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个设计师到底是出于什么用心,总之,奇怪的是,禁子的禁房与囚徒的囚室是一样的小,是一样紧缩的窗子,收束的门,惟一的区别是,禁房在过道的顶端。在苏三监狱,我望着禁房想:实际上这些禁子无异于失去自由的囚徒。悲哀的是,当他们训斥和责骂囚徒的时候,竟一派得意,他们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
在集权统治的社会,虽然统治阶级与人民处于一个体制之中,然而他们却注定是不能和谐相处的,他们是一个体制之中对立的两面。我所谓的禁子与囚徒关系的象征,便是指它象征了集权统治社会之中统治阶级与人民的一种关系,当然,它也可以象征二十世纪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两大阵营的一种关系,或其他对立的两个民族与两个宗教及两种文明之间的关系。
在我看来,人类既然注定要生活于同一个地球上,其积极的做法应该是,最好谁都不要压迫谁,谁都不要欺侮谁,因为对立的两面往往是,你不让他安宁,他也不让你安宁。
苏三监狱有所谓的普通囚室与死牢之分。过道隔成的两排囚室,是关押轻刑囚徒的,属于普通囚室,重刑囚徒则关押在特殊的囚室,便为死牢。 尽管死牢是苏三监狱的组成部分,但它却在另一个院子里,具有相对独立的性质。也许意识到重刑囚徒是会当亡命之徒的,设计师遂对死牢作了细致的构想。
死牢的院子当然也有院门,不过它是一个非常难以通行的出入口。如果囚徒要从院门逃跑,那么依习惯,他将打开院门,跨过门槛,之后夺路而去。但在这里,囚徒却不要指望会顺利的,他将在出去的时候遇到麻烦,因为死牢别出心裁地安了两扇门,有两个门槛。慌乱之中囚徒不会想到自己先打开一个向左推的门,还要打开一个向右推的门,而且跨过一个门槛,须再跨过另外一个门槛。两扇朝相反方向推才能打开的门,显然会使处于紧张状态的囚徒手足失措,并延长他逃跑的过程。院门的高度仅仅一米,也超出了常规。如果囚徒不知道院门大大低于他经验之中的院门,那么他将在心急慌忙之中一再碰头。倘若囚徒清楚院门是刁钻古怪的,那么他将小心翼翼,
但这却会使他不得不放慢行动的速度,从而增加了行动暴露的可能。
死牢为一堵墙所阻的外边也是荒野,于是它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囚徒逃跑而要选择的环节。不过墙高达5.4米,从这样一堵墙爬过去,显然非常困难,甚至没有什么可能。也许挖洞逃跑是一个办法,然墙之厚达1.4米,而且墙有里外两层,两层之间灌的全是沙子。如果囚徒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终于得到机会可以打洞了,那么他将发现,他刚刚掘开一个缺口,沙子就会流泻下来壅塞缺口。让他沮丧的是,沙子会滚滚流泻,反复埋藏他逃跑的希望。
在死牢的院子,有一孔专门供囚徒取水的井。井口是用石头凿出来的,其内圈有一条深刻的绳纹。石头与绳纹,可以供人想象井的悠久和取水的寂寞。不过我以为关键还是井口,井口小得让我很不舒服,小得居然难以放进一个西瓜。小得像碗一样的井口使我觉得人的变态和扭曲,觉得生活的丑陋和阴暗。井口之所以那样小,当然是为防范囚徒自杀的。
欧洲在十八世纪曾经出现了一种圆型监狱,设计师边沁,是一位英国哲学家和法学家。圆型监狱就是所谓的敞视监狱,它有一种特别的结构。依边沁的构想,囚徒居住的囚室统统围绕着一个中心,中心当然是监视塔,监视塔的周围都装着百叶窗。
看守透过监视塔的百叶窗,可以清楚地看见囚徒的活动,但囚徒却无法从囚室看见看守。由于囚徒对看守是否在监视他们没有确定的把握,遂不敢轻举妄动。也许那些看守在监视塔里聊天,或做梦,或嬉闹,然而看守究竟在干什么,却不是囚徒能作出准确判断的,于是囚徒就总觉得看守是在监视着自己,起码要这样假设。久而久之,它便给囚徒造成一种强烈的心理压力,并使囚徒习惯于驯服,因为躲在监视塔里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囚徒自己的眼睛,看守监视囚徒,也已经演化为囚徒自己监视囚徒了。
圆型监狱还有一个作用,这便是,躲在监视塔里的眼睛,不但可以监视囚徒,也可以监视狱吏,甚至可以监视狱长。
圆型监狱是沿着开放的思维而产生的,它追求的是透明,并寄希望于人的自觉和自悔。不过法国思想家福柯仍认为,圆型监狱并非人道的产物,反之,它是一种实施惩罚的权力,而且是一种高明的权力。福柯是在进行了知识的考古之后批评圆型监狱的,他的意见显然有足够的分量。
好了,我听见苏三在鸣冤叫屈了,所以现在到了让苏三控诉的时候了。
苏三这个戏剧之中的角色,并非没有生活的根据。事实是,苏三是确有其人,她的家在山西省大同府,她在故乡长到了七岁,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北方的大旱总是有周期的,在数年出现一次,有一次,苏三遭遇了,而且这一次大旱把她推进了深渊。我不愿意指出这个深渊是妓院,然而我却不得不指出,在她乞讨为生之际,一个歹徒把她拐卖到北京的一家妓院去了。
老板为了赚钱,对苏三作了培训,无非是教其奏乐和唱曲而已。苏三长大了,有了魅力,又有了技艺,老板便让她接客,并给她起了一个玉堂春的花名。
世界上所有老板的心都是黑的,他们不但要收回成本,而且要榨取超额利润。关于榨取超额利润的思想,是马克思在分析资本的时候发现的。在老板强迫苏三接客那年,无产阶级的导师马克思还没有诞生,但他所揭示的道理却早就存在于天下了。
我以为,并不是惟有正宗的资本主义的老板才会榨取超额利润的,实际上资本主义之外的一切老板都在这么干,除非是他们不想赚钱。
马克思!马克思!我和马克思显然是久违了!此时此刻,突然想到他,我竟觉得尴尬,因为我是读马克思的书长大的。
王金龙的父亲是明政府的官员,由于派系之争,败阵返乡。但他在北京却是有账务的,遂委托儿子到北京去收款。三万两银子到手之后,王金龙心情愉快,便在街上游荡。他走着走着,竟进了有苏三上班的妓院。
王金龙看见苏三,便迷上了。他怎么能不迷上呢?苏三体态丰盈,肌肤白皙,在棋琴书画之中,透露着烟柳女性所具的风韵。王金龙不但是迷上了,而且确实是爱上了。于是他就在妓院泡上了,多情的是,他一泡竟是一年。他一年的花费及其他给苏三所送的衣服首饰之类,哗哗地掏空了他的银子。
腰包满着的时候,老板对王金龙笑脸相迎,不过一旦腰包瘪了,老板便冷眼相看,甚至要苏三赶王金龙离开她。然而,一年的厮混,苏三也爱上了王金龙。她不但不愿意让王金龙走,而且设计让王金龙滞留下来,并互相盟誓,好一个哥哥妹妹啊,好一个亲。
但苏三却终于拗不过老板,王金龙遂不得不离开了苏三。老板撵王金龙,目的是要苏三投入工作。苏三是他的摇钱树,摇钱树不结果,老板当然是不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