前来看，两部法律在如何防范校园暴力上都没有发挥应尽的作用。

不是每一个霸凌受害人都有王晶晶正面相对、逆风成长的勇气。

与其一味要求受害者坚强，杜绝霸凌滋生的土壤、对霸凌行为严厉惩处，才更为重要。

而我们作为一名成年人，一名母亲，或者即将成为父母的人，首先是让孩子知道什么是“霸凌”既不成为施暴者，也绝不成为受害者。

我们是要成为保护下一代每个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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