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初露
随着发掘的继续,一个硕大的方形墓穴渐渐显露出来。从墓口往下,四周是一层又一层的土质台阶,每层台阶的高度和宽度都是一米左右,每下一层台阶,墓口四周就各收缩一米,整个墓穴呈漏斗状自上而下不断延伸。发掘之初,由于场面开阔,出土方便,很快掘到三层台阶。但随着墓穴的进一步加深和体积的缩小,在向第四层掘进时,已感到十分吃力,发掘进度明显减缓下来。
春天的脚步悄然向前迈进,阴雨连绵的天气开始被一阵又一阵的中雨所代替。越挖越深的墓穴,像一个黑糊糊的大铁锅,站在底下向上仰望,只见土墙陡立,如山似崖,令人生畏。为了赶在大雨到来之前结束封土层的全部发掘,崔志刚和侯良决定派人到长沙市学校求援,条件是由博物馆的人无偿为学校讲历史课,要求学校的学生利用学工学农的时间,到马王堆发掘工地支援。经过协商,全市共有九所中学和三所大专院校表示愿意支援发掘,其中湖南医学院、湖南中医学院、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三所大专院校的学生,先后在这期间和稍后的一段日子参与了发掘。青年学生们的到来,工地上骤然增添了蓬勃的生机,发掘进度明显加快。若干年后,当已退休在家的侯良想起这段发掘岁月,对早已四散远去的学生们在那段艰苦岁月中所付出的青春激情和辛勤汗水仍念念不忘。当马王堆一号汉墓的发掘轰动世界,并由电影制片厂拍成《考古新发现》的影片在世界各地放映时,人们为看不到发掘过程而遗憾,作为发掘领导人之一的侯良,更为这些可爱的学生们没在影片中留下一个镜头而深感愧疚。
当发掘人员将覆盖在墓坑上方紧密结实的五花土清理一段后,那个一直令众人忐忑不安的圆形盗洞突然消失了。大家半信半疑地纷纷围拢过来详细察看,熊传薪拿起探铲在盗洞底部的四周,转着圈儿用力探索了一遍,发现全是用夯锤夯打过的原封土,无掘动迹象,从而证实盗洞确是消失了,这使两个月来萦绕在发掘者心中挥之不去、忘而不能的疙瘩顿然冰释。更令大家兴奋的是,经熊传薪探测,盗洞底部再往下延伸半臂之长就是厚厚的白膏泥,而在白膏泥的下边,就是过去的盗墓者与今天的发掘者梦寐以求的棺椁。白膏泥如同鸡蛋的蛋壳,棺椁则是蛋黄,只要蛋壳未被打破击穿,蛋黄就不可能流淌出来。也就是说,马王堆一号古墓的地下棺椁里,如果殉葬品没有腐朽成灰,一切应按原来的顺序排列着,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深处,等待发掘人员去探索、去考察,去将它们一一捧出幽暗的墓穴,重返阳光灿烂、生机勃发的人间大地。
墓坑的夯土总算被清理完毕,棺椁外层的白膏泥开始大面积地显露出来了。
白膏泥又名微晶高岭土,颜色白中带青,酷似糯米粑一样又软又黏。现场发掘的几个老技工欣喜地用锄头敲着软软的白膏泥说:"看吧,只要有了这个保护神,墓中的宝贝就不会坏了,这样一座大墓,主人不是国王也是将相,殉葬的东西肯定少不了,哪个古代的盗墓贼真没眼力,咋偏偏在将要挖到白膏泥只有半臂之遥的关键时刻突然溜号了呢?"
老技工的一席话,除掉了一直蒙在众人心头的阴影,现场开始活跃起来,大家集中精力一铲铲、一筐筐地清理又黏又柔像糯米糕一样的白膏泥。本想这白膏泥最厚不会超过半米,因为当年夏鼐一行在长沙发掘时,在钻探和发掘的几百座墓葬中,白膏泥最厚也不过是几公分。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墓穴的白膏泥竟厚达1.3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在白膏泥的下部,又露出了一片乌黑的木炭。木炭也像白膏泥一样,上下左右,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一个尚不明真相但可能是棺椁的庞然大物,其厚度为40~50厘米。这些木炭相对白膏泥而言,发掘和运送都方便、轻松得多,待把四周的木炭全部运出,估算一下竟有一万多斤,堆在荒野犹如一座黑色的煤山。为了试验这些木炭的可燃度,发掘人员装上半筐拿到三六六医院的厨房试烧,结果和现代木炭基本相似:点燃时,开始燃烧,并冒出蓝中带红的火苗;若将火熄灭,木炭复又成为原来的模样。这个试验结果很快传播开来,当地不少农民见有如此上等的柴草,开始利用夜间工地无人看守之机,一担又一担地将挖出的木炭偷运回家,以代替木柴烧火做饭。这个情形很快被考古人员发现,侯良当机立断,匆匆到地方雇了两辆大卡车,将剩余的木炭及部分白膏泥运回了博物馆,从而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如果说白膏泥的功能像蛋壳一样护卫着象征蛋黄的棺椁,使其不受外部力量的冲击和雨水侵蚀,那么这环绕着的木炭,则像鸡蛋中的蛋青一样,同样发挥着不可或缺的防湿、防潮并能吸水的特殊作用,以保持棺椁的干燥。
事实上,当木炭的上部被取出后,发掘人员就发现了覆盖在墓室中那个庞然大物上的竹席。一张张竹席刚一出土,都呈嫩黄色,光亮如新,如同刚从编织厂运来铺盖的一样,令人惊叹喜爱。但这神奇的外观只存在了短短十几分钟就开始像西天的晚霞一样转瞬即逝了。正当考古人员紧张地忙碌着照相、绘图、记录时,所有的发掘人员都清楚地看到,那嫩黄崭新的竹席,如同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被一块乌云笼罩,这乌云在狂风的卷动下,飞奔四散开来,瞬间将整个天际变成暮色--未等将图绘完,嫩黄光亮的竹席已全部变成黑色的朽物。现场中有经验的发掘人员在颇感痛惜的同时,不禁仰天长叹:"这是接触了空气的缘故啊!"
当竹席全部出土后,经过仔细盘点,发现共有26张,每张长2米,宽1米,共分四排平铺,每张竹席的角上都明显地写有一个"家"字,但一时尚不知这个字的真正用意。
当最后一张竹席被揭开,大家梦寐以求的巨大棺椁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经测量,这个棺椁安放在距墓口16米的深处,长6.67米,宽4.88米,从上层外椁盖顶至棺椁的垫木底,通高2.8 米。由于在棺椁四周填有白膏泥和木炭,整个墓室要比棺椁大得多。在墓穴的正北方向,有一条宽5.4米的很长的墓道。它是从距墓底3.5米高的地方,也就是墓室的顶部,开始以32°的坡度向正北方向逐渐往上延伸,估计整个墓道长约数十米,其作用是把地面上的随葬器物和葬具,通过这条墓道运到墓室里去。因墓道的北端是高大的现代建筑物,发掘人员只发掘了靠近墓穴8米长的一段,其他的未再发掘。
望着前所未见并完好无损的巨大棺椁,发掘人员在惊喜之余,又为自己能否胜任如此巨大财富的清理而感到心中无底。崔志刚和侯良在广泛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并对墓主以及墓中文物作了大体估计后,决定向省委、省革委会汇报,同时向北京方面汇报和求援。同上次一样,侯良拔通了长途电话,找到仍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帮助国务院图博口工作的高至喜,请他将情况报告王冶秋,并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要求派专家赴长沙指导、协助发掘和清理工作。高至喜放下电话,立即行动起来。至此,马王堆古墓默默无闻的前期发掘宣告结束,一个中央与地方协作的划时代的大发掘的辉煌时期随之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