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异的是,囚室是那样的小,小得简直像是一些模型。它是那样的低矮,它的空间是那样的局促,它的窗子紧缩着仿佛是缝在膝盖上的一个补丁,它的门收束着仿佛是武大郎之胸,我想,如果囚徒稍微肥胖一点,那么他们将必须侧着身体而吸着气才能进出。不过囚徒往往是不可能肥胖的,即使他是一个膘厚的家伙,他也会在监狱迅速消瘦,所以收束的门对他并不妨碍。
把囚室修造得像一个模型,当然不是为了节省材料。模型似的囚室,居住一个人也很困苦,何况依规定,它必须居住几个人。事实是,囚室往往要住四五个人。囚室的容积之小,人的体积之大,显然使囚徒倍受折磨,他们经常的姿态是蹲着或坐着,不行了,便交换着躺着休息一下。
我总感觉那个设计师是一个文化人,读过孔子的书,也读过老子的书,但武装其灵魂的,却主要是韩非的思想。这个文化人是阴险的,很少笑,而且早就失去了笑的功能,他经常陷于沉思之中,沉思怎样整人,怎样防人,怎样创造痛苦的艺术。他的眼睛滑湿如蛇,冰冷如铁。他已经沉思了几千年,也许他现在还在继续沉思吧。 狭窄的过道把苏三监狱一分为二,隔成两排,两排都是十二间囚室。过道只有一米的宽度,于是相对的囚室就近可握手。给相对的囚室以很短的距离,显然为了使囚徒处于彼此的注目之下。注目可以表示同情,也可以进行排斥,但主要却是互相监督。
在我看来,人是自然界的行善者,也是自然界的缺德者。人有这样的秉性:为了自己的利益,它将非常乐于让自己之外的人和物作出牺牲,品尝痛苦。我以为那个设计师就是洞察了人的这样一种秉性,遂考虑到了让囚徒监督囚徒,以提高防范的功能,并把自己的思想成功地融在了他的作品之中。
当然,相对的囚室也容易使囚徒悄悄串通,并联合起来逃跑。不过设计师是聪明的,他显然已经把囚徒所能产生的逃跑的图谋包括在自己的考虑之中了,而且早就采取了措施。经过一个朋友的介绍,我才发现,在过道的顶端有一双睁大的眼睛,是禁子的眼睛,虽然禁子坐在自己的禁房里,但他却可以透过敞开的窗子,观察两排囚室。
呆在囚室的囚徒是看不到禁子的,但禁子却可以对两排囚室一览无余。如果囚徒从囚室出来,那么他必须先立足于过道,之后才可能飞檐走壁,因为过道是囚徒逃跑的过渡之地。但过渡之地,却依然完全在禁子的视野之内。
不过猴子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禁子。如果禁子真的失神了,那么囚徒是否可以成功地逃跑呢?可以假设:一个囚徒乘其他所有囚徒酣眠之机从囚室出来了,而且此时此刻禁子恰恰打着磕睡,一点儿也没有发现他已悄悄地到了过道上。囚室是低矮的,只要他一举手,一蹬腿,便完全能够爬到房檐上,爬到了房檐上,实际上就进入了荒野之中,因为荒野就在囚室之外。
问题是,囚室与囚室之间的一片天空织满了罗网,而且在罗网的铁丝上繁密地挂满了葡萄一般的铜铃,稍稍触动一下罗网,那些铜铃便会呼叫禁子的。
在苏三监狱,禁子和囚徒的关系很有一点象征的意思。禁子是管理者,是权力的行使者,囚徒则是接受惩罚的人。仅仅是禁子和囚徒所在的位置,就非常明显地表现出了他们之间的差异。过道及其过道顶端的禁房,都属于禁子的区域,两排囚室则是囚徒的区域。禁子以种种规则限制着囚徒,并严密监视囚徒的行动。禁子当然可以训斥囚徒,责骂囚徒,甚至殴打囚徒。囚徒充满了对禁子的憎恨,几乎没有谁不愿意消灭禁子,以争取自由,可囚徒在算计之后,却沉默了,隐忍了,因为在这样一个森严的地方进行斗争,将往往以失败告终。
然而让囚徒消除对禁子的憎恨,让他们放弃反抗,让他们乖乖地呆在囚室接受改造,却显然不可能。这一点,禁子也应该是很清楚的。
必须指出,尽管禁子与囚徒构成了同一格局,但他们却永远是同一格局中的两极,他们的关系注定是对立而紧张的。
特别有意思的是,禁子的监视使囚徒失去了自由,不过在监视的过程中,禁子也使自己失去了自由,因为他监视别人,他也便处在了别人的监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