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在爱上王金龙之后,苏三变了,她拒绝接客,并厌恶所有的先生。厌恶是心理上的,也是生理上的,可老板却并不懂苏三的变化奥秘,他只是使劲地哄苏三、骂苏三,甚至举起鞭子打苏三,一定要让她上班。但苏三摆出的姿态却是,即使你要了我的命,也不要指望我接客,如果你逼我,那么我就会让找我的先生十分难堪。
苏三这样子显然是要影响生意的,老板无可奈何,遂打算卖掉苏三。
大约在这时候,沈洪进了妓院,看见了苏三,产生了纳苏三为妾之念。沈洪是山西省洪洞县的骡马贩子,尽管赚了很多钱,但生活却很寡淡,因为妻子皮氏与他一直面和心不和,甚至皮氏背着他经常红杏出墙。他有失落之感,遂在出差之际逛妓院消遣。
玉堂春他是知道的,可他却不知道玉堂春是如此的冷艳,又是如此的暖香,不过一旦知道了,他便坚决要娶她。老板当然希望有像沈洪这样的骡马贩子,于是他就迅速套了沈洪三千两银子,让沈洪抬走了苏三。
老板和沈洪是怎么交易的,苏三并不清楚,一直到了山西省洪洞县沈洪的家,苏三才知道自己已经是沈洪的妾了。她当然不干,她斥责老板与沈洪都是骗子,合伙算计了她。
皮氏有一个情夫,是其邻居赵昂。沈洪四季奔波在外,皮氏和赵昂便四季通奸。看见沈洪突然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回来,皮氏很不愉快,她觉得美好的日子即将结束了,因为沈洪有一种要在家里长期扎根的意思。这当然不是她所希望的,于是她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要下毒手了。
在丫环给沈洪做饭的时候,皮氏乘其不注意,把一包砒霜搅到辣面之中,并调入沈洪的碗里。沈洪吃了立即七窍流血,翻滚而死。皮氏大哭,指控苏三害了她丈夫。皮氏是在搞一箭双雕,企图消灭沈洪而嫁祸于苏三,但苏三却坚决否认是她害了沈洪。
洪洞县知县认为,苏三与皮氏在互相推诿,都妄想摆脱其罪行,一怒之下,把她们统统逮捕了。知县的推理是:苏三不喜欢沈洪而要离开他,但苏三却无法脱身,所以投毒致其死。皮氏的嫌疑是,依丫环的交待,尽管是丫环做的饭,是丫环把饭端给沈洪的,然而辣面却是皮氏放的,皮氏当然有投毒的机会,而且可能。但到底是谁害了沈洪,知县却还要继续审问。
为了摆脱自己,皮氏让赵昂帮她的忙。遵皮氏之嘱,赵昂大肆行贿。我查阅了一个记录,发现赵昂给参与办案的所有人都送了银子,其中刑房吏得一百两,书记得八十两,掌案吏得五十两,禁子两位,各得二十两,知县是关键,得一千两。这一千两银子,是装在酒罐里当酒送给知县的。
银子的威力确实很大,特别是知县,他完全为银子所征服了,他竟说:我梦见了沈洪,沈洪告诉我,是苏三害了他。随之知县翻脸,下令拷打苏三。刑房吏便挽起袖子使用家伙,苏三忍受不了,委曲而招。结果是,皮氏逍遥而去,苏三则进了监狱,而且是死牢。
死牢是按北方窑洞的形式修造的,共有三间,其中最旁边的一间是关押苏三的。大约考虑到关在死牢的人都是不久要离开世界的,遂在窑洞里盘了炕,让囚徒睡觉。苏三所居住的窑洞幽暗得使人窒息,但那炕却多少散发着烟火的气息。不过苏三在这里是没有一天能够安宁的,由于她受了诬陷,她日夜祈祷有奇迹出现。
也许苏三的冤案不是个别的,也许在苏三监狱还有别的冤案,因为集权统治的社会,是产生冤案的最深厚最合适的土壤。道理非常清楚,在这样一个社会,由于司法机构不是独立的,行政长官便必然会办案或参与办案。悲哀的是,只要行政长官办案或参与办案,便难以做到公正与公平,何况在一个集权统治的社会,是没有一点舆论监督的。
幸运的是,不但王金龙一直都在惦念着苏三,而且他时来运转,进士及第,随之当了山西省巡抚。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便落入了俗套,俗套当然是不能为人所喜欢的。不过在我有了人生的一些经历之后,我遂变得能够理解那种团圆的结局了。我以为,它是中国人的愿望,尽管它是虚幻的。可怜的中国人,他们多么需要精神的自慰,否则,将如何度过沉闷而漫长的黑夜。戏剧之中的团圆,起码是可以让中国人在黑夜之中高兴一下的。
请原谅我不要继续交待苏三最后的命运了吧!
苏三监狱之外,是熙熙攘攘的大街,大街之外,则是广袤的黄土高原。在我离开苏三监狱的时候,我看见了惟有黄土高原才有的坚硬而倾泻着的阳光。我想,除了人之外,大约别的动物是不敢在这里生存的。我问自己,人是怎么把这一片高原弄得如此破败和如此荒谬的?人为什么没有永久的家园意识?如果人创造的欲望和自由的天性总是受到抑制,那么人便失去了关于明天的构想,人便只有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