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莲儿,我姓敖,名润。”敖润佯装不悦地别开头抱胸撅嘴嘟囔:“这天下可是有许多龙的,怎知莲儿此时唤的是我还是旁人?”
“嘻嘻嘻!”狐浅莲掩唇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方住笑,道:“小龙,我是说——润儿,多吃几碗饭菜,勤加习文练武,定会有机会立下彪炳功勋的。对了,润儿你这是预备去哪?”
“我还能去哪,自然是给你送好吃的来了!”喜笑颜开的敖润蹲下身,打开手中食盒,指向那精致点心:“看看,喜欢吗?粉的是‘初荷’,浅绿的名‘竹风’,黄的曰‘秋水’,白的唤‘雪影’,紫的为‘玲珑’,红的叫‘映日’,全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揭开第二层,又比向一盘半透明的莹莹精致甜点,黄蕊白瓣绿叶的莲花造型,上面尤有凝露三两滴。他续道:
“这‘妙莲生香’,是我知晓你芳名后特特做的,是否如你一般纯净无暇?我父王与几位哥哥试过后,可皆是赞不绝口的,你快趁热尝尝!”
“名字很是雅趣,谢谢小……润儿!”温婉笑颜间隐有一丝遗憾,犹豫着,“只是……全是素食,可有荤腥的?”
“我便知道我家莲儿尤喜荤菜,这不是。”小手揭开第三层食盒,但见内里有一碟小片荷叶裹着一尾小鱼的“鱼戏莲叶间”;有含着白色珍珠状小肉丸的扇状贝壳,曰“酒掬珍珠传玉掌”;以“横行公子”声名在外的清蒸螃蟹,并一只硕大的“貌似魁武皆凯甲,与皇非亲未带故”的龙虾。
狐浅莲吞吞口水,羞红了小脸,少顷,却忍不住探头凑近食盒嗅闻,辩道:“才不是我喜欢荤菜,是我小妹喜欢。”
敖润强忍笑意,满口应着:“是是是,是我家莲儿的妹妹喜欢荤菜,不是莲儿!”
俏皮吐吐丁香小舌,小白狐用嘴并前爪拱起食盒最后一层,好奇问:“这最后的又是什么?”
“各色鲜果并几颗珍珠,让你和小妹解闷。”
“谢谢润儿!”小生灵扒于少年腿上,伸出舌头舔向他的粉嫩脸颊。
少年同样爱惜地紧紧怀抱那温暖可爱的雪白,深深嗅闻熟悉的花草馨香,“有何好谢的,来,我们一起吃。”
“可是,小妹还等着我带肉包子回去呢……”。
“你是怕,我把你小妹的那份给吃了罢?”他朝她眨眨湛蓝的大眼眸,笑得促狭。
“才不是啦!”小白狐羞红小脸,伸出前爪不停扒弄正捧腹大笑的少年,以掩饰自己的羞意。
“好好好,不是不是。”少年好不容易止住笑,含笑道:“莲儿,其实我是担心那么多东西你拿不回去。”敖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铺在食盒盒盖上,将每份糕点、荤菜都分出半份放于帕子上,整理,包好。“这些留着你待会带回去给小妹,其余的你趁热快吃罢!至于那些肉包子嘛!百姓既是供奉于我父王的,自然由我这儿子代劳受纳了。”
“可是,我咬过了……”,虽然只是衔于嘴中,但已有隐隐牙印留于那雪白面皮上,狐浅莲羞惭地低头不敢看他,细若蚊声的诺诺话语再度惹得少年笑语晏晏。
“我家莲儿何时也害羞……”,话未说完,却被她将肉包子堵上嘴,他便顺水推舟地嚼咬包子,扯下抹额随手丢在一旁,闲适地侧卧于沙滩上,满足地笑看着埋头苦吃的若雪团绒,“莲儿?”
股着塞得满满食物的腮帮,她抬头迎上湛蓝眸子,嘴边粘着一些食物的细屑也不自知,嫣红一点愈加衬得她毛色胜雪,“嗯?”
他伸手拈过那胡萝卜碎送入唇中,促狭地看着顿时羞红小脸的小白狐,须臾才接道:“你说过,你们姐妹俩当初并没有在东海湾定居的想法,后来又是为何一住便不舍离去?”
“是这片海”,秋水般的碧绿眼瞳远眺眼前的碧波无尽,面容悄然浮现平静、满足的微笑,“我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蓝,让人见之心境平和。诸葛先生有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我与小妹曾久居寺庙二十余年,早已习惯清净。而现如今,我又发现,这海便像……你的眼睛一样。”话未说完,双颊早已轻覆红霞,她亦低眸再不言语。
七
“小妹,快出来吃好吃的!”狐浅莲未进洞府,便娇呼道:“润儿又做了好多好吃的给我们呢!”
火狐闻声忙奔出相迎,咬向白狐嘴中所叼的布包,一同将食物拖回洞内,“长姐,你今日执意要与我调换外出觅食,便是因为他约了你吗?”
“没有啦!”狐浅莲面色一红,欲左顾而言他,然而见小妹俏皮凑近自己的探究目光,蓦地想起方才同样几乎贴近自己鼻前的英俊面容,俏脸立时酡红,只得低声承认:“我只是猜想着今日乃是龙王诞,他或许会出现……”。
笑意满满地不住颔首的火狐,被长姐娇嗔地撞了撞身体,便强忍笑意低头嗅闻向那“鱼戏莲叶间”。
一白一红两个娇小身影正谈笑风生,品味午饭间,忽闻洞外轰然一声巨响,两狐蹙眉相视,一同步出洞外一看究竟。
但见数十蛤蟆精,押着二十余花妖、蝴蝶仙子和狐狸精,正浩浩荡荡地朝自家洞府而来,边行边吵闹议论着。“真是倒霉!没想到狮驼岭和魔王寨如此强悍,我们居然没占到半分便宜。”一个最为健壮的蛤蟆精色眯眯地伸手挑起一个羸弱花妖的下巴,凑近便想轻薄,“幸而我们在这什么缠云山抓住不少小美人,还算是不虚此行。”
“小的听闻此处只有两只娇媚狐狸,大王正好占此山,顺便把那两只狐狸当做大夫人、小夫人!这些小美人若大王你玩腻了,不若赏给弟兄几个……”。
“哈哈哈!此主意甚好!”那蛤蟆精头领大笑着,重重拍向手下肩膀,直将对方拍得入土三寸,“若本王如愿,便让你当军师!想要几个小美人,便有几个!”
“谢大王!”
“魔王寨与狮驼岭都饶了尔等小命,你们却不知晓感恩,非要意欲再生事端,欲扰平静,还闹到缠云山地界,那便怪不得我们姐妹了!”正在共商大计垂涎不已的一干蛤蟆精听闻娇媚呵斥,纷纷扭头看向身后,但见一白一红两只美狐款步走出一个洞府,白狐清丽倨傲、红狐艳丽俏皮,却是一样的天生柔媚情态,令人情不自禁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看够没有?!”火狐不悦地瞪向为首的蛤蟆精,啐道:“看够好开打,打完姑娘我还要回去吃午饭呢!”
“啊?!啊?!”一干蛤蟆精整齐地伸出长舌舔舐唇角已然滴落满地的唾液,用力吞咽,首领蛤蟆精虚咳两声,面色通红地道:“两位美狐虽未修炼成人形,可是比那一干已成人形的却美上千万倍!既然两位美狐知晓本大王的想法,从是不从?”
“早说开打不就行了吗?”火狐不屑冷笑,一甩狐尾,数道红光直袭蛤蟆首领及其手下,那一干妖却不知躲闪,只是怔怔地生生受了一击,不经打的顿时倒地,饶是那首领也顿时以刀为杖硬撑着,吐血不已。
“现在要走,还来得及。”狐浅莲浅淡一笑,看不出情绪,却没来由地让人心底一寒。
那蛤蟆首领哪里肯放弃夺取地盘与美狐的机会,挣扎站好,手握大刀,高呼一声,率众冲上来,将狐浅莲姐妹俩围在当中,淫笑道:“美人蚀骨销魂,本大王怎舍得离开!小的们,给我上!这大、小夫人今儿大王我是要定了!”
“哼!口出狂言!”狐浅莲冷哼,狐尾轻摆,“含情脉脉!”数道白光骤然飞向面前众妖,与此同时,与她成背对背防御姿态的火狐亦同样甩尾,“魔音摄魂!”娇斥后红光妖娆袭向眼前众蛤蟆喽啰。一干蛤蟆精转瞬便在遭受法术重击下被甩出缠云山地界。
惟有隐隐传来一句“给大王我记住,大王我会回来报仇的!”愈来愈小声的咒骂。
重获自由的一众被俘花妖、蝴蝶仙子和狐狸精忙齐齐拜倒,叩谢两狐搭救之恩,缠云山地界内的妖魔鬼怪、树精花妖石头怪,从此奉两狐为尊,于两姊妹的庇佑下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此乃后话。
且说两姊妹遣散众妖,转身返回洞府,“长姐,你发觉了吗?”
两心相通地对上小妹的狐浅莲面有忧色,颔首,“……是的,似乎近这几年来,这世间不似之前安宁呢!”
白狐走近洞府门口,不自觉抬头看向洞门上方,略一沉吟,道:“小妹,我已为此山定下“缠云”之名,不若这洞府的名,由你来取罢。”
火狐似心有所触动,须臾,方幽幽道:“因缘虽断,可留待续。牵牵念念,盘桓静候。我们的洞府,便曰‘盘丝’罢。”
“好!便叫‘盘丝’!”狐浅莲颔首赞同。
火狐仰望洞府大门,蓬松狐尾轻轻摆动,一束柔美红光飘忽闪掠过洞府门上空白处,一行三个阴刻小篆——“盘丝洞”便当即镌刻于壁。
八
东海水晶宫,巍峨琼楼玉宇处,敖广背手而立,俯瞰整座水晶城,似在沉吟,又如在欣赏。
他身后立有一背负巨大龟甲的老者,头戴紫金嵌宝双钱冠,身着土黄色锦袍,腰系锦带,垂落珍珠碧玉佩,手执沉香木拐杖,白眉长须,精神矍铄,正是九千岁龟丞相。那龟丞相捋一捋及腰长须,笑看眼前威严君王,试探问:“我王,您是否心中早有太子人选?”
敖广转身微微一笑,伸手拍拍忠臣肩膀,“知我者莫若丞相也。”
“只是……”,龟丞相笑眯眯地接道。
缓缓捋着长须,思忖片刻后,敖广方缓缓道:“沛儿冷静沉稳、豁达大度、文武兼备又知审时度势、可进可退,杀伐决断间果敢刚毅,用人唯贤;而润儿纯良温厚、宽怀仁德、文治武功兼有修为,又知人善用,假以时日必将成就战功赫赫,若以仁心治理,辅以刚柔并济,必定会令水族长安。”
“只是六王子他……”,龟丞相若有所思,须臾,建议:“我王,您身体康健,太子一位大可留待日后再议。”
“也可。”龙王缓缓颔首,“只是须丞相你多辛劳,传授他们治理之道。待他们再历练几年,我再决定,也不负他们励精图治多年。”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劳。”
龙王接过仆从奉上的香茶,小啜一口,“对了,令孙当归现如今已完成国子监的学业了罢?”
听闻提及自己长孙,龟丞相顿时笑得喜不自胜,拱手道:“承蒙我王牵挂,两个月前,当归已完成其学业,如今赋闲家中。”
“虽说你我尚老当益壮,但是令孙和几个犬子一样,迟早是要接替你我的位置,早些历练是好事!下个月便让当归进户部罢。”
“谢我王厚待。”
“如此,你我先下几盘棋,再言政事罢。”敖广龙心大悦,执龟丞相手腕步至棋桌前,分执黑、白子,落子对弈。
*
东海海底,教武场。
“六弟每日不是在这习武练兵,便是在书房习文诵读,比谁都勤快,为何今日哪都不见他的踪影?”结束对练的敖流与敖泽来到圆桌边坐下,看向边喝茶边看书的大哥敖治。
敖治目光始终停留于手中书本上,摇摇头,抬手指向一旁,正在练习弓箭的敖沛。
但见敖沛静立拉出满弓,锐利如鹰隼的海蓝色眸子全神贯注于远处箭靶红心,长指松开,箭如流星直取靶心,刺于靶上嗡嗡振响。“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说到想去的地方,我可是知晓我们那些个堂兄弟们俱是潇洒不羁、游戏人间,玩得乐不思蜀的;为何我们却得日日舞文弄武,好生无趣!”敖流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唇中,皱了皱浓眉,最后还是吞咽下肚。“这御膳房做的糕点可真是难以下咽。”
敖治为自己复斟一杯香茶,悠悠诵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嗖”一声,第二箭将之前正中靶心的第一箭利落穿刺成两半,牢牢钉在红心之中,敖沛回首看向鼓掌喝彩的众兄弟,“这便是为何我们的父王——东方青帝青龙王能为四海龙宫之首,且大部分时间还可代中央龙帝黄龙王行统帅天下水族之职的缘故;与‘东’无关,关乎的乃是德行、意诚。”
*
东海湾畔,涛声阵阵,曲乐悠扬。徐徐海风顽皮撩扰着海边礁石上一位吹奏海螺蓝发少年郎的发带与衣袂,纵然衣饰翩然飘舞,他却反复专注吹奏同一首乐曲,投入之深,竟连有人走近也不知觉。令人不觉好奇细细打量,这是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郎,丰神俊朗,品貌非凡,一袭藏蓝海水纹白袍,项上戴镶嵌蓝宝石金项圈,腰间嵌宝腰带上坠一块羊脂白玉龙纹佩, 惟有一对龙角与尖耳,彰显着他非凡人的卓绝身份。
一曲吹罢,他方察觉有人近前,回首看去,但见乃是一个手挽新鲜花篮的白衣豆蔻少女路经此地,他也不为意,回过头自顾自又继续吹海螺。
这首曲子我找空闲练了许久,今日可以让莲儿欣赏了。
一曲又罢,他满意地唇角带笑,正欲再次练习,却闻有人与自己说话。
“打扰这位公子了。”宛如大小玉珠跌落剔透玉盘般的柔美嗓音,翩然撩拨着他的心弦。
九
这声音好似……
敖润心中一动,起身拱手还礼。“姑娘多礼,在下还礼。不知姑娘有何事指教?”
白衣少女以袖掩唇,浅浅一笑,“敢问公子可是在此等人?”
“姑娘如何知……”,敖润心中正疑惑,却又豁然一亮,凝眸细细打量眼前少女:但见她冰肌玉骨,身量纤纤,一双清澈眸子仿若祖母绿般碧绿晶莹,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眉间一朵银粉色莲花状花钿宛若天成,乌云长发梳成随云髻,未戴钗环,只于发髻间插两三朵新鲜娇艳的山花,纯白色丝缎所裁的衣裙,嬛腰间一抹碧色腰带,愈加衬得剪水双瞳碧澈纯净,姿颜卓绝、脱俗宛若谪仙下凡。
莫非……不会,我家莲儿乃是白……
少女见眼前少年郎定睛打量自己,既赞且喜,忽而又面带疑色,欲言又止,她掩唇一笑,由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以葱指拈起半遮玉面,娇羞含笑偷眼看向他。
那方丝帕……不是自己上次用来给莲儿包裹食物的那方吗?
敖润一脸惊讶与欢喜,快步上前,柔声试探:“莲儿,是你吗?”
白衣少女顿时绯红俏脸,并不敢对上那双湛蓝深眸,只是低眸别开头,细若蚊声地应:“是我,润儿。”
大掌轻扶上少女圆润双肩,他仍是难以置信,即惊且喜地问:“莲儿,你是何时修炼成人形的?”
她娇怯怯低语,如同清澈山泉水流淌般悦耳,“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之前一直是女娃娃的模样,今早才能化成现在的样子,不过……”。
“不过什么?”少年郎关切又好奇,焦急地追问:“会伤身体吗?那还是不要了!”
“不过只能维持半盏茶的时间,我的耳朵和尾巴便藏不住了。”狐浅莲沮丧且自卑地垂下螓首,却不自觉流露出我见犹怜的迷人情态。
果然,眨眼般的功夫,曲线优美的少女耳郭便缓缓幻化为覆着纯白皮毛的狐耳,衣裙后一条毛茸茸的蓬松狐尾略微摇摆,娇俏可爱。
敖润饶有兴趣地绕着她转了两圈,俊颜满是宠溺笑容,“我却觉得有狐耳和狐尾才可爱呢!我家莲儿本来就是可爱聪慧的小狐仙嘛!以后别藏起来了!我很是钟意!”
“真的吗?”狐浅莲娇羞中尤带半信半疑偷眼观察着少年郎的神情,无意中对上那满是温柔爱恋的蓝眸,忙又低垂眼眸,红着俏脸佯装看向别处。
“那是自然!我何时骗过我家莲儿?更何况,我的龙角、尖耳不也一直外露吗?”少年郎一派天真诚恳,侧低下头,用自己的一侧龙角轻轻碰向她微微转动左侧狐耳,“我家莲儿也从未嫌弃过我啊!对不对?”。
听闻敖润自从认出自己后,便一直如往日般“我家莲儿,我家莲儿”地唤,狐浅莲不由得心中一甜,转瞬又一羞,背转过身,并不看他,辩道:“人家才不是你家的呢!”
“喔?真的吗?那你是谁家的呀?” 少年顽皮地一挑剑眉,再度绕着娉婷身影转圈,半认真半玩笑地问:“吃了我家这么多肉包子、糕点、菜肴并汤羹的,不是我家的——”,语气倏忽霸气凛冽,蓝眸一沉,“——却还有谁家,胆敢认你是他家的?”却莫名地令她觉得无比心安。
“你坏你坏,小龙你最坏了!”少女娇嗔着轻盈转身,粉拳不住锤向少年郎宽厚胸膛,却被他的一双大掌包握住柔荑,他附于她耳畔,柔语:“莲儿,唤我‘润郎’。”
“才不要!”俏脸如被霞光映照,红艳艳娇俏俏,引诱着少年郎意欲一亲芳泽。
他敛一敛心神,倾身又近她几分,不死心地温声戏谑问:“当真不要?”
少女低眸含羞摇头,然而,那因强抑笑意而紧抿的菱唇间,所噙的浓浓笑意却再明显不过。
“好罢。”敖润失望地长叹一口气,松开双手,故意漠视她的不忍与焦急,背转身垂头落寞地自言自语:“本来还想让你尝尝我新作的鱼肉包子——海阔鱼跃的。算了,与其让你勉为其难,还是我自己甘之如饴罢。”说罢,他果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隐隐有勾人香味被海风吹至他身后——狐浅莲处。
见白色身影如意料中伴随着花草香气轻盈绕到自己面前,一双碧玉般的水眸满溢哀求,纯白狐尾亦轻轻摇摆。敖润强抑笑容,只是低眸沮丧地看着手中油纸包,怏怏地随手拿起一个包子送向自己微张的唇边。
“润……郎。”果其不然,一声甜柔如同蜜糖般的轻唤传来,只是如呢喃般听得不太真切。
他依旧背对着她,努力忍住早已因暗笑而有些抽搐的唇,佯装正色地问:“似乎有人在与我说话?大约是饿极了,幻听。”说着,他便欲咬向手中肉包。
少女嘟了嘟粉唇,终于莺声流啭地清晰唤出:“润郎。”
敖润窃笑不已,半天方挂上一副哭笑不得的忧郁神情转身,无奈地感叹:“我今日方知晓,还是做肉包子比做龙族好啊!我要不要改名为‘肉包’呢?至少如此,你唤我会唤得更情缘、更甜一些。”
“哼,还说不骗我,不吃了!”狐浅莲跺跺莲足,羞赧地赌气背转过身子,葱指不住搅绕着腰间碧色腰带,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
敖润忙轻轻扯了扯她的纯白广袖,赔笑哄道:“别啊!莲儿,别生气嘛!是润郎我不好,随你如何罚我,好不好?”
少女别过头,并不看他,却抿唇不住浅笑,忽而眼波流转,眉目带笑对上他如同藏着海一般的蓝眸,“那——我要你像从前一样喂我。”
“求之不得!除了我家莲儿,我从不喂别人。”少年郎笑得宠溺,拿起一个肉包子送至菱唇边,笑哄:“啊——!”
粉唇微张,贝齿轻轻咬向他手中香气扑鼻的包子,细细嚼咬、品味。
少年郎却渐渐有些紧张,轻声问:“如何?好吃吗?”
“好吃!你做给我的,都好吃!”少女用力颔首,笑得灿若骄阳,柔若云霞,“嗯,是石斑鱼吗?似乎还有些酸酸甜甜的,吃不出了。”
“那我便做一辈子肉包给你吃!”少年郎郑重承诺,又递上一个,“是芒果。”
“那我吃一辈子你为我做的肉包。”才说完,菱唇又咬上一大口,随即顾着粉颊看向他,羞怯地问:“余下的,我想带回去给小妹。”
“你喜欢便好!还有四个,你再吃一个!”
“嗯!”
*
南瞻部洲之西,守卫森严的魔王寨大堂上,有一人端坐于首座之上,面色清冷,发色却火红色如同烈焰,头两侧赫然一对威武的冲天犄角,同色浓眉下一双蓝灰色的眼瞳犀利如鹰隼,一双尖耳随性不羁地各戴一个金质耳环,身着乌金铠甲赤红披风,身形健壮,霸气无比,不是别个,正是拥有魔族第一魔王美誉的“巨魔王”——魔王寨寨主巨元参。
他面色阴沉地听完堂下所跪,鼻青脸肿被紧紧绑缚的蛤蟆精招供,以左手食指指腹反复轻扶薄唇,思忖间,一个心腹上前附于自己耳畔几句低语,他遂起身甩开披风大步离去。
巨元参才进偏殿,便听闻一个震耳欲聋的熟悉声音道:“来来来!俺和你先大战三百回合,再去那什么劳什子缠云山!”
“虎兄,久违。想必你也是得到那蛤蟆精的供状,否则也不会无事不登三宝殿。”
“三宝殿?”身体健硕的人形虎怪闻言一愣,困扰地挠挠脑袋,“元参兄,你何时将这魔王寨改名‘三宝殿’了?怎么也不通知俺一声,俺们好喝他个三天三夜!太不够意思了!”
巨元参无语,须臾,方朝那狮驼岭大王虎杖骨摇摇头,“没改名。你我先去一趟缠云山,回来再喝个三天三夜。”
虎杖骨闻言开怀大笑,拍着胸脯笑道:“好!俺这就遣人回去拉几车酒来,梅花酒、女儿红、蛇胆酒、珍露酒……”。
巨元参却拍拍他肩膀,“不急。我已让小厮去备酒席,待我们回来后就可立即入席。”
虎杖骨吞吞口水,抬手于虚空中召唤出自己的裂天巨镰,“如此,俺们速去速回!”
蜿蜒葱郁山岭间,巨元参与虎杖骨各带两三随从,一路朝东而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见前方三岔路口各立一块界碑,虎杖骨奔上前,偏头歪脑认真看了看其中两块,便朝最左的那个岔路口而去,却听闻身后的巨元参喊道:“虎兄,你意欲何往?”
虎杖骨回头奇怪地看向对方,“自然是去那什么缠云山啊!”
巨元参沉默须臾,抬手指向中间赫然立着“缠云山”界碑的路口,“这才是去往缠云山的路。”
虎杖骨闻言一楞,旋即哈哈大笑,跑回巨元参面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元参兄,原来你没有走神啊?俺还以为你神游去酒窖了呢!快快快!中间那条路!打完俺们好回去喝酒吃肉!”说着,转身快步向通往缠云山的路口。
长姐今日为何去了那么久还不曾回来?
不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罢?
已经完成今日修行的火狐不无担忧地透过窗洞看向洞府外偏斜树梢的日华,随后起身奔出洞府大门,却远远便听见有声音叫嚣:“缠云山的狐妖出来!出来!”她不由得眉头一蹙,下巴微昂。
是我们姊妹太过心慈手软了,才容这些散妖一个月以来,接二连三地叨扰我与长姐清修。
今日我也理会不了他的规劝,魔界的事还须以魔界的方法来处理!否则这些不知好歹的散妖便不知晓姑娘我的厉害!
“谁人胆敢隔三差五便来我缠云山盘丝洞捣乱?”火红色身影从洞府门口阴影中优雅步出的同时,婉转如莺啼的妙音亦飘然入耳。她看向立于自家洞府前为首的两人,一个面目清冷的红发尖角乌甲男子、一个怒目而视向自己,手执巨镰的人形虎怪。
“你这小狐狸居然还恶人先告状?”那人形虎怪项戴一串手掌般大小的圆润碧莹莹项链,左肩头一个混元护肩甲。虎杖骨咆哮着将手中巨镰重重击向地面,立时震得地面抖动,惊起林中鸟兽四散,而他的武器亦因此稳稳插于方才重击生成的一个深坑之中,“如若不是你们意欲侵吞我们狮驼岭和魔王寨,我们又何须跑来这里论理?!”
“论理?只怕是以多欺少罢!当真有负大丈夫之名!”一个柔美女声于寂静无声之中缥缈而来,如同春日落英、秋日明月,动听且酥骨,两人一狐齐齐扭头看去。但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二八妙龄少女款步而来,肌肤胜雪、姿颜倾国,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无限风情。
火狐欣喜唤一声“长姐!”忙奔上前迎向少女。
原本气恼的虎杖骨此时竟忘却怒火,不由得赞道:“果然不愧是狐仙,美艳动人!”
狐浅莲并不理会,径自蹲下仔细端详自家小妹,素手揉弄着她的头顶,关切问:“你没事罢?”
“没事!”火狐眯眼享受着头顶摩挲,即嗔又怨,“长姐许久未回,我才是担心的那一个。”
狐浅莲面色一红,娇嗔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与她并肩走回洞府前,只是默然地看向对方。
一直不发一言的巨元参,此时方淡淡道:“姑娘不曾安守地界,反而意欲侵吞他人山头,又何尝光明磊落?”
“我们侵吞他人地界?有这个需要吗?”狐浅莲广袖一扬,微昂小巧下巴,“缠云山钟灵毓秀、山川秀美,更面朝东海,风水极佳,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我们姊妹俩的地方,我们又何须再费气力扰他人门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擅闯我们地界,却口口声声指认我们姊妹意欲侵占,却又不曾逮到现行,人证物证俱无,究竟是何人欲行欺霸之事?”火狐冷冷一笑,轻蔑扫视他二人,“若不是你们意欲以此为借口意图霸占我们缠云山;那便是——你们听信了他人的挑衅,中了他人的圈套。”
“若当真是第一种可能性,即便我们姊妹技不如人,输了缠云山,”狐浅莲接过话,碧眸睨向那怒火冲天的虎杖骨,鄙弃一笑,“魔王寨和狮驼岭便不会‘鸟为食而亡’吗?”
巨元参冰冷俊颜上罕见地闪掠一丝笑容,抬手拦住正欲打开杀戒的虎杖骨,再一摆手,朗声道:“带上来!”
但见数十牛妖与雷鸟人押着十数蛤蟆精上前,为首一个蛤蟆精甚是眼熟,略一回忆,认出乃是之前曾来缠云山捣乱,被狐浅莲姐妹打败的蛤蟆精头领。“巨魔王,就是这两只妖狐想要侵占魔王寨与狮驼岭,她们说要将虎大王您抽筋拨皮,烤了吃;要巨魔王您的犄角做酒杯喝您的热血!还说要单日烤牛妖、双日清蒸雷鸟人!吃光魔王寨与狮驼岭为止呢!快放了我,待我倒戈相向,为两位效力!”
狐浅莲姐妹听闻蛤蟆精毫无边际的抹黑挑拨,两双秋水眼眸不住白向碧空,摇头不止。
而那虎杖骨闻言已是勃然大怒的虎杖骨,虚空召唤出自己的裂天巨镰,挥舞得虎虎生风,步步逼将上前。
“虎大王,你可小心,那两只妖狐可有许多阴狠手段!须知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啊!”
“蛤蟆精你个该先清蒸再煎炸,最后红烧的杂碎!当日我和长姐就不该饶你一命!既然你送上门来,我定要将你剁碎了再蒸后炸!”火狐闻言怒气冲冲,娇斥一句,随即与狐浅莲同样摆出架势预备迎敌,怎知却听闻一个声音道:“且慢。”
众人疑惑地顺声看去,但见巨元参抬手示意虎杖骨停手,再示意手下将蛤蟆精头领等一干蛤蟆精押在两阵之间。“你我俱是魔族儿女,怎可因蛤蟆精的鹬蚌相争之计而自相残杀?”
虎杖骨看看巨元参,又看看狐浅莲姐妹,半天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上前举起裂天朝蛤蟆精头领的脑袋就是一拍,骂道:“让你骗俺们,让你骗俺们!”那蛤蟆精顿时头晕目眩,当场晕厥。
火狐一皱眉,心有不甘,“如此,便算了了吗?”
“虽然他的奸计不曾得逞,但确实扰了两位姑娘清修,有损姑娘清誉,便悉听两位处置罢。”巨元参一摆手,手下的牛妖便将那蛤蟆精头领与手下尽数押至狐浅莲姊妹面前。
如此一来,她们两人反倒不好发作,相视间交换眼神,狐浅莲朝巨元参与虎杖骨欠身一礼,温声道:“狐浅莲携小妹见过两位。这蛤蟆精是扰过我们清修、损我们清誉没有错,但却是两位手到擒来的。将他们交于两位处理,我们甚是放心。”
“魔王寨寨主巨元参,”巨元参拱手还礼,又比向身旁虎杖骨,“这位是狮驼岭大王虎杖骨。我兄弟二人不请自来,还望海涵。”又看向那一干下跪瑟瑟发抖的蛤蟆精,道:“如此,便却之不恭了。巨某以为,每人仗责八十,头领仗责一百,以儆效尤。如若再有第三次,再取其小命也不迟。”
“如此,甚好。”火狐颔首。“得饶人处且饶人。如若再犯,姑娘我必定第一个取尔等小命。”
见她俩同意,巨元参便命手下将众蛤蟆精押去远处再行仗责,莫要扰狐浅莲姊妹清听。
三人一狐正在寒暄之际,忽听闻一声阴沉低吼响彻缠云山,惊走鸟兽,齐齐扭头看去,但见在那行刑的地方有一股阴郁暗紫色光盘绕于其中一个蛤蟆精身上,须臾身形便比原来大上了三、四倍有余,他仰天长啸一声便奔向他们而来,正是那方才晕厥的蛤蟆精头领,“便有第三次,尔等又待如何?”
“小心,他身上邪气冲天!”巨元参抬手,虚空召唤自己的宝刀业火三千,护在了狐浅莲姊妹身前。
“终于可以大战三百回合了!”虎杖骨哈哈哈一笑,手执裂天便大步迎上前,敏捷闪过那蛤蟆头领狠辣的一拳,挥镰便扫向对方。怎知蛤蟆头领却纵身跃起,凌空中再度挥拳打向巨元参。
巨元参宝刀一挥,一团三味真火便于他面前熊熊燃烧成一堵火墙,将之隔断在外。正在三人一狐以为那厮必遭此结之际,却怎知有十数个黑影滚过那火墙,哀嚎、痛苦声不觉于耳,更有皮肉烧焦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定睛看去,竟是那些蛤蟆精喽啰们拼死以身躯暂阻火势,紧接着便见一根红色绳索带疾风袭向狐浅莲姊妹。
她们轻身闪躲过,而后摆出防御架势,此时绳索再度袭来,细看才知,清那哪里是什么绳索,乃是那蛤蟆精口中的长舌头。
狐浅莲当即挥出百花软鞭,以“含情脉脉”将之封缠住。
“如此心肠歹毒,便怪不得我们替天行道了!”火狐于娇斥间轻声跃起,向他甩尾抛出火红光束几缕“勾魂!”那蛤蟆精顿时因衰弱而身形渐渐小了两、三分。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搏!”重击向蛤蟆精未止,巨元参的“三味真火”便再度将之团团围住,但见火光烈焰之中,那蛤蟆精扭曲着身体惨叫不已,那原本附身于他的暗紫色邪气当即将之弃之不顾。
“别,别舍弃我——!”随着最后一声凄烈惨叫,蛤蟆精转瞬于焚尽天下万物的三味真火之中化为尘埃,随风散去。
*
明月当空,柔婉银光如同轻纱般悄无声息地拂于世间万物之上。
缠云山盘丝洞府后一线崖上,狐浅莲怀抱火狐迎风而立,冰肌玉骨、白衣黑发,宛若天女下凡。
紫眸俯瞰山下银光粼粼的东海,良久,火狐方幽幽道:“长姐,你终于修炼为人形了,不知晓何时我方能如愿。又或者,即便我能再寻到他,也只能以狐身面对他……”。
“小妹,别忧心。”素手柔缓地抚过那火红色的皮毛,“虽然我尚未弄清我因何故得以化为人形,但我笃定:你一定会再寻到他,与他相识于明媚静好之时。”
“嗯!”火狐深深埋首于她怀中,汲取着温暖。良久,她似想起一事,“长姐,有一事不知长姐是否曾深思熟虑过?”
似乎知晓她所提为何事,狐浅莲心事重重地沉吟半晌,方答:“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曾完全下定决心……”。
“长姐,你无需担忧我!”火狐倏然扬起头看向狐浅莲,紫水晶般明澈的眸子中满溢前所未有地坚定:“我深知分离的苦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即便长姐如何担忧我,只要长姐能确认对方便是一直以来所求之人,那便请长姐与他携手一同坚定地走下去!”
“谢谢你,小妹!”四眸相对,诉不尽的感激与关切。
“只是,这一条路凶险无比,从来不曾有人得以善终。”
“即便粉身碎骨,能得与润郎厮守一日,也是值得。”
中央之海,边界。
浩浩荡荡的东海水族军队踏过海底的细碎礁石,整齐列队。一排跨坐神兽,身披盔甲,手执武器的少年将军于阵前一字排开,正是东海龙王敖广六位已成年的王子,军队整齐划一的步子所搅扰起的海之底淤泥,浑浊成一片,蔓延至海底另一端。
混沌之中,由各种狰狞可怖的邪恶黑暗妖物所组成的军团正如同鱼群般来势汹汹地朝中央边界游来,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如同可吞噬万物的巨嘴,令人胆战心寒、不寒而栗。
东海水族军队阵前,六位各自手执自己宝器的王子,相视交换眼神后,不约而同地颔首。身着暗红色铠甲黑色披风的敖沛,驱神兽走出队列,面对军士,扬声道:“兄弟们,此乃中央海界最后一战,势必全胜,剿灭邪物,护佑水族!”说着高抬起所执展开浩气长舒的手臂,当即听闻军中军鼓大振,响彻海底。
敖润等兄弟五人几乎同时高举手中神兵,率军队呼应:“势必全胜,剿灭邪物,护佑水族!势必全胜,剿灭邪物,护佑水族!”震耳欲聋的呼声与军鼓声激起军士雄心,燃起士兵热血。
敖沛驱坐骑转身面对邪军,再一抬手,队伍之中便有成千上万密如鱼群般的青铜断刃急速游向邪乱之军,顿时倒下一片,如同墨汁一般的血液将海水染如黑夜。
紧接着敖沛驱赶胯下神兽率军攻向那片作乱邪物,手中浩气长舒挥出数条巨型水龙呼啸着冲向敌军。阵前六位勇士紧随其后并驾齐驱杀入敌阵,其中尤以蓝袍银甲,手执梨花枪的敖润身先士卒冲在最前,一枪横扫千军,枪挑妖物无数,龙腾啸九天,雨击卷万物。
这一战,由海底厮杀到海面,从拂晓绝杀至天明,直至中央海界之水一片墨色,方以东海水族军队完胜告终。
*
朝阳当空,普照世间万物,免受邪物干扰。
平静辽阔的东海湾畔,礁石滩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一把拉住即将翩然离去的月白色身影,不安地问:“莲儿,你今日为何如此着急着回去?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狐浅莲转身看向他,轻轻掰开紧握自己细腕的大掌,娇嗔:“因为上次我贪吃你给我们姊妹的糕点,回去比平日晚,小妹差点发生意外。”
“没事罢?”敖润忙握住她的一双藕臂,关切询问。虽然不曾见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妹,却因爱屋及乌如同狐浅莲一般对她同样怜爱不已。
“无事。狮驼岭和魔王寨被一个也曾经扰过我们缠云山的蛤蟆精挑衅、设计,以为我们缠云山意欲侵吞、冒犯他们的地界,但我和小妹已经和他们冰释前嫌,还因此结为朋友。”
“朋友?”敖润面色骤然一变,海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继而又问:“男的?”
狐浅莲仍不觉有他,仍是盈盈笑答。“嗯,魔王寨寨主巨元参和狮驼岭大王虎杖骨,皆是豪爽男儿,与小妹甚谈得来。”
敖润平一平气息,双手执起一双柔荑,于唇边轻轻一吻,“我送你回去可好?我想让令妹认识我这位姐夫。”
虽然火狐不时向她提出要见未来姐夫的想法,但狐浅莲每每面对意中人却羞于提及,如今陡然听他说出自己不敢出口的话,顿时羞红俏脸,低眸间,她似乎明了他的心事,正待解释,又听闻:“或者,下次你将令妹一起带出来,这样你和她都能及时吃到新鲜吃食,可好?”
他见她娇羞地踮起莲足,知晓她意欲低语,便弯腰以耳郭凑近樱唇,花草香气扑面而来的同时,细若蚊声的一句“他们只是朋友。”后,他忽觉颊边有急促温热触感,再看去时,少女早已娇羞低头,遗下一句“下次再说。”和桃花笑春风般的笑声便轻步跑开。
只留少年郎眷恋微笑着目送倾心之人离去。
莲儿,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你是否愿意与我继续走下去,我都会护在你身前,即便舍弃一切。
浪涛如同慈母抚弄怀中稚儿般,爱抚着金色沙滩,留下祥和的印记。
天高九重,云海辽阔,宝光万千,天宫凌霄宝殿上,玉皇大帝捋须笑看宴席上端坐的敖广,朗声道:“东海龙王,此次中央水界清除叛军一战,你的几位王子可是立下汗马功劳啊!”
敖广闻言,忙整衣起身拱手行礼,“为天宫效犬马之劳,乃微臣与犬子们的本分,并不敢居功。”
玉帝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日一见,你的九子六女端的是芝兰玉树、龙凤奇才啊!朕听闻几位王子皆是文武全才,且各有擅长,今日不若请他们一展所长,他们得切磋武艺,我等可大饱眼福,可好?”
“犬子雕虫小技既蒙陛下错爱,微臣便却之不恭。”敖广忙又起身,回首看向身后诸子,“孩儿们,你们哪位愿先为陛下献艺?”
见众位兄弟、姊妹目光皆落于自己身上,敖润起身步出宴席,拱手为礼,“父王,儿臣不才,愿先行献丑,为几位哥哥抛砖引玉。”说罢,他走至大殿中央,下跪朗声道:“东海龙王敖广第六子敖润,叩见玉帝陛下,愿陛下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玉帝长指捋须,打量眼前俊逸卓绝、风度翩翩的敖润,满意颔首。“果然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好!不知六王子意欲现何技艺?”
“敖润不才,平素惯用枪,还请陛下不嫌粗鄙。”
“如此甚好。只是一人舞枪未免孤寂,不若两人切磋一番?”
“是,谨遵陛下谕旨。”
玉帝轻捋长须,丹凤眼扫过大殿众卿,饶有兴趣地问:“众位爱卿,你们谁愿与六王子切磋武艺?”
“末将申远志,见过吾玉帝陛下。” 一位未及弱冠的年轻小将步出宴席,剑眉朗目,鼻梁高挺,金甲红袍,身披赤色披风,头戴紫金冠,年纪虽轻,却是气质卓绝,威风凛凛,申远志于殿前行礼,朗声道:“枪乃‘百兵之王’,末将素闻东海龙宫九位王子之中,尤以六王子的枪法最为出众,末将厚颜,想请王子指教一二,不知可否?”
“请远志兄赐教。”敖润与对方相视一笑,拱手为礼,各自召唤出自己的武器,须臾刀光剑影、金属撞击声随两人身影腾挪跳跃于大殿而不绝于耳,一时难分胜负。
一个乃是东海龙王六子,翩翩少年,文武双全,手舞梨花长枪,刺出万点寒光化为水龙汹涌盘旋俯冲取敌人性命于转瞬。
另一个乃是五庄观首席大弟子,年轻将军,身经百战,手执碎寂双锤,虎虎生风,金光闪烁间烟雨剑法重击天下妖魔邪物。
敖润点跃于汉白玉栏杆,一个翻身躲过申远志的碎寂之锤,稳稳落地之前便已刺出回马一枪,寒光闪掠直逼申远志,但见他侧身闪过,还欲还击,却瞥见身后不远处白玉盘龙柱后一个朱红色身影。
耳畔惊呼声四起,他不及思索,足下一点纵身飞跃,赶在枪气袭人之前以健臂揽过朱红堪堪躲过,站稳后忙松开手臂,退后两步,拱手淡淡问:“方才失礼了!姑娘没事罢?”
“远志兄,你们没事罢?”敖润跑至两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两人,但见一个拱手低眸立如苍松,另一个颊红垂首娉婷玉立,皆是沉默无语。
“你受伤了!”倏忽闻得如同昆山玉碎般的娇呼一声,那身着朱红色衣裙的棕发少女忙放下怀中箜篌,柔荑虚握一团浅蓝色的柔光压于申远志手臂上正汩汩溢血不止的伤口。
“不碍事……”,他正欲推辞离开,却拗不过那正专注于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婀娜娇小,只得静静立于原地。馨香扑鼻袭来,冷峻面容掠过一丝可疑的红云,忙别过头看向方才敖润枪气所到之处那破败不堪的残桓断垣。
幸好!
“申将军,回去后还需及时清洗伤口、按时换药。” 少女扯下香肩上碧如海波的披帛缠上伤口,随后盈盈一福,如同琥珀般柔婉眼瞳中满是钦佩与感激,“……谢将军救命之恩。”
那双沉静无波的蓝紫色眸子却一直低垂,并不曾看向她,只是拱手还礼,仍是淡漠一句“举手之劳,无需挂齿。”便与敖润齐齐回到玉帝面前复命。
“好好好!”玉帝鼓掌连连称赞,“长江后浪推前浪!两位将军果然少年神勇,品格高尚。当重赏!”
“谢陛下。”两人忙谢恩,返座入席,经此一战已是惺惺相惜。
“润兄,该次再讨教。”
“待远志兄伤势痊愈,你我再切磋。”
玉帝笑眯丹凤眼,抬手比向眼前文武百官,问:“众爱卿,还有哪两位愿献技?”
此时,却有南天门守将进殿通报:“西天如来佛祖有信使前来,请求觐见陛下。”
玉帝颔首,“速速请来!”
但见一个身着丹东色佛衣,身披金纹枣红色袈裟的俊逸少年手执一千零八十颗菩提佛珠,绝尘而来,头顶一十二点菩萨戒,气质沉稳、风姿卓绝,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惊叹。但见他立于玉帝前双手合十,道了声佛:“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座前弟子了无子,叩见我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声音如同清茶倾泻入玉杯温润且坚定,沁人心脾,精神为之一振。
“使者辛劳。”
“弟子不敢言苦。”了无子从怀中取出回帖,恭敬奉上,“日前,我释迦牟尼尊者收到玉皇上尊请帖,邀约赴三日后的盛宴之约。尊者特遣弟子前来回帖:言必定按时赴宴。”
“如此甚好。”玉帝一抬手,“还请使者暂留享用素斋,待宴席结束,再回去复命也不迟。来人,看座。”
了无子不便推迟,于是谢过,于前排宴席落座,无意中对上坐于斜对面宴席,朝自己举杯的敖润与申远志的目光,他遂举起面前的一杯素酒遥遥一敬,扬头饮尽。
此时,有一银灰色衣袍紫红头发的年轻男子与一姜黄色衣裙棕发少女一同走出宴席,来到玉帝面前行礼,正是破军星君寒水与天女织言。
“微臣寒水,曾受天女指教兵法,难得今日相聚,正好再请赐教,还望陛下准许。”
“天女,你意下如何?”
“小仙正有此意。”
“好,如此我们便一饱眼福。”
两人相视行礼,随后出招迎敌。只见破军星君的擒龙宝剑与天女织言的双短剑浮犀兵戈相向,激起无数火花飞迸,一时间烛火闪烁、锦帘飞扬,众人皆是屏息观战,暗暗于心中喝彩。
饮罢酒席,敖广率众方想离开天宫,却闻身后一个慈祥男音扬声道:“东海龙王及众王子,还请留步!”
敖广与众子回首看去,但见一个鹤发童颜,长须长发,手执拂尘,眉目和善的矍铄老人笑吟吟上前行礼,正是长庚太白。
“敖广有礼。”敖广率众子拱手为礼,“不知长庚有何事指教?”
太白金星亦回礼,笑吟吟道:“老朽不敢,小老儿不过坐井观天之朽木,何德何能敢指教。”
敖广等闻言,谦逊微笑又是一礼。“想来是玉帝陛下有事传唤?”
“龙王耳聪目明,难怪众公子皆是聪慧干练,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李长庚捋着银须笑赞不止,而后微笑拱手道:“方才六王子殿前比武甚得陛下欢心,只是原本欲赏赐的紫金磐龙冠一时没在库房内寻到,方没有在大殿之上赐给六王子。现下找出来了,还请六王子移驾,随老朽去领取罢。”说着抬手相请。
敖润看看父王,出众谢过太白引路,便尾随其重回南天门,进入弥罗宫,穿过重重回廊、殿宇,来到一座宫殿前,门外早已站立等候一人,正是方才与自己比武的少年将军申远志。
两位少年拱手为礼,相视一笑。
此时,殿门被守卫推开,太白金星抬手相请:“两位,请进。”
且说申远志与敖润随太白金星甫一入殿,便见大殿之上已盈盈玉立一赤色衣裙的少女回首看向自己,身量婀娜,手扶箜篌,正是方才自己于凌霄殿上比武之时所救的天姬,心中不觉讶异,然而却不动声色,径自走向殿前。
太白金星一甩拂尘,朝玉帝行礼复命。敖润等三人忙下跪叩头:“东海龙王六子敖润/五庄观申远志/披香殿伍鹤草叩见吾皇玉帝陛下,愿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原来,她名唤鹤草。
“爱卿平身。”玉帝威严正色,略一抬手,看向下首的李长庚,“长庚,你来说罢。”
“是。”李长庚领旨,转身看向三位少年男女,娓娓道来。
为日华金色暖光所照耀的明澈海水中,串串盈盈气泡由金光宝气的东海水晶宫缥缈上升于海面,旖旎迷人。
六王子敖润寝宫大殿内,紫檀木大圆桌旁照例围坐着七位性格各异的龙族王子,欢乐享用着主人家为款待客人亲自动手所烹制的糕点与茶水。
“此次肃清中央边界叛军,我们总算是人尽其才,不枉费我们之前日日勤加练习 了!”敖润眉开眼笑地以茶代酒相贺于各位兄弟,以敖治为首的六子一同举杯回应。
“六哥你倒是得偿所愿了,但是七弟我却连偷跑去巡海还不能。”已比桌面高出半个头的小敖清委屈地噘着嘴。
敖润宠溺地笑着揉弄他的头,“多吃几碗饭,个子长高了便能去巡海了。现下你记得勤读书、练武,不然届时如何随我们一同出征?”
“嗯!那几位哥哥一定要等我长大,一同出征喔!”小敖清用力颔首,忙拿过几块糕点用力嚼咬。
为敖清倒上一杯茶,敖沛正色看向敖润,“六弟,那日玉帝招你去,除了赏赐外,是否还有其他事宜?”
“是的,这也是我今日请诸位兄弟过来一聚的原因。”敖润点头,“天地间已有变动,将不太平。其实日前,我有一位朋友便觉有异,告知我代为探查。今早探子已回报我,再与那日天宫所传出的消息一同梳理,可确定有所关联。”
“那么,像中央海界那样的邪物便还会在各地出现。方才父王还将我和大哥招去,言及东海海角邪物作祟,不日便要派出水族军队剿灭。”
“这次也是我们六人一起去吗?”敖润当即兴奋地站起身,企盼地看着敖治与敖沛。
“我与大哥还未商榷好。”
敖润忙唤过仆从再上糕点、换茶水,殷勤地端放在他二人面前。
敖治手握龙纹玛瑙镶银筷从自己面前的缠丝玛瑙碟上,夹起那块敖润亲自夹给自己的一块精美白色糕点,正欲送入唇中,却叹了一口气,将糕点放回玛瑙碟上。
“怎么,大哥,这‘初冬雪景’不好吃吗?甜了还是淡了?”敖润神色认真地凝向敖治。莲儿喜欢白色,原想过两日做给她吃的,希望还来得及改进。
未等敖治回答,一旁的敖泽蹙眉摇头,同样没有品尝摆于眼前的一道金黄炸酥卷。
“怎么,连这‘鱼跃’也入不了口?”敖润剑眉微拧,面露忧色。
近三十年我是在文治武功上花了很多精力,莫非厨艺因此落下?今日起要多加练习,不然莲儿和小妹总吃之前那几个款式,会腻的。
“我说,你们便别戏弄润弟了!”敖沛夹起色彩丰富的花朵状糕点中的一块,轻咬一口,细嚼着,面色平静将至死色,明显是形同嚼蜡的反应。
敖润的眉已经连成一线,“如何?二哥,不是真这么糟糕罢?”
“糟糕。”
“很糟糕。”
“太糟糕了!”
敖清愣愣地看着在座兄弟皆是异口同声地摇头,正欲说话,却被敖治塞了一块糕点入口,忙又欢快地努力嚼咬。
接到敖润恳切的目光,敖沛呷一口茶,抬眸以了然一切的眼神看向他,方好整以暇地道:“润弟,我们兄弟几个向来喜欢吃你所做的糕点、菜肴,看似我们是在以你偷跑巡海等‘把柄’‘要挟’于你,实则你也是乐在其中,欣然顺水推舟对罢?”
见六弟连连颔首,敖沛又道:“然而自三十多年前,你所做的甜点、菜式虽然不时推陈出新,但若然那道菜式只是味道尚可,六弟你便会一再重复练习烹制,直到极致为止;然而只要做到极致,在那之后便不再做第二回,而是革故鼎新,再换新花式。”
“——所以你是拿我们兄弟在试吃!”众兄弟再度同心断金,整齐划一地双手抱胸,微怒地撇头过一旁。
“没有的事,厨艺本便需每每创新改进……”,敖润笑得温暖,然而众兄弟不买账,围上前怒目而对他,他不惊不慌,笑得愈加灿烂,遂改口:“好罢,几位哥哥们终于还是发现了。”
“绝对是为了某位女子!”敖治一手托腮,手握玉扇轻轻敲于紫檀木圆桌面,一双桃花眼慵懒地看着自家六弟。
“怎么——”,敖澄伸手抬起自家六弟俊逸卓绝的面庞,邪魅一笑,“不是某数十女子吗?”
敖润闻之面色骤变,惊恐后退间左右四顾。“怎么,她们又登门了?我早已断然拒绝……”。
“没错!”几个兄弟无视敖润额上的涔涔汗水,异口同声,齐齐用力颔首。
“自你在凌霄宝殿一展武艺后,仙族女子无不为你所倾倒,隔三差五地以各种理由登门拜访,心急的甚至已遣人求见父王与母后意欲求亲了。”敖治仍旧一手托腮,闲闲呷一口茶,“听龟丞相说,父王有意在她们之中为六弟你选一位妃子。”
忽闻一句脆生生的“哥哥们。”六人探寻地扭头看向小敖清,但见他放下手中玛瑙茶盏,清清喉音,方朗声纠正:“其实父王和母后是有意为六位哥哥们,每人都选一位妃子,昨晚我躲在殿外偷偷听见了!父王与母后说,那些女子都挺好的,若选其中一位,难免得罪;但若是选了六位,那便好说话了。”
“噢!不!”众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几乎将偏殿屋顶掀翻。
月上柳梢,建邺城内仍旧熙攘如白昼。原因无他,皆因建邺城民众首度于白日祭拜龙王后,同日夜晚举办酬神灯会,一来叩谢龙王爷感应百姓祈求祈求,二来再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三来可娱乐民众。一时间吸引来自建邺城及其周边村镇百姓,男女信众,无不欢乐。
烛火、彩灯缤纷所投射出的光影宛若宝光般闪掠于如织游人欢乐面庞、整洁衣衫上,乐土也不过如此。
一个纯白娉婷倩影于灯火阑珊处翩然汇入人流之中,乌发如云所梳成的凌虚髻上仅偏插一个镶嵌祖母绿的金质华胜,项上一串祖母绿与珍珠的金色璎珞随曲线蜿蜒,伴莲步摇曳,与一双碧色莹莹的星眸相得益彰。眉间小巧一朵银粉色莲花状花钿,于胜雪肌肤上若隐若现,盛世容颜无需一颦一笑便轻易倾倒众生,正是狐浅莲是也。“往日我未修得人形,不便烹饪,如今我可要学做几道菜肴让小妹你尝尝。”她怜爱摩挲怀中火狐的头,笑得慈爱。
“长姐确实是为我而学吗?”火狐回眸促狭一笑,妩媚的紫色眼眸凝着俏皮与顽劣,见她双颊悄然晕染开一层霞色,眼波流转,又道:“听闻建邺城内白二郎的肉包子甚好。”
狐浅莲面色通红,抬手随意指向前方,转移话题:“呵呵,那好,那肉包子就去学做我们最爱的长姐!”
火狐强忍笑意,冷不防又一句,“即便白二郎的肉包子再好吃,那厨艺与敖六公子相比仍是天壤之别——”,末了那半句“对罢,长姐?”生生将那翩若惊鸿的若雪身影绊倒于地。
“小娘子,公子我来扶你起身!”一个轻浮男声伴随浓郁香气扑面袭来,狐浅莲警惕起身,借掸去衣裙上灰尘轻盈躲过那探向自己的秽手,莲步轻移继续前行。
怎知那肥胖华服男子却色心不死,禄山之爪伸出便欲侵向她圆润小巧的下巴,怎知蓦地被一物的利齿狠咬住手掌,当即疼痛高呼起来,不住甩动手臂,妄图把咬住自己手掌的火狐狠狠甩飞而出!却奈何火狐咬得甚紧,且口牙间的皮肉隐隐泛出金光,唬得那男子惊恐间便欲将它甩至墙壁,生生摔打至死。
一旁远远围观的百姓莫不叫好,“恶霸张也有这一日,这灵狐真替咱们解恨了!”
“若是早有人收拾这恶贯满盈之徒,我那苦命的女儿也不至于因被他强占,悬梁自尽!呜呜呜!”
“我家娘子也是因被他欺占当场而亡,可怜她当时已有孕三月有余,一尸两命啊!”
哀鸿遍野声中,忽听闻甜糯娇媚女声传来,宛若劈开魑魅魍魉作祟之黑夜的佛光宝气。“小妹,莫污了你,让长姐来。”话音未落,便见那恶霸的手腕被一条闪烁着粉色光芒的软鞭缠住动弹不得,火狐见状,松口稳步落地,轻盈跃入狐浅莲怀中。
那恶霸张以为逃过一劫,正欲再度言语调戏,身体却早被软鞭甩起凌空跃起,于惊呼中坠沉入一旁的河水之中,他的数个跟班忙作鸟兽散。
此时已入秋,河水冰凉,那男子沉入水中,挣扎浮起河面,怎知那火狐竟轻身跃落于他头顶将其踩踏入水后,方才跃上岸边;待那男子再度浮起,她复又如法炮制;如此反复几次,那男子虽未曾断气,却也奄奄一息再无力挣扎浮起,眼见便要去龙王爷处报道。
此时狐浅莲方满意浅笑,皓腕微一使力,百花扬起粉色宝光,轻松将之拽离河水,摔落在地面。利落收回百花挂于腰间,狐浅莲略一昂头,露出狐耳、狐尾,挑眉怒喝:“莫要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好欺负的;也莫要以为我此刻轻饶你,你便可再犯!若胆敢再犯,必不轻饶!”语必,她轻轻摩挲怀中火狐,于百姓喝彩叫好声中翩然离去。
“莲儿!”忽闻得熟悉的磁性嗓音唤自己,狐浅莲举目望去,玉颜含羞带笑,略抬起素手摆动,回应。
她怀中的火狐正欲扭头打量未来姐夫,紫莹莹的眸子却因瞥见一个青色身影而陡然挣脱她的怀抱,狂奔而去。
“小妹,小妹你去哪?!”狐浅莲转身方欲去追,却觉被身后一人轻握住手腕,回首看去,正是敖润。
“莲儿,何事如此惊慌?”
关切温声骤令她心中一安,蹙眉对上他宛若海水般湛蓝的朗目,“小妹她不知晓因何故,突然挣脱我,自己跑了。”
“是那个方向吗?我与你一同去找。”
是他吗?!我终于寻到他了吗?!
穿梭于熙来攘往人流中的火狐,在努力朝前方若隐若现的身影奔去的同时,努力眨着一双明澈紫眸,借以甩落那盘桓于眼眶之中源源不断涌出的湿润。
我寻了你五十载……今日终可如愿以偿了吗?
因青色身影止步于前,似举目辨认前路方向。
火狐亦停下脚步, 近乡情怯,踟蹰不前。
翩翩身影一如当年般挺拔如竹,洁净僧衣不染一尘,眉眼是否也……
前方的青衣僧人忽而转过街角,火红身影忙快步上前紧随其后,朝一条悬挂着比她的毛色更为红艳妩媚灯笼串的繁华街巷步去。她才因自己不曾再度失去他的身影而浮现欣喜笑意,下一瞬,却因数个衣着暴露的妖冶女子簇拥地将那青衣僧人拉入其中一座华丽楼宇之内而讶异不已。
远远止步于那座名为“玉香间”奢靡建筑大门前,那正对身旁妖娆女子上下其手的青色身影清晰地投影于一双悲切紫眸中,直至最后消失于影壁之后。
这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不是,不是!
他不会踏足声色之所半分,他不是那样的人!
火狐决绝转身,垂头丧气地一阵狂奔,许久,方颓然停下脚步,举目茫然不知方向,直至听闻熟悉的呼唤,才一个轻盈跃起,投入熟悉温暖的怀抱紧缩成团。
狐浅莲了然在心地叹一口气,轻抚她油亮的火红色皮毛,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方听闻那哽咽柔弱的声音委屈地问:“长姐,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我是狐形,所以再不来寻我?”
“傻小妹,怎么会呢?”狐浅莲凝眸望向街角灯火黯淡处,彷如隐约得见一个赤色僧衣的玉面男子双手合十缓缓转身,抬眸间,眉眼隐隐带着几分慈爱浅笑。“倘若真的是他,即便你永远是狐身,他也会不离不弃,待你一如当初。”
“莲儿。”一个年轻男子的清朗嗓音轻缓传来,无限的温柔关切,狐浅莲抬眼对上那双湛蓝的眸子,眷恋一笑,继而担忧地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妹。
敖润颔首会意,慢慢走近,缓缓半蹲身体,平视于火狐,微笑温声道:“小妹,我姓敖,名润,是你长姐的朋友,东海龙王第六子。”
她此刻本无心情再理会旁的事,但却不想拂了敖润的面子,令狐浅莲难堪,于是缓缓扭过头,略凑近他朝自己半探出的掌心,嗅闻了一下,缓缓抬起左前爪放于那宽厚温暖的掌心之中,他当即温笑轻握。
那是我第一次见敖润——那个与长姐相知相许的仙族男子,蓝眸蓝发,眉宇间浑然天成一股霸气与威严,身躯修长健壮,白衣青带,尽显其玉树风流、俊逸卓绝,的确与长姐相当般配。
他身后,几个年纪相仿,俱是蓝眼蓝发的年轻男子相继走近,眉目神情颇为相似,大约是他的兄弟们;只是气质、性格截然不同,或沉稳大气、或冷峻不苟言笑、或顽劣不羁,愈加衬托出他的谦和与温柔。
然而,即便这位龙宫六王子再好,却也无法与他相比。
他,自是三界之中最好最好的男子。
火狐默默笃定于心。
只是,此刻他在哪?又是否早已将我忘怀?
“莲儿、小妹,这是我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与五哥。”见几位兄弟目光之中的赞叹与羡慕,敖润下意识紧紧握上狐浅莲一只柔荑,而后方继续:“五位哥哥,她便是我的莲儿,这位是莲儿的小妹。”
狐浅莲忙借怀中火狐半遮羞颜,低眸盈盈一福,“狐浅莲携小妹,见过五位敖公子。”
听闻自家兄弟占有性的宣告,敖治等强抑笑意,齐齐拱手还礼,“两位狐姑娘多礼,敖某等有礼了。”
“六弟,你似乎未曾与我们提及,你今夜约了狐姑娘。”敖治风度翩翩,手摇折扇,戏谑地瞟一眼自己六弟。
一双璧人四目相对,见伊人羞赧低眸,敖润微笑答:“我与莲儿,两心相通。”
“如此甚好!”敖流举头望向夜空蟾宫,略有忧色地摇摇头:“只是这长夜漫漫,却不知晓该如何打发,不知六弟可与几个哥哥心意相通?”
“莲儿、五位哥哥,我听闻建邺城内奉仙楼可尽观这座小城风光,且酒菜甚好,不若我们去坐赏这夜色如何?”
怔怔出神的火狐因长姐的摩挲而猛然醒过神,佯装有了兴致般立起一双狐耳,左右张望。狐浅莲见状果然欣慰,微笑朝敖润点点头。
于是众人随敖润沿安平道东,浩浩荡荡朝建邺城中心的奉仙楼而去。
且不说那火狐毛色艳丽,单说这一行七人皆是气宇轩昂、国色天香的人中龙凤,莫不说在都城长安少见,即便是在这建邺小城也是百年方得一见,当即引得众路人围观、评论,一时间围的是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敖润见状,一手拦于狐浅莲身前,另一手轻扶于她后背,朗声道:“在下有礼,还请借过。”
一干百姓见他七人衣饰华丽,生怕得罪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闻言,虽不舍离开,却仍很快分开一条路,容他们而通过。
建邺安平道西,门庭若市的白二郎包子摊前,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七岁女童,皆是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努力透过才揭开蒸笼升腾起的氤氲雾气看向那仿若谪仙下凡的摊主白二郎。
那白二郎果然人如其名,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他有条不紊地将才出炉的二十笼各色面点售罄,手捧一笼鲜肉包径直朝自己包子摊对面的玉润猪肉摊而去。
“四娘,刚出炉的鲜肉包,朱大娘最爱吃的;还有寿桃包,贺大娘五十寿辰。”白二郎面红耳赤,犹如笼中的寿桃包般红艳艳,羞怯怯。
“二郎,有心了。”朱四娘也羞红着俏脸,将满是污秽的素手于围裙上擦了又擦,方低头接过蒸笼,又提过以稻草绳扎好的猪肉递上,“这是今天的上好猪肉,最适合做肉包子了。”
就在二人“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侬我侬之时,忽而一个粗壮大手接过朱四娘手中的猪肉,趁机摸上素手紧抓不放;另一手则隔挡在白二郎面前,中止了两人正欲“永以为好”的甜蜜。
这段猪前蹄不错!朱四娘眸光盈盈,只看得见握住自己手腕的乃是一段上好猪蹄。
而映入白二郎眼瞳中的,则是剁好的猪蹄肉,旁边放着发好的面团。猪蹄做肉包子,我可没试过!
恶霸张却全然不觉自己形象大变,自顾自地淫笑着摩挲自己手中朱四娘的柔荑,同时一手将白二郎推至自己身后的家丁处。“四娘,今日既然是岳母大人寿诞,不若成全你我好事罢!而你,白二,我那孪生小妹向来对你是喜欢得紧!今日我们兄妹就择日不如撞日,一同成全好事罢!哈哈哈哈!” 杀猪般的嗓音响彻街市,恶霸张才欲将温香拉在怀中,却不想一柄锋利杀猪刀陡然直劈面门,他方险险避过,那朱四娘手执猪肉刀利落再度逼向他要害。
恶霸张一手钳制朱四娘执刀皓腕,一手如愿将软玉揽于怀中,正欲一亲芳泽,然朱四娘怎会如其所愿,脚下用力踩向对方脚面,趁对方吃疼之际再度挥刀向咽喉处,却不想近至一寸之时,手腕再度被对方握住,再欲挣扎,恶霸张早已将其挟制于那被众家丁架住的白二郎面前,素手所握的锋利刀刃在对方的蛮力控制下直逼意中人颈项。
朱四娘心中一惊,虽奋力抵抗手腕上那压迫向白二郎项上之力,然而却逐渐力竭,眼见谦谦落第书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癞狗也不挡他道的卖包子白二郎便要命殒心上人杀猪刀下。
忽而一条闪烁粉光的游龙袭上恶霸张的手腕,凛冽缠绕上几圈,轻易将其手腕连同他钳制的朱四娘执刀的手一同拽离白二郎。
恶霸张心有不甘,正欲抵抗,怎知腕上灵鞭稍稍一紧,他当即疼痛难挡地叫唤起来,松开揽着朱四娘的手紧紧握上自己被桎梏的手腕。“哪个好管闲事的蠢材敢伤你家张大爷?!”他边喝着边扭头,顺着鞭子看向执鞭之人,但见不远处乃是一位怀抱火狐的白衣绝色少女,正是方才教训过自己的狐仙,当即又怕又爱地垂涎笑道:“小娘子,莫非你还是觉得张大爷我好,投怀……”。
话未说完,忽觉腕上灵鞭一松,正欲欢喜,不想一条凛冽青白色水龙陡然由地面凭空而起,缠绕着自己盘旋腾空而上,身体因被至酷碾压而承受着双倍失去呼吸的痛苦,原本便丑恶狰狞的面孔因痛苦扭曲而愈加可怖,待龙腾法术消失,恶霸张浑身是伤地虚弱跌倒于地,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这建邺城没了王法吗?敖某倒要好事管上一管!”霸气男声收回手中梨花枪,昂然而立,护在狐浅莲与白、朱三人一狐之前,正是敖润。
那边众家丁见主人此状,哪里顾得搀扶,再度四散而去。朱四娘与白二郎相携正欲向敖润与狐浅莲叩拜道谢,忽被他二人分别拉住护在身后。
只因那原本摊到于地的恶霸张不知何时起,周身开始散发魔性阴郁的紫黑色光,邪气横生,如同人偶一般为紫黑色光所牵引,起身摆出攻击架势。
“天罗地网!”
“龙腾!”
一张金色光网兜头笼罩禁锢住恶霸张,紧接着水龙再度升腾缠绕而上,然而待水龙腾飞后,那恶霸却毫发无伤地屹立不倒,稍一用力便挣脱光网,向两人袭来,力道阴狠至极。
敖润一手揽过狐浅莲轻身避过攻击,右手梨花枪已刺出数枪,逼得那恶霸张步步后退。
“润郎小心,他已被邪气侵体。”狐浅莲见识过这暗紫色邪光的厉害,忙娇呼提醒情郎。
敖润闻言一句“晓得。你与小妹别过来。”左右偏头,轻松闪过恶霸张狠辣的连击,当即回以一阵暴雨梨花般的刺、挑、扫、缠、圈,枪枪直取要害,直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无还手之暇。眼见恶霸张已退至抢边,即将被梨花枪抵向咽喉无法抵抗,谁知他却忽而诡异一笑,整个身体倏忽如同蛇一般竟沿着梨花枪盘旋朝敖润而去。
“啊——!妖怪!”
“怪物!”
“救命!”四周当即传来此起彼伏的恐惧惊呼,原本围观的百姓忙退出十丈开外,借着树干、摊贩等遮掩,略微探出头去继续观战。
只见此时敖润仍一手紧握自己的兵器,那恶霸张却不知为何陡然于那梨花枪上左躲右闪,身体渐有后退之势。再细看去,方见一个淡蓝色水球于敖润左手掌心中虚空出现,倏忽甩出重重击向恶霸张腹部,非但震得他口吐鲜血,甚至因那水球转瞬化为的蒸腾水雾灼伤一大片躯体。
又有两个水球不同程度创伤恶霸张后,他已退回墙边,如常人般站立,而后纵身跃向墙头,便想逃跑。
敖润却哪里容得对方逃跑,当即一招“龙腾”缠住对方,借这个空挡,使出“逆鳞”,在“龙腾”法术即将消失的一瞬,补上一招已提升至极致功力的“龙卷雨击”,将恶霸张重击倒地无法起身,便连那侵体的暗紫色邪气也一同逼出体外。及时再一招“龙腾”,以极限力量将原本无形的邪气缠绕碾压为虚无,于月色下四散而去。
就在围观百姓由屏障中走出,鼓掌喝彩之际,隐约听闻恶霸张呻吟并隐约有动,敖润玉身长立,手中梨花枪枪刃直指其咽喉,朗声道:“记住,这建邺城是东海龙王所守护的城镇,由不得妖孽作祟扰民!也由不得恶霸欺凌百姓!”
摊到于地,唯能嘴上求饶的恶霸张,瑟瑟发抖:“小,小的知晓了,小的知晓了!再……再不敢了,求……龙……王爷饶过小的!”
摊到于地,唯能嘴上求饶的恶霸张,瑟瑟发抖:“小,小的知晓了,小的知晓了!再……再不敢了,求……龙……王爷饶过小的!”
“你若背信,将有如此碑!”敖润纵身跃起,于半空中现出真身,乃是一条白须白角的英武青龙,于云端浅游一段,陡然俯冲于地,龙尾轻摆,扫向建邺城中路边一块由恶霸张家所立的功德碑,石碑当即断为数段,碎石飞溅,惊得那恶霸张因恐惧,当即口吐白沫再没了反应。
“莲儿,我们走罢。”敖润轻揽狐浅莲柳腰,率几个哥哥步离喧闹。
“哇啊——!没想到龙王爷如此年轻帅气!”
“是啊是啊!和他的儿子们一样年轻!”
“哇啊!果然神仙便是不同啊!”
“从前我们坐井观天,总以为那白二郎便算天下绝色了,如今才算见过真国色!”
“反正那白二郎终于还是归朱四娘所有了……”。
“方才那位狐仙与龙王爷好像情意绵绵的样子!”
“莫非是龙王爷的侧妃吗?!”
“有可能!你说龙王还会再娶几位侧妃吗?比如我?”
“啊——!狐仙狐仙,请保佑我明天便寻到一位如龙王爷般帅气多金的金龟……不,金龙婿!”
“我也要我也要!”
“够分吗?”
“怎么会不够?你没见方才有好几位英俊无比的公子吗?说不定还有许多龙孙未曾出游呢!”
而此时,敖润以龙身将狐浅莲姊妹送回盘丝洞,恋恋不舍离去,方加入那翱翔于天际云端的五条白须青龙的队伍中;耳聪目明地听闻人间女子的喧闹议论,不觉瞠目结舌,险些便由云端跌落,无语良久,六兄弟方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起来:“儿子?”
“为什么你这个六子居然成为了我们的老子?!”
“就是,我们哪里像你儿子了?!”
“若父王知晓会是何种反映?”
“早知道,我们兄弟几个就该出手,而不是让他一人在意中人面前出风头!”
“几位哥哥别生气,换言之,六弟长得比我们着急,这是好事啊!哈哈哈哈!”
“四哥你!”
且说这一夜,建邺城与东海渔村百姓因一夜之间得遇龙王及其众子,还有一位美貌狐仙,皆称祥瑞,齐齐下跪叩头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起身继续逛庙会。
不日,建邺与渔村百姓便在建邺城西郊外建了一座狐仙庙,受闺阁少女们的香火,祈求好姻缘,此乃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