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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堡外:请你医治我,以及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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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行事在心里有准则的人最痛苦,因为世间事不是按照每个人的准则来的。

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去城堡外:请你医治我,以及我的爱情


第一场

伍玥把自己放在医院的扶梯上,由二楼传送到一楼。到处都是人,不是忙着生,就是快要死去。

忙着生的人行色匆匆,好像脚步慢一些医生就不会等他们,手术室就没有他们的位置,药房就没有他们的救命药丸。快要死的人反倒一小步一小步迈得从容,反正药到不会病除,无常鬼就跟在身后,躲也躲不开。

西药房在一楼,紧挨着急诊室。从扶梯上看,五个窗口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一粒一粒的病人,像把算盘。人生的算盘不好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什么病,啪,一颗珠子拨错,全盘就乱了套。

一个月内伍玥进急诊三次。失眠已是常事,吃两颗安眠药还算管用。夜不能躺,一躺就似有人在掐自己的脖子,气息顶在喉咙出不去。心跳像跑完八百米,后背紧巴巴地疼。爸爸亲自开车送到医院,进门却好了,各项检查数据都规规矩矩在标准线内。“可能是睡得不好。”伍玥不好意思地说。

她是这么相信的,白天就少工作一些,斜在躺椅上小憩。肠胃也不好,总是打嗝,吃不吃东西都打,一天十多颗胃药,搅得肚皮里咕噜响。去内科看肠胃,胃镜的管子让她眼泪鼻涕口水一齐往外涌。诊断是人人都有的慢性胃炎。再去看心脏,做彩超,健康得很,就是心跳快一些。耳朵里没日没夜听见心脏咚咚敲门,又去看耳鼻喉科,拍头部的磁共振。挂的是专家号,专家看了检查结果,一幅浪费了时间的不屑模样。

总之是什么病都没有。

那夜,伍玥脖子又有被掐之感,眼泪快呕出来,爸爸送到急诊,还是检查不出所以然。夜间急诊人头攒动,她深感不好意思,好像不检查出病症就对不起医生和护士。医生说:“是不是卧房暖气开得太高,或者睡衣穿得太紧。”伍玥受伤似的说:“不是,是真的很不舒服。”可身体的感受没有证据,她只好谢谢医生然后回家。

第三次有了经验,她开窗对着乌黑的夜空大口呼吸,眼泪不知怎么地就下来了。太难受了,难受得想死。很久缓不过来,她便轻手轻脚打开大门,自己开车又去医院急诊。

这次值班的是之前没见过的男医生,肩膀宽宽,手掌大大,令人一见就安心。口罩覆盖半张脸,只露出定定的眼睛,粗黑的眉毛,和中间刀背似的鼻梁,细黑框眼镜下边压住口罩,显得有些愣。

伍玥告诉他最近的检查结果,强调是“真的真的”很不舒服。他不像前两次的医生只说回去观察,然后去看另一张病床,而是在电脑上调出她的病历和报告,一张一张比对看。他眨眼的频率很慢,电脑荧幕的亮光并不能刺激到他。这样显得他更愣了。一个愣愣的医生。

“你现在还有不舒服的感觉吗?”他看着她问。

伍玥摇摇头,小声解释说每次到了医院就好了。听起来像害怕医院,被吓好的。

他很认真地点头,把她的感受一字一句全吞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看是没什么问题,你回去要放松心情,不要总想这件事,”他重复一遍:“要放松心情。”这样高大的男子,嘴里说出“冲啊”、“打啊”才合适,柔柔地说“要放松心情”,有点可爱。

但伍玥还听出了一丝犹豫。医生犹豫不是好兆头,难道自己真得了这里治不了的病症?一时间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出国治疗算了,想想又觉得可笑,原来自己这么怕死。

走出门诊大门,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看是刚才的男医生。他跑过来往暗处走一步,伍玥便也往暗处走一步。“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压力很大?”医生问。

伍玥不知道什么叫压力大。心情上的压力不像物理上的压力,有可以准确测量的数值和对比量。也许比自己的承受力大,就是压力大。可承受力也不能计算,即便能计算,也是靠某种测量仪或试题,是别人说了算。整个世界都是别人说了算。

医生说:“你可以去看看心理咨询科,也许你的症状是因为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在诊室的时候不说,偷跑出来悄声说,像两人有什么秘密。医生的脸在暗处,树影摇摇,他的脸也摇摇,像一个立体的俏皮的鬼脸。

小鬼脸在伍玥眼前晃了好几天,睡前能看见,睡觉也能梦见。就是不知道口罩下面的脸是什么样子。她想象应该是薄窄的嘴唇和螺丝刀刻般深深的人中。

心理咨询诊室在二楼,排队半个小时,进去到出来拢总五分钟。中年女医生脸对着电脑屏幕,听了伍玥的情况,头都不转诊断她为焦虑症和抑郁症。不需要做几百块钱的检查和问卷,因为她的程度已是“躯体化障碍”,又没有“行为异常”,开常见的精神类药物即可。“吃药只能缓解你的症状,从根本上说,你还是要保持心情愉快,没心没肺。”

伍玥笑笑。女医生对着屏幕也笑笑,说:“尽量吧。”

伍玥是真心觉得好笑。自己还是得了抑郁症,处方是没心没肺,说给池筝他一定笑死。她想象自己告诉池筝“我的抑郁症就是因为你才得的”,他会是什么表情。他大概会大叫着跳开,夸张地叫她不要构陷自己,然后逗她笑。

领了药,伍玥觉得有必要去谢谢那个急诊室的男医生。在大厅里踟蹰。她没有学过怎么主动跟男性表达感谢,平日的停留在微笑和一声轻轻的“谢谢你”,拿来此情此景不堪适用。

急诊室里传出一声嚎叫,嘁嘁喳喳声音变高变大,吸着人既想逃离,又好奇那里发生什么。伍玥过去一看,是某伤者嫌伤口处理不及时,拿剪刀划伤了某护士。那护士淌的血比伤者多得多。伤者的家属是个高高壮壮的妇女,叫嚣着挥舞从缝合盘里抓的剪刀,有两个人在拦她,另外的人都熟视无睹。

伍玥忽然喘不过气,头胀胀的,耳膜鼓起来,心脏的跳跃声越来越大,跳跃的高度越来越高,高到飘在真空。这次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理咨询科的女医生说这叫做“惊恐”。“遇到事情实在想不开就不要忍,找机会发泄出来。”女医生这么告诫的。

是要发泄的。伍玥从不发泄,但她今天就要发泄出来。她穿过摩肩接踵的围观者,钻进前排,使出劲的声音还是软绵绵:“不要闹了,这里是医院。”

那妇女不知怎么从纷纭中分辨出伍玥的声音和位置,冲她走过来,目光如箭矢狠狠射到她脸上。她成了招风的树,心慌。妇女走到她面前,一只手直直伸向她。一眨眼功夫,医院的执勤人员挡过来。伍玥感到手被拽了一下,不痛不痒,抬起来却发现一道口子。那妇女被执勤拉走,护士过来把伍玥让进治疗室。

“是剪刀划的吗?”护士问。伍玥说不是,是那妇女的法式美甲。美丽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不美丽。不必缝针和打破伤风,用双氧水消毒即可。本没有感觉,双氧水一倒上去,伍玥就浑身发抖。别过头,看到隔壁床坐着一位口罩挂在耳朵上、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男医生也看向她。伍玥不知所措,又发现男医生擎着右手,手腕到手肘蛇着一道血痕,肉都翻出来,白花花的,像手臂里有器官和脂肪涌出。伍玥顿时有呕吐之意。

一屋子伤员,就像间战地医院。

伍玥被包扎好,男医生的手臂也缝合好了。伍玥蓦地想起他是谁。摘下口罩就是陌生人,但她记得他高出太阳穴的眉骨和毛茸茸的鬓角。

“不好意思,我想对你表示感谢,幸亏那天听了你的话,我去看心理医生了。”话冒冒失失说出来。男医生完全没有露出临时回想的神情,好像早就认出她。

“那就好。给你开药了吗?”伍玥说开了。

男医生点点头,又问她怎么受伤。她实话实说。男医生惊讶地看了她半天,她这样文文弱弱也会有拔刀相助的侠义。他举起受伤的手臂,说自己也是被那伤患划伤。

不由相视一笑,连受伤都蛮有缘分。不说同甘,光共苦就很难得。两人忘了身体的伤痛,都为这缘分惊喜不已。他惊喜的表情也很破碎,整个就是一个高大结实的泡泡。伍玥看了他一会,自己先脸红,要走,横下心开口约他喝咖啡。

他一定不是第一次被患者约。开口伍玥就后悔了,自己简直俗不可耐,爸爸没教过她主动约男性吃饭。男医生倒是很给她留面子的爽快,说就约当晚的夜宵。

回家一番梳洗打扮,香水闻了三四瓶,最后选定一款乌木基调的男香。淑怡妈妈站在她卧房外面笑,说:“今晚早点回来。”她立马脸红成大虾:“是第一次吃饭啦!连约会都算不上。”淑怡妈妈永远说话知分寸,即便在家里也得体得像参加宫廷宴会。她话里的意思是:“今晚可以不必回来。”伍玥脸熟熟的,岔开话题找件连衣裙问她。

平时伍玥不怎么说话,经历也平淡如水,今天简直亲历世界大战,心又开始悸,闷得喘不过气,一时看什么都不顺眼,只想大吼大叫摔个玻璃碗才过瘾。淑怡妈妈看出来,倒水喂她吃药,然后不声不响退出她的卧房。淑怡妈妈永远这样知分寸。

出门前一秒才舒服了点,险些放男医生鸽子。男医生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可以。是真的都可以。男医生问她“河街炒面”可以吗。她惊喜地发觉两人对吃的喜好一样。一家老字号的食铺,不算苍蝇小馆,也不是金碧辉煌的饭店,知道的人不多。炒面配肉串是招牌,又叫了一盘炒素菜。她暗想男医生蛮会选地方,太高级的地方像约会,太小的地方显得落魄,这里放松得刚刚好。进门的样子也令她高兴。掀开塑胶门帘,他没有故作绅士地给她让路,而是自己先迈进去,快速鹰视一眼周遭,再把她迎进去。她爱这细节,女士先行是假绅士,替女士探路才是真真尊重平等原则。

一开场就心情大好,吃食未上就聊得火热。摩洛哥风格彩绘玻璃灯罩在他头顶荡摆,一如她此刻不能显露的心情。灯光照得他翠翠的,玉石一般,右手被绷带困住,左手缓慢费劲地活动,如缺角裂痕的玉佛,透露青纯含邪之美。

他叫任司皓。

喝酒的品位也一样。小店只有普通啤酒,任医生跑去一条街外的啤酒专营店买一桶青啤原浆,沁到骨头里,两人一起咂么嘴。互相望对方的眼珠,空气又咂么出蜜糖味。对电影的偏好也差不多,最喜欢《穆赫兰道》,但对人推荐烧脑电影则是《恐怖游轮》。因为前者难看懂,有门槛。两人心照不宣地碰杯。她暗地里打下主意,要和他一起看一次《穆赫兰道》。

任医生像读得懂伍玥的心思,说:“有机会一起看《穆赫兰道》。”声音却渐次小,可能才明白这句话有多失礼,啃一根脆骨遮掩害羞。邀女性去看一部影院不上映的影片,比直接邀请她去家里要虚伪。后者还算直截了当,你情我愿,前者散发一股文艺青年的腥臊味。伍玥想,你看,男人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言下之意是什么。

伍玥问:“那晚任医生建议我看心理医生,为什么不在诊室里说?”

任医生说:“我常常建议查不出原因的患者去看看别的科室,在医院里大家都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不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可我希望大家都好过一点,有希望一点。”

原来我不是特别,我只是大家。伍玥第一次不跟他碰杯就端起酒喝,喝完也不看他。

任医生继续说:“那晚我看你……真的很可怜。”

伍玥开始想哭,酒变成眼泪杀眼睛。你是第一个说我可怜的人,大家都觉得我过得很好很快乐,每天都阳光普照,爱宽慰别人,好话一套接一套。可我内心消耗的能量比谁都多,消耗完毕又没有东西转化成新能量,心里事情多,能量槽却是空的。

你说我可怜,你在我这里可不是大家,你是第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对了,给你这个。”任医生不经意却认真地说,递来一支软膏:“看你手上有伤口,每天擦几次这个。”还有几只一次性乳胶手套。盯的却不是她今天被法式美甲划伤的地方。伍玥愣住,“谢谢”说得牙齿快掉了。你怎么会注意到我受伤的地方?手的犄角旮旯,指肚与指甲的衔接处,白里透红的肉,棕红色的痂像座小桥。她解释说是工作的关系,不打紧。

“遗物纪念品制作师?好棒!”任医生眼睛亮亮的。

第二场

伍玥不想假模假式地谦虚。替逝去的人留下纪念,确实很棒。但也许因为太全情投入,情绪就逐浪跌宕。顾客1号哭说十六年的狗狗去世,最爱玩的球球被咬得露出棉絮。球球和狗狗一齐埋到地下,想把棉絮封存成钥匙扣。伍玥刚看完忠犬八公,和客户1号在微信上抱头痛哭。顾客2号的母亲意外辞世,留下一锅做好的可乐鸡翅,冻到冰箱里吃了一年,剩一只欲封成摆件,跟伍玥说的时候没什么语助词,愈平淡愈不能掩盖悲伤。伍玥心里堵得不行,去墓地看妈妈,路上惊恐发作,把车停在半路被交警送回来。

若不是她常告诉自己这工作有意义,恐怕早就放弃了。参不透生死,就好像每个人的生死都与自己有关。抬头看黑得不见星月的夜空,地球外的宇宙简直恐怖怪兽。研究宇宙的人一定有所悟道,医生也一定对生死麻木了,不然无法继续从事这些工作。

“是麻木。急诊室是耗费精力的地方,没有时间跟着家属黯然伤神。也会遇到几个令人唏嘘的,也只能唏嘘而已,下一个也许更惨。像今天这样被打几次就更不会感怀什么了。”任医生淡淡地说,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才会有现在的语气。

伍玥想起一件事。“最近有一个顾客,有一点点奇怪。其他顾客都是说‘这是我妹妹的遗物,希望你好好对它’,或者‘我爸爸对我很重要,一定要用最好的材料做’,非常诚恳地表明逝者的重要性。但这个顾客只是请我用胶封好一片完整的指甲,其余什么也不说。是谁的,这片指甲的来历,还有那种多余礼貌的话,都不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跟别人比起来真的很奇怪。”

以前都是她听别人说,一字一句都仔细琢磨,累到头晕眼黑也不打断。出现惊恐的症状后(那时还不知道是惊恐)几乎不能见人,只聊五分钟都会不舒服。她杜绝所有社交,辞职把自己困在家门内,每天只跟爸爸和淑怡妈妈一起吃午饭。好久没人听她说这么多的话了,不知道任医生是否像她似的,感到累也不作声。如果刚才关于急诊室的话是发自真心,那么任医生会对她的蝇头小事感兴趣吗?

他听得认真,伍玥说完,他皱眉头思索。

“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伍玥问。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为自己做的?”任医生一下猜中她的心思,是在认真听她讲话了。不仅听,还琢磨。她高兴得快大笑,心里觉得很对不起这位生死边缘的顾客。

“要么是得绝症,要么想要自杀。”她无限柔慈又落寞地说:“如果是想要自杀的话,我很想去救他一下。”

“好啊,”任医生忽然露出一点笑靥,“那么我拜托你多跟他聊聊,要救人的话,算上我一份。”

伍玥选择在九点半结束宵夜。今年她二十七岁了,爸爸还是不许她超过十点半回家。家里规矩很多,好像专为她和淑怡妈妈设的,爸爸倒是常凌晨才被司机送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伍玥分开给自己设限,十点半是和女生出去,和男生出去要九点半。九点半,学生式的门禁,即便爸爸不催她也要装作爸爸叫她回去,总觉得要守住些什么。

和任医生一起走出饭馆,任医生还是先行一步才把她迎出去,然后问:“我可以送你回去吗?”伍玥简直要呐喊。一个什么都先问过你的男人。愈觉得他像一只金樽。两人沿河边散步,默默无话,脚尖踢着石子,咯噔咯噔很像晚自习下课后的时光。要是时光可以倒流就好了,她就可以选择不认识池筝,选择早些认识任医生。医生是救人的,她亟需有人来救她。

任医生把她送到离家最近的路口。她迈进铁艺的花园门,向他招招手。他离开得形单影只。

只有淑怡妈妈在家,正在切自己熬的固元膏,见到伍玥就笑。世上最好的继母。每次淑怡妈妈笑,伍玥就会上前拥抱她,替父亲道无声的歉。今天没有拥抱,因为怕淑怡妈妈看到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吃下两片固元膏就回房间了。

惊恐又发作了。今天没有控制好时间,聊得太久。不知惊恐发作是属于焦虑症还是抑郁症。伍玥拆开蓝的白的绿的包装吃下五片药,外穿的衣服都没脱,平躺在床上等待药起效。像等死,一面等死一面庆幸,庆幸自己主动开口约任医生。他说不定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人。

但好事总是轮不到自己。那样好的人,怎么会三十岁还没对象。淑怡妈妈的朋友张太太来家里吃饭时说起相亲,话里话外称赞自己的医生女婿,说现在医生不好找,在医生还是医学生的时候就被别人挑走了——话中的别人是指为女儿细细编织前程的父母。淑怡妈妈听了只是温婉地笑,笑中的勉强之意只有伍玥看得出来。

那时张太太走后,爸爸走进屋来,对伍玥说:“无论他是医生还是律师还是老师还是建筑师还是什么的,只要他是个男人,就是一样的垃圾。你不结婚没问题,爸爸养你一辈子。”

伍玥只顾着笑,说不出爸爸你不就很好吗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爸爸不好,她知道淑怡妈妈下半生就枯在一个不爱她的人为她圈好的牢笼里。

打开任医生的朋友圈,心情变得糟了。头像是一只小猫,背景是一只没有指针的时钟,相册里什么都没有。伍玥的胸腔像燃着火的火炉,腾腾地躁动。聊得这么好,还以为遇到张生柳梦梅,谁知只是加了人家一个小号。跟黄花闺女做了妾一样怄气。

正郁闷着,手机叮咚响,任医生发来讯息说到家了。伍玥冷冷回一句话:“今天很开心,谢谢。”

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董薇发来的。“周六有空吗,我们请你吃火锅。”

董薇是伍玥十几年的闺蜜,这是她第一次说“我们”——指的是她和池筝。伍玥更堵了,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算算董薇和池筝恋爱谈了有三年,好事该近了。三人只一起吃过一顿饭,是他们刚在一起时请伍玥的,其余时间伍玥只跟董薇单独约过。

伍玥知道董薇为她着想,可为她着想就万不该跟池筝在一起,更万不该在她还喜欢池筝的时候就去勾引池筝。她就是要用勾引这个词。

伍玥跟池筝上同一所高中时还不认识,两个班级在上下楼,楼梯上遇见只是互相侧身让路的陌生人。高考后报志愿,听老师说报S大的还有一位叫池筝的男生。当晚池筝加她的QQ,从八点聊到次日早上五点。池筝温暖得像金沙滩,他是艺术生,学音乐,录在S大音乐剧专业。自己谦逊地说长得不好,只是过得去,在伍玥看来比过得去还要过得去。没见过舞台上聚光灯下的他,但在路上他比聚光灯还亮。和他在一起的伍玥,感到像有流萤扑在身上。

那个漫长的暑假他们经常在一起,一起去书店和公园、一起散步和看电影。每晚都聊到很晚,总有许多故事可以诉。他给高中暗恋的对象写过几封情书。被他送过情书的女生一定很幸福很童话。他唱歌给伍玥听,网络信号不好就打电话来。他的声音很明亮,在被窝里小声唱,有悄然的暧昧。

那一阵,伍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恋爱了。但谁都没有说开,没有谁主动告白,只是一直暧昧着。伍玥跟董薇讲,董薇很情感专家地说:“暧昧不能无止境,你要么进一步告白,要么后撤等他先说。”董薇还不认识池筝,只是每天听伍玥讲少女心事,看伍玥和池筝的聊天记录,很懂行地分析。伍玥全然忘我,全情投入。原来青春的恋爱这么简单,只要一部手机和一些用不完的时间。

开学前的报道日,两人结伴去学校,池筝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对宿舍其他三人说:“伍玥就拜托你们了。”三人加伍玥都星星眼。当天两人忙到没有时间聊天但第二天也没聊,第三天、第四天都没聊,直到正式开学都没有了消息。

起初伍玥对自己解释,他一定在忙新班级的事情,譬如竞选班委,加入社团,当然也有不好的可能,比如认识新的女生。她开始失魂落魄。

第五天,在去食堂的路上,伍玥碰见他和几个男同学,他高兴地和她打招呼,一点抱歉和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舍友不长眼色地问伍玥:“咦,他不是你男朋友吗,怎么都没看到你们一起吃饭?”伍玥呆呆地,半天才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是好朋友。”

可池筝又不像对好朋友那样对她。参加学校的歌唱比赛,决赛前一晚发信息让她去看,说:“这首歌送给你,生日快乐!”跟舍友坐在中间位,四周的女生们手举池筝的灯牌。恍然悟到原来池筝不仅在她眼里好,在其他女生眼里亦然。音乐剧班的女生,表演系的女生,播音主持系的女生。各式各样天然系美女。蓝色舞台蓝色灯光如她的心情,非常“blue”。池筝唱的歌曲名叫《最美的太阳》。“你的笑你的泪,是我筑梦路上最美的太阳。”伍玥又陷入梦幻。歌词也是文学,歌词创造成人童话,歌词筑造的陷阱让人没有动力爬上去。

比赛结束有女生在台下看他,一个两个三个小歌迷,大二大三的成熟学姐也有,细高跟深乳沟偎在幕帘旁等他。伍玥远远地笑笑,想着刚才的“我的世界,因为有你才会美”,这算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吗?

跟舍友去食堂吃宵夜,回宿舍洗漱完毕,快熄灯了,池筝都没有发信息来。赛后大概有聚会吧,当然不能在一干学长学姐指导老师面前玩手机。伍玥把自己代入贤妻良母的角色,他是台前人,我只能做背后的女人。想到这她幸福地闭上眼,十二点半又睁开,字斟句酌给他发信息:“我去看了现场,唱得很好。”礼貌冷淡又高傲。

几秒种后池筝忽然打电话来,手机在黑暗中一面发光一面嘶吼。赶紧拿到阳台上去接。

“哈哈怎么样,我唱得不错吧?”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疲惫。宿舍楼围一个圈,他的楼在伍玥正对面,相隔小花园。伍玥似乎听到他的声音是从夜空中而不是手机里传来的。伍玥嗔:“干嘛这么大声!”“没事,我在阳台,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好巧,我也在阳台。”“我在跟你招手你看得到吗?”伍玥把眼镜推上去,向男生宿舍楼望呀望,那里黑得像一座山,她找唯一一点星火般的手机亮屏,但还是找不到。

她又说:“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能看到台下吗?”“只能看到第一排,我还想你一定不会坐前面。”是的,伍玥不会坐前面。她不要招摇过市攀高结贵,她愿意当比黑夜更黑、比暗处更暗的那个人。

两人聊各自的新生活,池筝果然参选了班委和学生会,加入两三个社团,融入大学不需过渡期。而伍玥只是默默地上课和下课,社团只参加最无趣的读书社,认识的学长都是长方形眼镜,开口黑格尔闭口虚无主义的掉书袋。说出口觉得很羞愧,你好丰富,我好贫乏。

第二天往后又没怎么联系,直到期中考试那几天,池筝兀地在QQ上通知她,他正在交往一位女朋友。

伍玥脸皮又干又烧,眼泪在脸上器官各个末节堵塞。原来那首歌没有任何意义,你为我唱的歌和跟我聊的天都只是个屁。你放个屁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吸你的屁。

校园里到处都看得到池筝的海报,化舞台妆穿淡蓝色演出服,明星闪闪,躲还躲不过,舍友每次看到都会说“看,你们家池筝。”因为她和池筝是同一地方来的,所以是“你们家”,但在她听来就是嘲讽、是风凉话。晚上她用被子蒙住脸,压着声带流泪,一遍一遍听“最美的太阳”,耳道都听疼了,下决心忘记他,隔几天他家里寄来吃的,苹果樱桃牛肉干海鲜干货,他亲手送到她楼下几袋,量大得能照顾到她的舍友。她刚断绝的念想就又回来了。

不久,伍玥听说他和女朋友分了手,那女生还找来伍玥的QQ号加上,萎靡哭诉。她想她们两个算不算同道中人呢。应该不算,他们拉过手接过吻吧。

伍玥不甘心地问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有没有暧昧过,他有没有表白过。女生说暧昧了一星期之后,他给她发了作文似的告白信。但分手是什么也不说,慢慢不联系,女生问时他就淡漠地“嗯”和“哦”,也不再约会,直到她先提了分手。

原来这就是他的方式,慢慢不联系就是他分手的模板。伍玥想,我是不是也分了一次手呢?

到大一结束,池筝谈的三个女朋友,都主动来加伍玥的联系方式。伍玥才知道原来池筝竟告诉她们每一个人:“伍玥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好朋友。我只有她这一个异性朋友。”这话不知是戏弄她们还是戏弄伍玥,听者却都信了。伍玥痛苦地为他背书,不肯对她们说他一句不好。到了大三,算得上池筝女朋友的有七八人,暧昧不清的双手双脚数不过来。要成熟学姐就有社团团长,要清纯学妹就有双马尾新生,逛美食街似的挑,伍玥像跟在他身后扛扁担。

那日伍玥酸楚得不行,跟董薇煲电话粥。董薇说:“不然我跟他聊聊,旁敲侧击问他对你什么感觉。”伍玥说:“你跟他不怎么认识,突然加他微信不会很奇怪吗?”董薇说:“我本来就有他微信啊……”突然顿住,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伍玥心里一慌:“你怎么会有他微信?”董薇说:“忘记了。”“怎么会忘记呢?”“哦,在人人网上加的吧。”

胆小懦弱如伍玥,不知该怎么继续问。心中怒火街头,要举枪扫射董薇,嘴上却什么也不说。好像明白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二天董薇来讯息说,她真的问了池筝,但不是拐弯抹角,而是打直球:“你到底对伍玥什么感觉?”池筝回:“我们是好朋友。”

“你明知道她喜欢你吧?”“是吗?我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对她就是朋友的感觉,没有那种恋爱的感觉呀。”“朋友会整天给她打电话,会给她唱歌吗?不要装蒜!你到底喜不喜欢她?”“真的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比较看脸。”

就在那一刻,伍玥知道自己死了。

在音乐剧班、表演系、播音主持系的大宇宙外,她如一颗死星。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丑女了。一个不被喜欢的丑女,一个不配拥有爱情的丑女。他知道她是丑女,他的同学也知道,董薇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丑女后,面对追她的男生,她就会想,我是一个丑女,你冲我什么来呢?就这样,她从二十岁行尸到二十七岁。淑怡妈妈尚且是被爸爸捆住的,她则是自己把自己盖在井里。

第三场

“周末可以陪我去参加一个饭局吗?然后……可以装作我的男朋友吗?”尽管是发文字,伍玥语气中的乞求一见了然。任医生只回复一个干脆的“好的”,什么也不问。话少的男人最具魅力。

任医生话也不是太少,聊起来就火热,忙工作时连头像的小猫都显得目光炯炯。赴约前一天问穿衬衫合不合适,比伍玥还紧张。伍玥很久没约会,在镜子前换了快十套衣服。淑怡妈妈见她试一件黑色高领紧身羊绒衫,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挑一条柔亮泛粉的珍珠项链给她。她看戴在自己脖子上像戴在木疙瘩上,解下来还给淑怡妈妈,请淑怡妈妈帮忙挑衣服,最后选了香蕉色低胸针织衫和牛仔裤。

这时任医生发讯息来,有重大交通事故,医院来了十多个伤患,他不能赴约了。伍玥没有感到任何不快,她就像淑怡妈妈,知道所有人都有他的理由。丑的人须得理解所有人才可以生存。

火锅店装潢中古,是飘着红油味道的雾中宫殿。池筝和董薇并排坐着等她,像两个罗汉。菜已点好,有她最爱吃的牛骨髓和油面筋。三人嘻嘻哈哈,池筝尤为夸张,每句话都要往董薇的笑点上抖包袱。他作仆人不停往董薇和伍玥碟里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是董薇和伍玥素来开玩笑的话,池筝漫不经心说出来却另有深意似的。果然董薇上下打量伍玥一眼,不说话,夹了块鸭血小口咬着。

伍玥是瘦了不少,本来就高,脖子显得长了些,像舞蹈生。不锈钢锅映出她的脸,狰狞扭曲,笑也是哭。想董薇的脸被映是不是也这么丑,幸好池筝跟董薇坐一排,看得到。

果然是喜事,婚期定在半年后。董薇睁着圆圆的大眼问说:“你来当我伴娘吗?”不是陈述句,是问。问就有回答,可或否。伍玥说好,心里纠结得不行。不知道人那么多的场合她去了会不会惊恐发作,不知道他的朋友会不会一边往嘴里塞海参,一边窃窃私语她是排队追过池筝的丑女。

快吃完了池筝去洗手间,董薇的手往伍玥眼前一伸,钻石晃晃。“一克拉,”董薇若有所思地说:“小了点,以后再换吧。”伍玥说:“真羡慕你。”就是说给你听的,提醒你抢了我爱的人。

董薇笑笑,舀一口番茄汤含在嘴里,说话湿漉漉的:“他对我确实很好,不过你了解他,他对我有愧疚。”说完直直瞪着伍玥。

伍玥心跳快停了,一再告诉自己董薇不会知道的。她不说,池筝不说,董薇怎么会知道。

两年前,彼时池筝和董薇谈恋爱快一年,伍玥躲到上海,在一家快消品公司实习。那日从朋友圈得知池筝跟剧团来上海演出,她按个赞又取消。晚上池筝联络她喝酒。她穿一件长裙娉婷赴约,池筝开口道:“哎呦,越来越漂亮了。”哄幼稚园小女孩的语调。

她在公司常参加酒席,喝起来比学生时代飒不少。故作潇洒灌池筝几杯,喝到两人眼白眼圈都发红。伍玥突然问他,到底怎么跟董薇在一起的。池筝先是不说,她忽地脑筋发热,用小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勾到自己眼前。池筝看着她,没有推开和躲避。

“快说啊,你和董薇,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伍玥喘着气说。

池筝无比诚实:“大二的时候吧,她在人人网上评论我的照片,后来就加了QQ和微信。”“她加你还是你加她?”“她加我。你知道我,我从来不主动加女生联系方式,都是她们加我。”这倒是,伍玥清楚这不是假话,“噗嗤”一声乐了:“当初就是你先加的我。”

池筝想想说:“你是唯一一个。”伍玥快乐得无边无际。

“然后呢?”“就聊天啊,我第一次去酒吧就是跟她去的。”“什么时候?”“大二的时候啊。”“然后呢?怎么看上她的?”“聊着聊着就……”

“你们在一起说过我吗?”

池筝第一次犹豫,不敢看伍玥的眼睛。

“都是朋友,偶尔会聊到嘛。”

伍玥搂紧他,两张嘴之间只有稀薄到近乎没有的空气。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那时候我每天都跟她倾诉我对你的喜欢?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欢欣雀跃或者疾首痛心?她有没有告诉你,我那时候夜夜睡不着只为等你一句晚安?可你跟其他女生说,就不跟我说。我最宝贵的青春都是你,都是你带来的伤痛。她明知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能自拔,还去勾引你,背着我单独约你出来,还引你说出我很丑。”

酒与音乐与变换的灯光像女巫下在坩埚里的猛药,催情效果猛得男人和女人都招架不住。池筝迷离而温情地说:“你一点也不丑。”

似乎伍玥整个人生都在等这句话,有了这句话,她的青春就从临期特价变成了无价。

但她必须报复董薇,这是对她自己的交代。

她和池筝在的士上就拥吻,手和脖子和腰和发丝和嘴唇和鼻子和眼睛攀缠绞绕,电梯上的镜子都不忍干净地映这场面。进池筝的房间,灯大开,伍玥一面咬他的下唇一面从脸缝间四处看。行李箱展开胡乱扔在床上,塑料水瓶塞满烟蒂,黄黄地在地上桌上东倒西歪。伍玥闭上眼,她决定好今晚要做一个了断,用他狂劲的亲吻和顶撞犒赏她这些年来承受的孤独与痛楚。

次日醒来,她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眼泪把刘海湿得打绺。犒赏转个面就成为献祭,献给一个不爱自己的渣男。而且她变成了背叛朋友的那种人,这比任何事都让她害怕。她怕自己不能浅尝辄止。于是她再三叮嘱池筝不要让董薇知道,话说出来像乞求,没有大女人的豁达,只有偷情者的下三滥。

大概从那时起,她心理的抑郁状态就开始走向了躯体障碍,但她不知道,还以为是上天的惩罚。

跟池筝和董薇吃完饭,伍玥沿熠熠的商业街走,人皆踱步,只有她匆匆不歇脚。她感到要忙起来可不知该忙什么,不忙就会胡思乱想,甚至可能惊恐发作。

快到家,任医生发来讯息:“才忙完。你饭局结束了吗?”

伍玥通体发热,管他什么九点半十点半门禁,黑夜是为成年人准备的诱惑不是吗?

第二次见面还是夜宵,巷深处的拉面店。巷子像根火柴,长长黑黑的,只有拉面店的灯箱绰约地亮。店小小的,六张桌子都满了,只能坐在边桌,挤挤的,没有地方放背包,只能搁在腿上。伍玥突然悲切,原来我是只能被约夜宵的那种女人,是只能去小店小旅馆的那种女人,霎时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了。

任医生点餐回来,手里多了一束白色金边包装纸的花束,香槟玫瑰和百合。伍玥又惊又喜,难怪点两碗面要那么久。任医生迢迢地走来,脸色把香槟玫瑰染红。“刚才路过花店的时候,很想送一束花给你。”任医生干巴巴地说。

伍玥望向他的眼睛,看到他用唇语说:“你好美。”原来“你好美”和“你不丑”是两个意思。“你好美”是告白,“你不丑”是拒绝。

二十七岁第一次收到花,伍玥没喝酒却酣醉。之前不是没人送过花和礼物,但伍玥不想受嗟来之食,总觉得收了就有回报的责任,于是跟男生吃饭AA制,花和礼物都退回。那时她被书本里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所蛊惑,心里有池筝就要对他忠贞不渝。现在想想,世界上还有比她更白痴的人吗?我允许你给我送花,伍玥收下任医生的花时在心里默默说。

任医生疲怠仍打起精神听她说话,尤其对她的工作感兴趣。他觉得伍玥到手的物件都是生命存在的证据,仅此一件失不再来,而他在医院里常常感受不到时间,上午才下一张死亡通知,下午又下一张,还以为陷入时间循环。自己像跟患者在宇宙中不同维度,看每个人上一秒生,到下一秒死,眨眼就成历史。想到自己以后也许也这样痛苦,他就发誓一定不要死在急诊室,不要死在医院,不要被救。在医院死的人接触的最后物品是垫单是针头是输氧管是医疗垃圾,在伍玥手里就是一片指甲一根毛发一撮骨灰,是死者的灵魂,伍玥比自己高级。但他又一想,只要还有物质就一点也不高级,把遗物做成纪念品,跟当医生救命一样是看不透生死。

伍玥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却默契地说起那位寄指甲来的顾客:“他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前天是一片枯叶,昨天是墓地,今天是医院的大厅,配的文字是‘通往死亡的路向我延展’。”

“生病了?”

“我也想,他可能是患了绝症,丧失了对生的希望。对了,好像就是你们医院。”

任医生仔细看看说:“是我们医院。”

“他的那件指甲我早就做好了,一直不敢寄过去。之前我以为他想自杀,有件东西在别人手里,总还是生的理由,一旦寄给他了,他或许就下决心去死了。”

“下决心去死,有什么不好吗?”

任医生的语气幽幽的,像旷原中野狗的哀叫,吓了伍玥一跳,但他嘴巴张开就合不上,好像内心深处的另一个任医生在直抒胸臆。

“做医生这些年,我明白一个道理,下决心去死的人是一定救不活的。意外也好,自杀也好的伤患,只剩一口气,活了下来,对自己和家属都是痛苦的累赘。我有时希望自己能不要救他们,让他们去吧。可救护车开进来,亲人呼天抢地地把他们送进来,我就必须救。用药用设备,做胸外压把他们肋骨按断、把自己手腕按断也要救。”

“有人救下来了,一辈子躺在床上要人伺候,有人勉强活几个星期,花了巨额医药费,还是死了,留给家人一屁股债。如果伤患生的意愿不那么强,或者下了决心要死,也许会更干脆。可是世间有那么多留恋,哪怕只是透过眼皮的一轮光晕都会引起人生的希望。这很糟糕。要么从容地生,要么利索地死,粘皮带骨最可怕。”

“你看电视上抢救失败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对家属说‘对不起,抱歉,很遗憾’,其实有时医生想的是,死了对谁都好。当然作为医生,我不应该这么说。”

伍玥完全失语,回应什么都像否定他。面的热气愈来愈低愈来愈薄,像呼应任医生似的终于散了。小小的店面欢声笑语,没人在乎任医生的怊怅,只有伍玥接受到他的讯息,好像有天意把什么东西在两人间松软的土壤上春种秋收。

任医生梦醒般抱歉道:“是我今天太累了,对不起,工作上的怨言不应该对你说。”

伍玥把汗津津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说:“没事,我不觉得你在抱怨。你有任何情绪都可以跟我讲,我随时倾听。”

“不,你有抑郁症,我不应该跟你讲。”

伍玥想任医生很喜欢用“不应该”。“不应该”后面跟着真正想做的事,我不应该吃那么多饭,我不应该跟池筝睡觉。说话行事在心里有准则的人最痛苦,因为世间事不是按照每个人的准则来的。不是善有善报天道好还,不是一颗真心就可以换另一颗真心。

伍玥到家之前跟任医生道别,自己也不清楚是否期待任医生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走两步又回身站到他面前。我开始想你了,我的梦以后有你了。我不想等了。

他眼睛像两盏路灯在她头顶上方闪烁,她感到手脚冰冷,慢慢变得不属于自己。她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古龙水沐浴露的汗味,就像被塞进一个浓浓稠稠的夏天。她踮起脚吻他,他垂下头,路灯只罩着她,迎接她的吻。

第四场

吴淑怡贤良淑德优雅怡人。读很多书也只会读书。女人要秀外慧中笃守德行,要做拿手菜和作洗衣妇,要在婚前保持贞洁,而独立自强的女人只存在于书本上名叫简爱。

认识伍立贤是经人介绍,初次见面吃西餐厅,刀叉割圆形白瓷盘的声音咚咚有回声,仿佛告诉她从此前路漫漫。伍立贤高高壮壮,戴金丝边眼镜和桑蚕丝手工编织领带,握金边玻璃杯的手指匀称如佛手,笑起来有两个笑涡,牙齿白白像羊脂玉,是很多女人喜欢的类型。吴淑怡不敢看他,一面吃七成熟的牛排,一面喝冰果汁镇脸庞的热。伍立贤吃三成熟,刀叉是礼仪,鲜红的肉是野蛮,正如他彬彬有礼又偶尔露出小男孩的粗笨。

第一次见面便想嫁他,可他有个六岁的女儿,完美之中的缺憾。第二次见到伍玥,声音低低动作谨谨,受过良好教育的模样,很像她自己。她送一套娃娃屋给伍玥,伍玥连高兴都得体得束手束脚。六岁的女孩子只是微笑点头说谢谢,两条细手臂环着娃娃屋,像妈妈抱婴儿,吃饭时放在座位上,拿眼瞟多次也不动手去拆。

下一次伍立贤还带着伍玥,伍玥送她一只红色指甲油,是儿童玩的,粉紫色可食用油彩装在厚厚的玻璃瓶中。伍玥说是作为娃娃屋的回礼。吴淑怡惊讶于她六岁已经会说“回礼”这个词。伍立贤说她在正红色和粉紫色中犹豫好久,觉得吴淑怡穿改良旗袍上衣的样子适合粉紫色。吴淑怡又惊讶于伍立贤竟对女孩子选饰品还略懂一二。单亲爸爸不容易。

吴淑怡蹲下身贴伍玥的脸颊,两片粉白的皮肤相撞,樱花桃花梨花漫天纷飞。伍立贤目光凝滞,心跳声放大,血液如潮涌。吴淑怡就像一尊送子观世音。

伍立贤开车把吴淑怡送到楼下,转头看伍玥在后座深深睡着。那孩子睡着也保持端庄的姿势,绿色百褶裙把她缚得一本正经。他从手套箱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盒子,打开是一副圆叶状的钻石耳环。“伍玥不是很爱出门,上次跟你出来她很高兴,谢谢你。我也不会给女士选礼物,是珠宝店的店长帮我选的。希望不会冒犯到你。”

吴淑怡双手接过来,端详半晌说:“是莲叶。”

“其实我想要荇菜形状的,但店里只有莲叶。好像也差不多。”伍立贤不好意思地说,话中之意昭彰。

上次聊到诗经,伍立贤说除了课本里的几篇就再没读过,多半回去后又查过。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上句是君子好逑,下句是寤寐求之。总之都是求,趁六岁女儿睡觉时求爱比盗窃还刺激。你知道我喜欢读书,就投我所好。你说希望不会冒犯到我。我不接受就是感受到冒犯,可我没有。不接受单亲爸爸的礼物似乎很不道德。

伍立贤继续说:“本想晚上当着伍玥的面就送你,可她先送你了礼物,我不想破坏属于她的时刻,也想在只属于我们的时刻送给你。”每一句都掐在吴淑怡心上。

认识伍立贤之前,吴淑怡的字典里没有“鳏夫”、“继母”这样的词汇。一直恃自己年纪轻,相过几个男人都不行。母亲比她还要挑,矮的不好,穷的不要,读书不行的看都不看。总说闺中待嫁的处女要知道自己的尊贵,吴淑怡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自己要卖个好价钱。

她知道伍立贤在情场炙手可热,似乎一夜间就要做抉择。之前打听到他名声不太好,原来是床友众多却都不给名分,不过都是传言没有实证,但生意场上绝对是个能人,产业几处都在中心地带。于是更加矜持,夏天都穿长裙把小腿遮住。几个月之后又找人打听,得知他没有再找过别的女人。

有一天半夜,他应酬完去吴淑怡楼下,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黑衬衫的袖子破成布条,捧三十多支月季送给她。月季一看是新摘的,高矮胖瘦不一,枝叶乱七八糟。原来是花店都打烊,他路过一间公司的花园,翻进栏杆去摘的。手还滴血,脸上有划痕。春天的风把吴淑怡吹得站不稳,裙子鼓鼓像支大月季罩住她。她知道母亲在楼上看她,整栋楼的邻居也许都在睡眠中听到他嚅嚅的告白。他的酒气传染给她,她亦醺醺。她一边笑一边哭,听不清伍立贤说什么。

伍立贤突然到处找诺基亚手机要打给家里阿姨,让她把伍玥带出来。“伍玥说,你很像她妈妈。”伍立贤也哭了。吴淑怡一面制止一面骂他:“我年纪轻轻怎么就成了妈妈。”想到伍玥的小脸,不漂亮却透露出乖巧。吴淑怡从小就被教导,乖巧比漂亮还兹事体大,漂亮是可以学会的,但乖巧不好学,没有资质的人一生都学不会。乖巧从小在她听来都是夸奖,从未想到套在伍玥头上好像就多了层伤害之意。伍玥不是乖巧,更像是乖顺,猫猫狗狗的赞美词。想到伍玥,第一次萌生母性,想要保护她,不是保护搪瓷娃娃或雪花水晶球,是保护自己的那种保护。当时的吴淑怡也说不清楚。

母亲父亲亲戚朋友都赞同这门婚事,嫁单身汉不见得有伍立贤那样的条件。伍立贤原本不打算办婚礼,但为了明媒正娶吴淑怡,还是去看场地和婚典公司。定了海一样阔的酒店。他说要伍玥做小花童,穿纱裙戴花环上台送戒指。吴淑怡说那怎么可以,小伍玥怎么面对亡母。婚礼前一个月,吴淑怡发现伍玥有愁眉,眉心三条纹把她从六岁增加到十多岁。问她却总回答没事。吴淑怡知道了。她告诉伍立贤不想办婚礼,只去登记,办得越低调越好。伍立贤问,她只说是自己怕人多的场景。隔天他们带伍玥出去玩,单独和伍玥在一起的时候,伍玥问吴淑怡:“您是不是怕我想起我妈妈,所以才说不办婚礼?我是想起她,也下决定接受您,请不要担心。我希望您和爸爸办一个漂亮的婚礼。”吴淑怡拥住她,像拥住一只布玩偶,眼泪在伍玥脑后流下来。以后伍立贤跟吴淑怡说起再生一个儿子的时候,吴淑怡总说没考虑好,伍立贤问还要考虑什么,吴淑怡说考虑伍玥。“伍玥那么乖,肯定没问题啦。”就是乖才有问题,什么都不说的人像路边一朵槐树的花,雨来花落,白色花瓣被冲到阴沟渠,污污碎碎,还是静静的,静静地在时间中凋残。

婚礼还是没办,吴淑怡看着伍玥,不觉得是牺牲。婚后三年的日子如桂花蜜,她听伍立贤的辞去了工作,在家中教养伍玥和备孕。伍立贤总欢悦地问伍玥:“让淑怡妈妈给你生个小弟弟好不好呀?”伍玥瞪着眼睛说:“好。”声音欢悦,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吴淑怡便羞愧起来,即便只备孕也觉得对不起伍玥。私下再问伍玥,伍玥还是仰着头说:“好。”黑眼珠像黑洞,吃掉所有的光。

三年后肚子还是没动静,去看医生,诊断是先天性子宫发育不良。从小吴淑怡母亲教育她女德,又讲不孝以无后为大,话语之重像往她子宫上压了几百本硬皮书。书把子宫压坏了。她和伍立贤并排坐在沙发上,她闻见他身体蒸发出的气味,怜悯与悲伤。“我对不起你。”她说,声音像闷在密闭的棺材里。他比她还要痛苦。“我一想到你不会有亲生的孩子,就好想哭。”他说。客厅暗得像无数影子叠加的颜色,窗棂的影子树枝的影子星星的影子覆在两人身上,堵住所有毛孔。吴淑怡哭不出来,眼泪蜡在眼圈里。

从未想过自己会无子嗣,就像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三十岁之前过上无性婚姻。不是吴淑怡和伍立贤没有性,是只有她自己没有。起初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后来就在外面过夜。他们的婚姻逐渐变成庸俗小说。她想这是自己不能生育的惩罚,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只有受惩罚才能生存。观世音没有保佑这个家庭多子多福全怪她。感谢伍立贤不离婚之恩,感谢他养她之恩,感谢他让她当继母之恩。

一天从超市买菜回家,吴淑怡在家门口看见一位年轻的小姐,霎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年轻小姐说怀了伍立贤的孩子,要她知趣地放手。吴淑怡只觉天打雷劈这个词既指报应也指感受。伍立贤回家跪在地上哭,双手抓住吴淑怡的居家服裙摆,像小孩抓住妈妈。他狠狠甩着自己耳光,“只有那么一次,我那天喝了酒。我马上让她打掉。我对不起你,我们不要离婚,伍玥离不开你,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那一刻吴淑怡知道了,伍立贤娶她并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伍玥需要一个妈妈,一个德行完美的女性榜样。伍立贤要做成功雄性,丛林之王,妻子和女儿只用被圈养在自己搭建的坚固的城堡里。

吴淑怡明白这些却给自己灌迷药,宁可相信他们之间有一点点爱情,不然他为什么给她名分?爱一个女人最重的礼物就是给她名分。她于是答应不离婚。于是后来还有其他美丽小姐找上门来,再后来她又知道了伍立贤自始至终就不只她一个,和她不能生育没半毛钱关系。她不是众芳摇落独暄妍,而是翻过栏杆就可摘下的三十支月季之一。

可不能生育也难言,三十岁离婚也难言,吴淑怡继续深居简出,贤良淑德优雅怡人。需携家眷的应酬,她就把头发挽得低低的,穿素素的。在席上不讲话,只是微笑,餐具几乎不动。你要我做庙里的佛像,那我就佛着。蓝色窗帘像海,白色桌布像云,空调吹在脖颈和头皮像带伍玥去花园散步时的风,只有这样出神才不会想为什么自己的生活过成了这样。家里酒柜摆得满满的,伍立贤请客人回来喝酒很大方,长长的餐桌每个座位好几只杯子,威士忌白兰地白酒葡萄酒,喝一口换一个杯子,只有盛清水的杯子不换。她想我果然是一杯清水,最便宜。伍立贤跟客人谈得天高海阔,诗酒人生,可我的人生不诗也不酒。我的人生是心如死灰还要去厨房做饭,是丈夫跟别的许多女人睡觉还要为他的西装搭配领带,是住在即将爆发的火山下却不舍得离开家乡。

吴淑怡也明白了,不是自己像伍玥的妈妈,而是伍立贤想把伍玥培养成她这样的人。她比可怜自己还可怜伍玥,决心让她走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就当作赎自己的罪。但伍玥还是长成她的样子,乖顺的温良的伍玥,永远活在娃娃屋的伍玥。要是快乐也罢,但她知道伍玥不快乐。

高考结束那天,伍玥第一次对她提出想跟同学们在KTV唱通宵。她温柔地痛快地同意,很高兴小孩子要长大了。同时又心碎,大锤往心脏上击。

晚上伍立贤回来,见伍玥不在,问吴淑怡。吴淑怡告诉他,他失语,紧盯着吴淑怡,像一头即将发疯的大象。他扯下领带扔在地上,吴淑怡以为他终于要发怒了。他从来没有对她动怒过,她什么都做得妻中龙凤。伍立贤两手撑着桌面喘粗气,半天才平静地:“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把自己当成不是亲妈。”然后去洗澡了。

利剑从她的喉咙刺下,刺穿后背。她说不出话,直不起腰。你否定了我这十多年唯一的价值,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爱。我凭道德和责任在你的城堡里苟活,现在你要砸破我为伍玥用蛋壳搭起的保护罩。她第一次摔门进房间,屋里的家具都重实牢固,没有一件随门震颤两下,于是她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伍立贤在客厅里打电话。“你现在马上回来!”吴淑怡看时钟,十一点半,比伍玥平时的门禁晚一点。她替伍玥担心,同时感到侥幸,有冲出集中营大门的愉悦,打破秩序的快感。即便被抓回来,还是比平时多了些反抗的自由。

那晚伍玥到家时,伍立贤让她站在客厅正中央。天花板的吊灯二十几只灯泡张牙舞爪地垂下来,像审讯室的强光,像诗教礼仪的准绳。伍立贤告诉十八岁的苍白的伍玥,世界上大部分雄性都是可耻可恶的,她没有足够的智识辨别良莠。“爸爸只是想保护你,不要变成那些随便的女孩。”

听见伍玥回房间,吴淑怡悄悄进去了。伍玥坐在脚凳上流眼泪,身体弓着像一根枯狗尾草。吴淑怡搂住她的肩膀,用纸替她擦。伍玥说:“淑怡妈妈,我不明白,爸爸说男人都是可耻可恶的,可为什么他们不用被束缚和惩罚,却要我变得不随便。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为我一个人定的,我活着就是错,是违规是吗?”

吴淑怡想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子,可连自己都不信服。外面的世界是城堡外深不见底的湖,有舟有救生衣的不是她们。吴淑怡抱住她,两人都有相依为命之感。

吴淑怡以为伍玥不知道两人一样可怜。

伍玥上大学有次假期回家,吴淑怡愈发觉得她心神不宁,眼睛木木的,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手里捏着勺子忘记往嘴里送,又拿筷子去夹碟里的蛤蜊皮。爸爸教的礼节全都忘了。吴淑怡说:“我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如果你要倾诉,你知道我是耐心的听众。”吴淑怡这辈子都是最令人满意的听众。伍玥沉默没有回应,晚上十二点却敲开吴淑怡的门,躺进身体暖而脚冰冷的被窝,和吴淑怡讲了关于池筝那个男孩的故事。

吴淑怡拉开窗帘,和伍玥一起望星辰,然后说:“男人只有两种,一种不断追求不同的情人,只为最后找到他梦想中的那一个;另一种对女人没有梦想,只好不停地追求不同的女人。”

伍玥说:“没有其他的吗?”

吴淑怡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伍玥说:“所以池筝是第一种,董薇就是他梦想中的情人。”

“也许吧。”伍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薄薄的被子拉到鼻下。吴淑怡侧过头看她的侧颜,冷淡月光给她的眉毛镶上白边,让她苍老了一点。

吴淑怡知道,伍玥没有说她的爸爸是第二种。

第五场

伍玥进家门时只有淑怡妈妈在,爸爸又不回来。淑怡妈妈在床上看综艺,一档明星旅行节目。去年淑怡妈妈说想去云南住一段时间,爸爸同意了。那时伍玥刚开始感觉身体不舒服,淑怡妈妈就没再提这回事。伍玥进房间跟她道晚安,她笑道:“有什么新情况吗?”

伍玥的脸红扑扑,忽然想到刚才跟任医生接吻有没有把口红吻花。想到嘴唇四周可能像被赤色油彩抹过,不禁也笑了。伍玥想把所有事都讲出来,又不想跟淑怡妈妈讲。跟她讲爱情是一种伤害和讽刺。

伍玥张口道:“我谈恋爱了,今晚刚定。”

“他是什么样的人?”淑怡妈妈说。

“是医生,我们有很多一样的兴趣和观点。”

淑怡妈妈仍旧笑吟吟,半天才说:“你要睁大眼睛。”

这句话对伍玥就是伤害和讽刺。伍玥瞬间心冷下来,回房间便觉得胸闷烦躁,只开一盏黄黄的床头灯,打开窗,潮气扑到脸上跟汗水融合。她用镜子照,果然上唇有口红,整张脸看起来刚纵欲过。这种时候她就很讨厌淑怡妈妈,自己早不是愚蠢的小孩了。淑怡妈妈没有爱情,把自己锁在家里不敢离开爸爸,就不许别人有爱情。你哪怕有个情人也好,不然我和爸爸好像都对不起你。

伍玥马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罪恶感向她伸出爪牙。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张开嘴无声地喊,眼泪顺脖子流到胸口,浑身黏黏的很恶心。

洗澡的时候,任医生发来讯息说晚安,伍玥又立刻变得很快乐。

确立恋爱关系后两人见面不多,任医生只在休息的时候给伍玥发讯息或约她出来,出来也就是看电影和吃饭,去各类博物馆艺术馆活动中心展销会。任医生知道伍玥情绪多变,想方设法逗乐她。她喜欢成套的东西,即便一套里其他的产品她不喜欢。不成套的东西好像缺一张扇形的月饼,是被切割过的残损。去工艺品店看到陶瓷的俄罗斯套娃,红色蓝色金色银色买了四套,去购物网站看到同款还有绿色和白色,也给她补过来。六只花脸娃娃眼睛睁得大大,有点像她,有惊骇之感,排在桌上像等待检阅随意被拿起和放下的小女孩。买袋装茶,伍玥要种种口味都挑一点,跟水果泡在一起味道怪得像垃圾桶的味道。她泡完喝得高兴,一次倒一点扮酒保,嘴唇嘟着很认真的模样。他只好装作也爱喝。一起画填色油画,把画板铺在咖啡店的大桌上,两人弓着腰慢慢涂,伍玥把画格的面积平均分,一定要两人画相同的面积,相同的深浅色调。她撅屁股的样子很可爱,画两笔就把手伸到背后扯衣襟,腰上的肉时不时活泼地跳出来,又被她藏住,任医生只敢偷偷甩一眼。

喜欢她收下店员发的宣传单,逛一路手里厚厚一沓,离人远远地再扔到垃圾桶。喜欢她给路人指路,电影赶不及也要替老爷爷查手机上的地图。喜欢她跟他想到一起,帽子的颜色灰,鞋子的颜色白,雨伞要纯黑。喜欢她听他说话时丹凤眼上下扯开眼皮,目光定得像塑过,每句话都会回应。

她读书遵循排行榜,选好《恋情的终结》,看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我真的不喜欢任何讲婚外情的书,写得再美也不喜欢。”任医生偷偷在网上下单一整套十五本格雷厄姆的作品,到货只好放在自己家里没有给她。相约看爱情片《爱人的最后一封情书》,只看了简介就删除。只要是婚外情都不看。

两人躺在沙滩上看夜空,漆黑无星。后背的沙黏湿,把他们紧紧吸住。她声音小小说:“好恐怖,我们就在一个小小的球的表面上做小小的生物,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宇宙。”他说:“生物这个词也是我们造的,也许对于外星文明来讲,我们根本连生物都算不上。”他想到这,觉得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有意义,拯救一个快死的人,跟拯救一个在宇宙中快爆炸的小行星有什么区别。

可想跟做是两回事,他愈发不分昼夜地上班。拿透支的生命换别人的。工作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伍玥,伍玥亦从来不会用电话和讯息打搅他的工作。因此他有时怀疑两人之间到底是不是喜欢。都太过懂事和小心,楚河汉界太清晰。只在第一晚接过吻,后来只是拉手和拥抱。成年人先性后爱,他们心照不宣地忽视这规则。像学生的恋爱。伍玥说谈过两个,眼珠像小彩片乱飘,他就知道她撒谎,许是觉得这年纪没谈过朋友很丢脸。他不拆穿,不多问,就像他本能地不告诉伍玥,自己的抑郁症比她更严重,患病时间比她更长,吃的药比她更强效。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可急诊室每天乌泱乌泱,他每天都会发作惊恐,夜间失眠到撞墙,全靠吃药压制。有一次逛商店,没想到人满为患,伍玥胸闷得直掉泪,他也头晕心悸,扶她去空旷人稀的地方吃药,自己快站不稳还强作镇定。见她慢慢顺过气,借口上厕所,快步走去公共厕所,没喝水干干吞下五粒药丸,扶着水池大口干呕,眼前发黑,感到地球转得比平时快很多。出去后伍玥还念他:“你好慢,我好难受。”他完全没有心情安慰她,直直地走。半天回过头,伍玥哭得要跌倒,四肢颤得像狂风中的小枝。他顾不上她。

他也有不喜欢她的地方。她抢着付钱。他请了客,晚上回去一定收到一半转款。他固然不富裕,不是本地人,房贷一个月四千,没有车,手头不至于紧张,给她花钱是很乐意的。可即便是小钱她也要请回来,他拒绝,她就局促不安泪光盈盈。给她礼物,她收得不干不脆,非回礼给他。是看不起我吗?她很少说自己家的事,他只知道是本地人,有亲父和继母,自己开一台旧旧的高尔夫。有一次伍玥争着付植物园的门票,任医生生气地说:“我们之间要算这么清吗?那你每次开车接我,我还你一半汽油钱好了。”跟她在一起没法把钱当身外之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这辈子都要被困在钱里。现在少用纸钞,是困在手机上的二维码里。人像二维码,扁了。

这天任医生接到电话回医院了,伍玥匆匆往家走,忽然在引擎和人语声中听见有人欢欣地叫她,向街对面看一眼就看到池筝和董薇在招手。两颗昂贵的蓝宝石。招手的姿势好像明星走红毯。

“你怎么自己在逛?”董薇笑问。

伍玥顿了顿,说:“我男朋友临时有事,把我撂下了。”她特意不看池筝,只盯着董薇笑容停住的脸。

“你有男朋友了?怎么没告诉我?”直接得像小学生。

“刚在一起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说。”

“是做什么的?”

“医生。”伍玥终于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等这个问句很久了,回答出来才觉得自己很势利,原来医生比演员高尚。

董薇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迫不及待地说:“婷婷不能跟你一起做伴娘了,换成诗纹。”

“怎么?”

“婷婷怀孕了,正着急办婚礼呢。”董薇的语气不知怎的很谦虚,像第一名对没拿到名次的选手说话。伍玥愣住一秒,原来自己落后这么多。原来只要自己办婚礼或怀孕就可以不当伴娘。原来董薇不觉得让她当伴娘有什么问题。原来自己就是套装里的一只高脚杯,可以随意配对。

回家时心情如打翻生日蛋糕。爸爸在家,握着手机发笑,见她来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爸爸的头发是焗油后的黑亮,身体有点颓了,还在追年轻的尾巴。

爸爸说:“玥玥,坐到这里来。”

伍玥放下挎包,坐到他身边的单人沙发上。

“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伍玥点点头。

爸爸又说:“爸爸不希望你受伤和受骗。人生不是非要谈恋爱或结婚的。”

伍玥说:“爸爸,我已经谈了。”

“是做什么的?”

“是个医生。”

“你还知道他些什么?”

“你想问的那些条件,我们还没有谈到。”

爸爸遗憾而生气地叹:“真是个傻姑娘。我的傻姑娘,你这样被人骗怎么办。明晚叫他来家里吃饭。”

“什么……”

“你把他的名字,职位发到我手机上,我查一查他。”

回房间字斟句酌发讯息问任医生明晚是否有空。任医生工作时不会回她,一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机在冬眠。她逐渐焦虑起来,三个月是短了,他或许甚至还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她,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于他或许只是货架上的一罐盐或糖,拿起来嗅嗅又放下走掉。

伍玥拿起一小罐骨灰倒进模具。这罐骨灰属于一位顾客的父亲,顾客遵逝者遗愿把大部分撒进江水,只留一点点寄给伍玥,想跟金沙亮片混合,用滴胶封住做成漫天星辰的钥匙扣。伍玥之前先挖来一些干燥的沙子做试验,怎么样都不成功,看起来尘土飞扬,总不能跟顾客说:“假如把你父亲做成雾霾的样子可以吗。”十多次了,还没有找到好办法。

要再试的时候,任医生回了讯息:“明天我要跟同事去外地支援。”

“好突然……”

“还好,之前就报名了,刚通知明天就走。”

“那等你回来再跟我爸爸一起吃饭吧。”

过了很久任医生才回:“有必要这么早吗。”

第六场

吴淑怡到厨房喝水,伍立贤已经热好一盏燕窝,端在桌上等伍玥出来吃。他以前不管家里的事,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一定要她多吃燕窝。他的脸冷冷的。“玥玥谈恋爱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有跟我说。”她把不锈钢勺伸进罐里,慢慢搅动那团像痰一样的燕窝。

“她病了,你该多管管她。”

“你为什么不让她结婚?”

“现在不婚族有很多。”

“我是说,你,你为什么不让她结婚?”吴淑怡的语气空前地咄咄逼人,身体里有好几个吴淑怡在喊。

伍立贤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高脚杯的脚,用杯口在空气中划圈。“玥玥是太单纯的女孩,”我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别人会欺负她。在家里、在身边,难道不好吗?”

“那等你死了呢?”

“还有你。”

“我死了呢?”

伍立贤用嘴唇找杯口,一小口一小口抿。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有那么多的产业,怎么会只有一个女儿?你每周有三四天不回家住,我连问都不必问就知道你还有其他的家。你真的很幸运,想有几个家都可以有,想自己的孩子有妈妈就可以有。婚姻简直不需要道德,遵守道德的人最可怜。是张太太假装无意说看到你带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打高尔夫,国际高中的家长会你还去过几次,连人都不避。我跟伍玥就是你养的狗。不,狗还可以去闻别人的屁股,我们是你在深山老林开辟的自留地,任你在我们身上蹉跎。

从伍玥房间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碎在地上。吴淑怡和伍立贤一起冲过去,见到伍玥泪流满面。“妈妈,我好不舒服。”书柜的玻璃七零八落,书本饰品娃娃还有不知道盛什么的瓶瓶罐罐散落一地,伍玥蹲在上面,像一只如临大敌的猫。吴淑怡刚向前迈一步,伍玥就浑身颤抖,疯狂尖叫起来,像唱死亡摇滚,要把自己叫到死去似的。吴淑怡也开始哭,毫无隐藏地大哭,只是无声。伍玥的手乱抓,抓到一只玻璃瓶,用力摔到墙上。

吴淑怡走过去抱住她,她忽然就止住了哭声。

“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只是很不舒服,想要发泄一下。对不起。”伍玥异常平静地说。吴淑怡擦掉自己的眼泪,把她扶到客厅,往她手里塞一杯热水,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是否吃过药。抑郁症这个词是个避难之地,可以容纳所有异常的行径,可也消解了正常行为的合理性。伍玥有无数个理由发疯发狂,摔烂东西,但这些理由在精神性疾病的名称前都失去了意义,不算表达,只剩治疗。

伍玥喝完半杯水,依在三人沙发的扶手上睡着了,眼皮因哭过而干涸得起白皮。吴淑怡给她盖上毛巾被,蹑手蹑脚去她房间收拾残局。

伍立贤站在门口说:“燕窝凉了。”

吴淑怡没有反应。

伍立贤说:“我去重新热一下。”

吴淑怡哭过但不觉得抱歉,和他说自己的事总小心翼翼,说伍玥就有了底气:“我回头再吃。玥玥在睡觉,不要吵醒她。”

不回头也能感到他像蛇在房间游走。她闻到他的气味,年轻时她是多么迷恋他的气味,是从别人花园里偷摘的月季香,是陪她坐绿皮火车的硬座旅行遇到色狼大打出手的血腥味,是她父亲去世陪她守孝一年推掉的酒席,是她望向月亮他就送她月缺形的铂金项链。

前不久她在商场遇到一位玩具设计师杜先生,四十岁出头,脸圆圆,肚子圆圆,整个人温柔得像猫咪玩的毛球。吴淑怡从来不在下午喝咖啡,那天欣然赴他的约。聊天时发现他领口有长长的白毛,一问果然家里养了两只猫和一只狗。毛毛,豆豆,球球,名字都像冬季在壁炉边烤火。吴淑怡早想养小动物陪伴自己,可又觉得残忍。于她,陪伴是一池柔美的谎言。不想在这个家里有更多羁绊,也许知道她跟伍立贤早晚会离婚。

杜先生陪她逛宠物店,她把手指伸进笼里让幼猫含。小小的乳牙在指肚印下一个圆圆的坑,她忽然心痛,想自己要是有小孩,手指也会有很多幸福的抓痕和咬痕。杜先生陪她吃大学城的小吃街,在一群年轻得冒火的男孩女孩中被辣得涕泗横流。陪她逛微缩玩具展,陪她去樱桃园摘樱桃,晒得他们黑好几度。

再见面时,杜先生送她一个方方扁扁的礼品盒,打开是一条玫瑰金镶钻手链。吴淑怡感到像吸了大大一口面粉,口里鼻里肺里堵得要命。你也好残忍,你明知道我有丈夫还来试探我,你要我把道德的底线降到哪里。可杜先生神情自然,丝毫不觉不妥。她便也觉得妥了。四十多岁的婚姻道德,就是让婚姻存在即可,忠诚是不必要条件,快乐一天是一天。于是在他朋友的五星级酒店快乐。原来偷情这么快乐,因是他的朋友所以没有登记身份信息,更快乐,因报复跟抱愧相交织,所以最快乐。回家后,吴淑怡猛地在裙上发现一根猫毛,开始吓到心跳加速,一想伍立贤根本不会注意到,便觉得干净如牛奶的灵魂滴上一滴巧克力,人生的路开始折出幽秘的小径,为此竟对伍立贤有一点感恩。要不是他,她看不见这条路。

第二天下午,伍立贤去公司,张太太来家里做客。伍玥还在沙发上沉睡,吴淑怡请张太太去花园坐。张太太原本姓刘,喜欢别人给她冠夫姓。刚认识时称呼吴淑怡为吴太太,吴淑怡猜她是哪里的口音,几次之后才知道她叫的是伍太太。平时聊天就泛泛的,她话多,吴淑怡一面听一面侍候她茶点。今天她情绪有些激恼,路上碰见死狗骂一骂,车子磕到路边石骂一骂。“做医生有什么好,医院里男女关系你不知道有多乱。护士医生整天在一块,还有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哎呀,离两三次婚都是常事。还有的医生居然能跟病人都不清不楚,别提多恶心。”吴淑怡猜是她女儿和女婿的感情出现问题。

忽然有微响,转过头,伍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不知道她听去多少。她回过神,张太太转变了话题,说最近看新闻有丈夫为了保险对妻子痛下杀手。“去旅游,把妻子推下悬崖。幸亏妻子没死,不然丈夫就得逞了。”

“可即便妻子死了,警察和保险公司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吧。”

“又没有监控,谁知道呢。是谁说的,妻子要是死了,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她老公。”张太太神神秘秘地把头凑过来,“也就是普通人,做不了那么完美的谋杀。你注意到没有,很多世界级的富翁,原配妻子总是死得很是时候。要么生病,要么意外。这就是做得很完美了。”

吴淑怡笑吟吟地点点头,把切成四瓣的咸蛋黄月饼推到张太太面前,身体里升起一轮冰冷的月亮,阴阴地把树影投在每寸皮肤上。伍玥的生母去世已经时过境迁很久了。

“妈妈。”伍玥走出来,声调平得像机器娃娃。“我桌上一个白色模具里的东西,是你倒了吗?”

吴淑怡看一眼张太太,走过去小声说:“都在地上,我收拾了。那些不是沙子吗?”

“收拾哪里去了?”

“跟厨余倒在一起了。”

伍玥定定看着她,用在葬礼上发悼词的语气说:“那些是顾客寄来的骨灰。”说完慢慢往厨房走。

吴淑怡钉在原地,脸绿得像涝死的兰花叶。

张太太在身后叫她:“她一直叫你妈妈,很难得了。”

吴淑怡面无表情,直挺挺跟着伍玥进了厨房。

伍玥在微信上跟顾客道歉,顾客先发一句:“什么?”许久又说:“没关系,把定金退给我吧。”伍玥当即决定按邮寄过来时填写的地址,飞去青岛跟顾客当面致歉。

“其实……你不告诉他,用沙子假冒一下,也看不出来吧……”吴淑怡说,说完觉得跟杜先生在一起后,自己变成了奸商。

伍玥说:“看不出来。可我不想这么做。”自她发狂过后情绪异常平静。吴淑怡一定要陪她一起去。“我不可能让你独自面对这种情况。一旦对方打你怎么办?”伍玥说:“那就打吧。你去了不也一样打不过人家。”吴淑怡想说,“我是你妈妈”,但说不出口。

买好两张去青岛的机票,吴淑怡和伍玥在各自的房间收拾行李。伍立贤打电话回来嘱咐她们多玩几天。“别忘了带几盏燕窝走。”

吴淑怡说:“你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多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沉默如山谷般空旷。

“你怎么脾气这么大了。”伍立贤说。

吴淑怡在心里无声地笑。我这半辈子真的太宠你了,像供佛一样供着你,可你不只保佑我一人,是不是我也可以去别的庙拜拜?

跟伍玥提前到机场,办好值机就坐在候机大厅发呆。伍玥在手机上打字又删掉,来回好几次。她把头歪过来靠在吴淑怡的肩膀上,脸颊上的肉被肩头抠出深深的坑,像挨了一发子弹。吴淑怡伸手拍拍她的脸,二十七岁了还长青春痘。伍玥整个青春期都在跟痘痘战斗,鼻头额头脸颊下巴甚至前后胸,总是红肿,白头黑头挤不干净。没漂亮过。

伍玥长得像伍立贤,那五官放在男人脸上就是刚刚好的坚毅,放在女孩脸上就显得凶和丧。时间久了吴淑怡不觉得她丑,只觉得她清清淡淡,像自己一样寡味。

吴淑怡歪过头问:“玥玥,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伍玥的手指在手机屏幕前停住。广播在喊其他航班的乘客上飞机,身边的人呼啦啦赶作一团,长椅都摇摇晃晃。等人都走光了,伍玥把脸从吴淑怡肩头拿开,看着她:“妈妈,对不起。”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大学的时候。”

“怎么知道的?”

“爸爸不希望我去外地上学,他说漏了嘴,说我还有个弟弟。爸爸不让我告诉你。”

“所以你就没告诉我。”

“妈妈,我觉得不告诉你是对的。我那时很严肃地说过爸爸,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跟弟弟关系好吗?”

“我只见过他一次。我不想见他,他不是我的家人。你才是我的家人。妈妈,对不起。”

吴淑怡透过玻璃看着凄冷的停机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连你伍玥都对不起我。

出发前,杜先生发来一张照片分享日常。他在工厂看产品,娃娃的发型像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一只手抱猫一只手牵狗,脸上的笑无比欢乐。杜先生说:“看,这是吴女士的幸福生活。”

吴淑怡鼻子酸酸的,给杜先生回讯息:“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七场

直到飞机起飞前,伍玥和任医生都没有再联系。任医生也是今天走。伍玥坐上飞机,闭着眼睛脑子空空。乘务在广播中通知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电子设备。她打了个激灵,拿出手机把刚才在候机室编辑的文字发送了出去,然后关机。她听说女生不要给男生发小作文,言外之意就是女生不要说太多话。大概女生一句话不说最好,做一个死气沉沉的,美丽的,可展可折的,可随时换新的画屏就行。她以前都这么想,可现在就不行。

任医生,我想了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觉得还是分开当朋友比较好。

跟你认识的这三个多月,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自卑和焦虑。当然这跟你没关系,是我压根就不认可自己。我过了二十多年抑郁的生活,只想赶快找个人来救赎,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带走。这段时间来我根本不能好好谈恋爱,我好急,每天都想你可不可以马上和我结婚,可不可以辞职把我带去外地,我关注好多没用的细节,好像所有人都欠我。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因为我曾经以为我能靠自己就能快乐但我不快乐。靠自己需要很多天资,我什么都没有,我的天资就是孝顺和听话,就是从小裹三寸金莲却感觉不到痛。我从来只要别人高兴我就快乐,可我自己本身找不到任何快乐的理由。连你都给不了我快乐,因为我很急迫地想要爱情,我想要值得被爱。可我们之间根本不是爱情。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或者说根本就是完全相同的人。我能感受到你的抑郁。我们是两个逃避世界已久的人恰好在同一时间都想被别人救赎。可人只能自己救赎自己,被别人救赎的人早晚会被别人出卖。如果我被背叛,一定会崩溃。我想你也一样。或许我们应该等自己好点了再联系。

一路她都在睡觉。淑怡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在机场买的杂志翻在第一页没有动过。飞机下降时耳鸣得厉害,伍玥坐不住,一面扭身子一面大喘气。飞机一落地就打开手机,两条讯息来自任医生。她回复:“刚才在飞机上。”

任医生打来电话:“你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我把顾客寄来的骨灰弄丢了,跑到青岛来当面跟他道歉。”

“自己去的吗?不会被打吧?”

“我妈妈一起来了。”

“你妈妈很能打吗?”

“哈哈哈,”伍玥笑了:“放心,我妈妈在,我不会被打死的。”淑怡妈妈拍了她后背一掌。任医生的“好吧”犹犹豫豫,像一片薄如蝉翼的落叶在秋风中旋转而落。

伍玥跟淑怡妈妈乘机场巴士去市区的酒店,放下行李就出来买东西。想到那位顾客白天上班,决定晚上再去他家里。两人去逛有名的小吃街,两人都装着轻松,刻意不提爸爸、弟弟和今晚即将面对的人。

在餐馆等餐的时候,淑怡妈妈一直在手机上聊天,伍玥知道一定不是爸爸。不是爸爸才好。淑怡妈妈还是以前的模样,挽起来的发尾黑黑的,发根有斑斑点点的白。淑怡妈妈只护肤不染发,很轻松地面对年纪。伍玥想,我是你生的就好了,你那么漂亮,皮肤那么好,我若遗传了你,不知道人生会方便多少。紧接着打消念头,那么爸爸会在家里把我锁得更加死死的。有时羡慕别人家的女儿可以代表家族去联姻,是不是牺牲品只是概率,可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淑怡妈妈的家庭跟爸爸的家庭联姻的产物,简直一幢封建的深宫大宅。

淑怡妈妈兀地抬起头说:“你能想到来跟顾客道歉,而不是只在手机上说说,蛮好的。”

伍玥说:“我是想认认真真地对一件事负责。我从来没有对什么事负责过,以前上班的时候有领导撑腰,生活中有你跟爸爸替我解决一切事。我从来没有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这次是个契机。”

淑怡妈妈苦涩地笑了,然后摇摇头:“玥玥,你一直在否定自己,否定你的过去。你明明一直那么好,那么善良,可你把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造成的结果是你拼命寻求解决的办法,寻找极端的完美。可没有极端的完美,所以你接受不了,就焦虑了,抑郁了。你今天找到办法,不是因为以前是错的,而是以前的你造就了现在更成熟的你。你想要改变自己,是积极的,但你也要接受从前的自己,而不是否定。”

伍玥知道淑怡妈妈这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下午回酒店洗澡,手机不停响。“伍玥,我到青岛了,晚上我陪你去。”任医生说。

伍玥一步迈出浴室,差点滑倒。头发不吹就匆匆忙忙化妆。淑怡妈妈看她难掩内心的激动,打趣她像去见偶像。伍玥眼泪汪汪,狂吃药平复心情,顶着半干不干的头发在地铁站等任医生,愈来愈觉得自己穿一身黑像丧服。一股人潮涌来,把她挤到贴墙站。她手里提着牛奶啤酒蛋白粉和水果,勒得手指红肿,青筋暴起,没有丝毫美丽可言。

头上突然出现阴影,抬头,是任医生的脸。伍玥紧接着手里轻松不少,血液快速流向指尖,引起微微的麻木。任医生自然地把东西提到自己手里,抬起胳膊替伍玥隔出一小块空间。

“你怎么来了?”伍玥大声问。

“我怕你被打。我比较抗打。”任医生说着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走出地铁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走起来风萧萧兮易水寒。伍玥用手机按图索骥,她快乐得要命,又在心里批评自己,这种时候应该庄严,快乐是有罪的。

“你不是要去外地支援吗?”她问。

任医生说:“我请半天假,今晚陪你完成任务以后坐红眼航班走。”

“哦。”

“伍玥,看了你的信息后,我想了很多。其实我抑郁的时间很久了。别人都说要想开点,可一个人要是能控制自己想开,还要医生干什么,还要药物干什么。我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从小只会读书学习,当了医生起初还有梦想,要救人,要让人活。可你知道救人的代价有多大吗?几年前有天半夜,救护车送来一位老年妇女,没有心跳已经四十多分钟。家属说是从自建房的三楼平台掉下来。我拼命地救她,用了各种药物和机器,终于把她救了回来。可她一直昏迷,心跳恢复一段时间就又停了。我清楚地知道她正在走向死亡,我根本无能为力,可我还是救她,就像在车间里麻木地操作机器一样。不断地下病危,家属不断地签字,救了三天,她的躯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后来她还是死了。家属开始找我的麻烦,说早知道她会死,我就不该让她遭那么多罪。这件事在程序上是正当和完全的,我尽了所有的义务,可她的家属就要告我和医院。他们得知立不了案之后,就去网上污蔑我,把我塑造成为赚钱丧尽天良的庸医。从那以后,我每天像做梦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闭上眼睁开眼,全都是那个老妇人面目全非的尸体和她儿子凶狠的目光。曾经我以为我做的是一件多么高尚的工作,可它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巨大的。我是不是错了?人的最终结局如果是死亡,又何必那么留恋生路?我为什么要辛辛苦苦上学读书做实验,每天耗尽精力,只为当人们最接近结局的时候,把他们扯回这个痛苦的人间?”

“我想过自杀,伍玥,我想过无数次。我被他们打,整整一片指甲都掀下来。我一直存到现在。三个月前,我们认识之前,我在网上看到你是遗物纪念品制作师,就把指甲寄给了你,想等到你做好后,我就去跳悬崖。可是后来我认识了完整的你,突然我就在洞穴中看到了一点光亮。你那么好,却不珍惜自己。我们两个同病相怜,我想试试看两个相似的人能不能互相救赎。于是我们俩都很着急地体验恋爱,想拿爱情治疗抑郁。”

“你说得对,伍玥,我们之间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我喜欢你的一切,可我不能解决你情绪上的问题,你也不能解决我的。我们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糟糕。可我们又不仅仅是友情,你知道吗,我们具备了产生爱情的一切条件,可我们不能谈。”

伍玥嚎啕大哭:“你干嘛千里迢迢跑过来跟我说这些!”

“对不起。”

“你干嘛说对不起!”不在家乡的街道上,就有恣意喊叫和发脾气的权力。任医生单手搂住她的肩,大大的手把她肩头捂出汗。擦干眼泪说:“原来那片指甲的顾客是你。”

“我是用另一个账号联系的你。”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很想死,不想让别人知道。”

“想死很丢脸吗?”

“不丢脸,但别人知道了会来拦我。”

原来你早为死做好了准备。想起你说真正想死的人是救不活的。她给那个账号发过讯息。那人有天发了张火烧云的晚霞,配文“夕阳好美”。伍玥回复:“这么美的人间景色,值得好好活着。”那人没有再回复,伍玥感觉自己说了句全天下最废的废话。安慰抑郁症患者的每一句话都是废话。

恭敬地站在楼道里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板板正正的衬衫和西装裤,许是刚下班。他竟笑说:“我说过没关系,你们还是来了。”不生气,是迎接远客的神情。

伍玥和任医生不坐,站着微微鞠躬:“对不起。”伍玥走神,想到任医生今晚说了两次对不起。果然老是道歉的人会抑郁。

刘先生硬要他们坐在沙发上,从冰箱拿出罐装果汁。他轻轻松松地说:“青岛的景色还是不错的,来的时候看到海边的夜景了吗?”两人说看到了一些。

“那是我父亲。”刘先生仍然轻松地说。

“什么?”伍玥和任医生面面相觑。

“我父亲是建筑师,海岸三公里都在施工,是我父亲的作品。”

伍玥由衷地说:“好厉害。”

“我父亲走得突然,心梗,我们把他都撒在海里了。蛮好的,他喜欢海。”

伍玥说:“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有父亲其他的遗物,我免费制作,这次保证不会出问题。”

“你们不要再道歉了,没事的。我寄给你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骨灰。父亲的骨灰全都在海里。”

“他走后一个月,我突然很想他,就去海边看他的工地。那是他人生的作品,每一块砖头、每一根钢筋都是他活过的纪念品。然后我头脑一热,就挖了一勺白灰回来。”

伍玥回过神,心里生气。我在做这么严肃的工作,你却当成游戏来玩,还害得我紧张半天。嘴上慢慢地说:“是这样……那就好……”

刘先生说:“我想,封存一段父亲工地上的白灰,比封存他的骨灰更有意义吧。可是,”他把目光移向任医生:“为什么要追求意义呢?为什么要通过制作纪念品的方式来记住他呢?他自己活过就好,活得满意就好。活着的人也过自己的生活就好。总是追求意义的人是没法生活得好的。对吧?”

伍玥点点头,但余光里任医生没有动。

刘先生把他们送到楼下,指引他们往海边走。伍玥觉得现在开始,快乐好像就不是罪过了。她清楚地看见曾经的蠢若木鸡的自己就跟在后面,她只要跑起来就可以甩开她。跑起来,不追求任何意义。

她用双手扣住任医生的脖子,仰起头吻他。但这次任医生没有回吻,只是凝视她的双眼。

“伍玥,我不可能不追求意义,我不可能随性。”任医生平静地说。伍玥放下手。

“你去支援很久吗?”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那边的情况很危险。”

“你要回来。”伍玥坚定地说。

任医生笑:“如果死在那,倒也是死得其所。”

任医生乘地铁去赶飞机,伍玥沿岸边踱步。风把她吹得胀胀的,毛孔的尘都吹没了。空气中的海盐开始腌她。

淑怡妈妈来电话:“结束了吗?”

“结束了妈妈。”

“我要跟你讲件事,我决定去云南住一段时间。”

伍玥要开口说好突然,转念一想其实在意料之中。她很高兴,淑怡妈妈终于要离开爸爸一段时间了。她没有问她是不是自己去。每个人都有权力追寻快乐。如果离开原来的生活就是跳进城堡外漆黑恐怖的湖,那就跳吧,也许湖底有宝藏。伍玥只希望故事的最终,淑怡妈妈是有人陪的。

她也决定在这里多待几天,权当一个人的旅行。或许这里就是她救赎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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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车

一个人是由千层皮组成的葱头,由无数线条组成的织物。

责编:卡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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