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敖润将狐浅莲送回盘丝洞后,一身轻松回到水晶宫,正欲回自己的寝宫处理、交代相关事务,怎知还未步入寝宫大门,早有几个心急火燎候在宫门外的仆从喜笑颜开地急匆匆迎上前:“六王子,您总算是回宫了!快快回宫接旨罢!”
“接旨?”敖润疑惑着被仆从簇拥步入寝宫,远远便见龟丞相手执圣旨正笑吟吟地候在正殿,他顿时隐约猜到些什么,定一定神色,整衣衫,正发冠,郑重下跪,朗声道:“敖润接旨。”
“……六子润,天资粹美,谦恭仁厚,授以册宝,立为太子,承继大统。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三日后大吉,行册封大典……”。
短短一篇立太子的诏书,然而入得了那心事重重敖润耳中的,仅寥寥数字,却已激荡起他百转千回、纷乱杂杂的心绪与念头:震惊、自豪、喜悦、担忧、犹豫,还有不舍。
“六王子?六王子?”
耳畔呼唤连连,蓦地将其心神拉回,“呃?”敖润抬眼看向那朝自己慈祥含笑,递向手中圣旨的龟丞相,怔怔不知所措。
“恭贺六王子大喜了!”
眼见刺目的明黄圣旨愈递愈近,他蹙眉阖眸,极力定下心神,少顷,低头双手恭敬接过圣旨,平静应道:“劳丞相宣读。”
“六……您瞧微臣这记性,现下该改口称您为太子殿下了!”龟丞相捋着银须,微微笑着,“大典所用吉服明日晚间便会送到府上,三日后辰时一刻,于永寿殿行册封太子大典。若无其他的事,微臣便回宫向我王复命去了。”
“丞相慢走。来人,好生送丞相出宫。”
“对了,”龟丞相行了几步,又转身恭敬拱手道:“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并四公主已遣人来报,明日一早便会回宫省亲,与众王子、公主们一同替太子殿下您庆贺!”
“有劳丞相告知。”敖润才送走龟丞相,却见六位哥哥一同喜笑颜开地带上贺礼前来道贺,他一一含笑见过,却惟有面对敖沛时,心生愧疚,哑声低唤出一声:“二哥,我……”。
然而敖沛却笑得诚恳,拍拍他的肩头,宽慰:“你我兄弟,不必多言,我都知晓。”
“六弟,不,该改口‘太子殿下’,”敖澄的脑袋突然从两人之间冒出,左右看看,一本正经地挑眉玩笑道:“我们兄弟几个过来是讨茶讨糕点吃的,可不是拍拍肩膀便能抵数的!再说了,现下不让太子殿下为我们做糕点,难道三日后,我们兄弟几个还敢如此吗?”
“四哥言重了,不过是做糕点、菜肴而已,何时都……”,忽醒起自己之前所做的决定,敖润不觉顿住。
恰好此时敖治上前,半玩笑半认真地恭敬拱手道:“秉太子殿下,宴席已齐备,恭请太子殿下入席!”
“既然如此,”敖润面色一端,左右手各执一位兄弟转身朝宴席而去,“本太子有令,尔等今日须同往日一般待本太子!违令者,斩!”
“谨遵太子令!”六子齐齐应道,转瞬便与敖润如常般嬉闹打闹成一团,欢笑声一如往昔般响彻六王子府。
*
水晶宫御书房内,东海龙王之后,诸王子、公主之母——一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柔美中年女子忧心忡忡地看向圆桌旁的夫君——东海龙王敖广,启唇正欲说些什么,却见仆从入内通报,只得抿唇按捺。
“启禀我王、王后,太子殿下命人送了几盘糕点来孝敬我王与王后殿下。”
待敖广颔首示意入内,当即便有九个仆各自以托盘捧着一盘精致小巧的糕点鱼贯而入,他扫试过糕点,捋一捋长须,问:“太子现下何在?”
“秉我王、王后,太子殿下现正与六位王子在六王子府内相聚,特遣小的将这九盘糕点孝敬我王与王后,愿我王与王后天地同寿、日月同光、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敖广沉吟片刻,抬手示意跪安,忽又道:“且慢,”待仆从重新下跪后,他捋须接道:“尔等回去,嘱咐太子殿下:伤愈不久,切莫饮酒,注意休养。”
“是,小的告退。”
见御书房内众仆皆被屏退,王后柳眉微揪,急问:“我王,你明知润儿他……为何还要下这道圣旨,执意立他为太子?”
敖广手执珊瑚镶金筷夹起一块精致的寿桃状糕点,却并不品尝,半晌,方缓缓道:“太子之位,可立便可废。这道诏书对于润儿他而言,乃是一次不同于以往的历练。”
波光潋滟的东海之下,宝光重重的水晶宫。
“潋洢公主驾到——!驸马振威将军驾到——!”随着一声响彻六王子府大殿的清晰的通报,一位身着绯红衣裙,梳扇形高髻,雍容华贵、美艳倨傲的年轻女子携一年轻威武金甲将军并肩而来,正是东海龙王与王后的长女——潋洢公主,携驸马爷一同回宫省亲。
敖治等众兄弟姊妹按尊卑、长幼礼制相互见过,随后便嬉笑欢闹成一团。
敖润迎上前,还未待开口说话,却被潋洢公主以葱指捏向他脸颊,笑靥如花地戏谑娇呼:“哟!我家润弟当真长成昂长男儿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跟着哥哥姐姐们身后,白嫩嫩胖乎乎的可爱瓷娃娃了!”
“长姐——!”敖润被掐得面颊发红,羞赧地讪笑求饶:“疼!”
“水族第一战将,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地,取上将首级更似探囊取物,在长姐面前却如三岁孩童撒娇——”,纤指松开,潋洢爱怜地揉抚那已微肿的白玉面颊,笑得慈爱,“如此,方才是我记忆中的润弟。”
敖润面上浮起温笑,感慨轻轻唤了一声:“长姐。”
“润弟你的事——”伊人掩唇娇笑,凑近他耳畔轻声道:“治哥与沛哥已然告诉我了。”
他面色一红,转瞬拱手诚恳问:“长姐,润弟恰有一事想请教。”
潋洢公主习以为常地抬起手意欲抚摸幼弟头顶,方赫然发现记忆中,那个每每需自己弯腰撑膝,方能对上眼眸爱抚头顶的小男娃现下已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不觉露出感叹的神色。
敖润忙低头弯腰,她随之展颜,如同盛放到极致的一朵雍容天香国色,“我家润弟当真长大了,懂得怜惜女儿家了。定是问长姐有关女子的事罢?”腕上戴着数个掐丝嵌宝金镯子的素手拍向敖润肩头,清脆之声悦耳不绝,她柳眉微挑,眨了眨同样湛蓝明澈的眸子,面含戏谑,“问长姐准没错,说罢!”
敖润顿了顿,正色问:“敢问长姐,如何方算得上有负一个女子?”
华贵端庄的女子款款走出两步,倨傲地微昂小巧圆润的下巴,略微扭头,一双湛蓝丹凤眼绝冷地睨向他,字字句句吐出:“始乱终弃,负心薄幸,欺她、瞒她、骗她,弃之如敝履,踏之如贱泥。甚至到最后,还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笑着为你付出最后之仅有,却仍甘之如饴,更求来生结缘,再为结发。”
*
盘丝洞内,狐浅莲闺房内灯火尽熄。
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与期盼,辗转反侧良久,方朦胧入睡的狐浅莲蓦地睁眸狠狠甩出身旁百花软鞭,翻身而起娇喝:“大胆宵小,竟胆敢夜闯盘丝洞?!”却不想软鞭被人扯住,更于黑暗之中传来一个熟悉的磁性嗓音:“莲儿,是我!”
倏忽间,眼前夜明珠闪耀,映出一个白色翩然身影,风姿卓越,正是情郎敖润。
狐浅莲收回百花,迎上前疑惑不已,“润郎,为何你会在这时候来找我?”见他面色微红,骤然背转过身,她方醒起自己只着寝衣,方才挥鞭迎敌,松散的一侧衣襟早已滑落圆润白皙肩头,她亦忙转身理好寝衣。
敖润定定心神,柔声问:“莲儿,我们现在便离开罢?”
面红耳赤地更衣完毕,她颔首,细若蚊声地应:“好,我与小妹说一声。”
仿佛因见那破云而出的朝阳之君,东方的云霞少女云娇雨怯地羞红了脸,悄然晕开一片橙粉色霞光,倾倒众生。
敖润携狐浅莲乘独角龙鳞鹰爪青狮腾云来到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之处,他便驭坐骑按下云头,抱扶伊人落地,相携来到一片百合花花海之中落座。一双白衣璧人相偎依坐于纯白百合花海之中,耳鬓厮磨,眼神缱绻,宛若由羊脂白玉般雕琢而成的一座雕像般完美无瑕,令人赞叹不已。
清甜馨香环绕,如同健臂环上柳腰,证百年好合、白头相守之誓。狐浅莲偏头让敖润将一朵半开的纯白百合花插于她朝云近香髻上,以素手需扶一下花朵,她莞尔,问:“润郎,到底发生了何事?现下你可以与我说了罢?”
大掌将柔荑一双握于掌心之中,垂眸,须臾,他方含着极浅淡的笑,娓娓将他回宫后所经历之事一一道与她听。
听闻他这三日的起起伏伏,她幽幽长叹一口气,须臾,平静地凝上俊颜,温婉坚定地道:“润郎,若然有朝一日你后悔,便舍下我回去东海罢,我断然不会怨你分毫!”
然而那卓绝容颜依旧温柔含笑,揽搂怀中温软香躯的健臂不曾松开分毫,戏谑却又是正色地问:“现下我已是一无所有,唯有你一人。你当真舍得离我而去吗?”
闻言,她面含娇羞,粉拳锤向宽厚胸膛,他只是宠溺地柔柔笑着任由她撒娇,待她放弃后,他轻啄浅粉菱唇,道:“日前,我几位出阁的姐姐回宫省亲为我庆贺时,我曾请教长姐潋洢公主,如何为有负一个女子。”
螓首抵于他圆润的下巴,随口问道:“为何你要问你长姐那样的问题?”
“因我突然怀疑自己是否是你的良人,我生怕我负了你,累你终身。莲儿,若我当真为你良人,当以你的平安喜乐为重,现下不但让你姊妹分离,更……”,他忙止住话头,唯恐那不祥会如同念罢法术般当即出现在眼前。
“你自是我的良人,然而,我却未必……”长指轻按粉唇,止住她的话。
“我还曾问长姐,‘女子以何为幸?’”
六王子府大殿上,林立灯台上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笼于潋洢公主的妃红色身影上,尤显艳丽华贵,她面色柔软,似有所思,“天下女子,莫不以得嫁良人,从此举案齐眉、夫妻和顺为此生所幸。”
“那怎样的男子方算得上为良人?”
“尊她、敬她、重她、怜她、惜她、爱她,勿论发生何事,均信她一如当初,护她一如往昔,与她一同承担,共同面对。”她说着,不自觉看向不远处席间的一位威武将军;似能感受到一般,那位昂长男儿亦抬眼对上她的蓝眸,温和一笑;微笑颔首间,花颜不觉染上春色,忙低眸掩饰,须臾,方看向敖润。
敖润似有所感,不自觉道:“哪怕前路对她来说,意味着危险与苦难?”
她颔首认同,重复:“哪怕前路对她来说,意味着危险与苦难。”
敖润将自己的手与狐浅莲的柔荑相握交缠,十指紧扣,“我知晓,你会待我如我待你一般。如此,你还要说,让我反悔,舍你返回东海这样的话吗?”
碧眸为氤氲雾气所笼,她用力摇摇螓首,紧紧靠于那宽厚温暖的怀中,与他笑看眼前的莺啼燕语、桃红柳绿。
看似波平浪静的东海,明澈海水之下的水晶宫却是波澜暗涌。
御书房内,敖广面色沉静地抬手示意众人跪安,待房门被轻轻关阖后,他微微颤抖着拿起放于太子册封大典所用吉服上,一封写有“恭请父王、母后亲启”的信函,取出展信阅读:
“父王、母后膝下:不孝子润,乃朽木顽石,自知难成大器,承蒙父王错爱,委以重任。然,润生性懒散,德行有亏,枉为龙裔,不堪重任,难承大统,难御四海之安宁。未免怨声载道,天怒神愤,甘愿自行流放,永生不返,以平天怒。
就此再无牵连,切勿牵挂。
愿润背负恶名,身受所指,得保我东海之鼎盛千秋。
一愿父母安康,日月同光;二愿兄妹无忧,万代永存;三愿水族长安,千秋兴盛;四愿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不孝子,润,叩首拜别。”
敖广手执爱子所留书信,抬头透过雕花窗棱看向粼粼海面,长叹:“果然,你还是出走了。”
“你,你便赔我一个孝顺、温厚、文武双全,又喜爱随我学做糕点的乖儿子罢!”他身旁,一直悲切默默落泪的王后说到情急处,素手拈起丈夫的衣袖连连拭泪,嘤嘤哭泣
“梓童莫哭,莫哭,你哭得为夫的心都要碎了。”他忙将爱妻揽于怀中,轻轻抚拍她的后背,半晌,方缓缓道:“为夫何尝不痛惜这个儿子?勿论他会做出何种抉择,均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担当,朕深信不疑。”
王后闻言,愈加埋首于丈夫怀中泣不成声。
*
莺歌燕舞,高山流水前,狐浅莲含着钦佩的笑,托腮看着翩翩华服白衣郎正卷着衣袖为自己烤制一只山鸡。
敖润偷着空,柔柔笑看意中人,戏谑问:“怎么?我比这烤山鸡还美味吗?”
她嘟着粉唇,随手拿起一颗小石子掷向他,娇笑骂道:“对呀,我是不是该请这烤山鸡来烤你?”
敖润笑着方想回口,却骤然面色一变,起身护在她身前,虚空唤出自己的梨花枪,同时默念召唤自己的独角龙鳞鹰爪青狮,“莲儿,你快乘青狮先行一步!”
“出了什么事?”狐浅莲担忧地问,倏忽明了,当即镇定否决:“润郎,你说过我们要一同承担,共同面对的。”
话未说完,便见一队威武天将踏云而来,将他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天将敖润认得,正是当初东海海角冷绝杀害邪天妻儿的首领,蓝眸中不觉染上肃杀之气。
“莲儿,记住我方才所说的!”敖润话未说话,早已挥舞手中梨花刺出十数枪,寒光闪掠,几个天将猝不及防,当即倒下不起。
狐浅莲哪里肯听,手中百花宛若游龙以天罗地网束缚数个天将,看向情郎,毅然拒绝:“润郎,唯有这句话,我不会听!况且你的伤势尚未痊愈,阻挡不了他们!”
敖润手中梨花一指,几个龙卷雨击已笼向天将,他剑眉一蹙,语气不觉一重:“你在这,只会令我分心!快乘青狮先走!”
狐浅莲蓦然想起些什么,贝齿紧咬下唇,狠了狠心,“润郎,我会来找你的!”说罢轻身跃上独角龙鳞鹰爪青狮,挥舞百花杀倒数个逼上来的天兵,那青狮驮着她撕咬腾挪又杀退十余人后,后腿直立,长啸一声,当即腾云往东而去。
云雾间,狐浅莲频频回首看去,但见敖润虽勇,然而天兵人数众多,且没有坐骑突围相助,也渐渐为上百天兵所围,他倏忽跃起,化外龙身,摆尾撕咬,当即有不少兵将倒地。
“太子殿下果然难缠,”为首的天兵将领从怀中取出一捆金光闪闪的绳索,森然冷笑几声,“幸而太上老君让我们带了捆龙索来!”
且说缠云山云雾依旧痴缠袅袅,盘丝洞仍是宁静祥和,火狐落寞地趴于洞府后门的一线悬崖上撇嘴俯视眼前的辽阔东海湾。蓦地,她抬头望向碧空,果然见有一头独角龙鳞鹰爪青狮驭云而来,背上一个白衣少女,正是自己的长姐。
“长姐!”火狐惊喜地奔上几步,迎上轻盈跃落在悬崖上的狐浅莲,忙问:“你不是与姐夫他天涯海角去了吗?为何又回来了?发生了甚么事?姐夫人呢?”
“长姐,长姐放心不下你。”狐浅莲不及拭泪,一把将火狐抱在怀中,不住抚摸她光滑的皮毛。
“长姐放心地去罢,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火狐以丁香小舌舔舐着不住滑落于粉颊上的湿润痕迹。
“若然……若然我再也回不来……”。
“长姐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与姐夫相守到老的;待此事风波渐平,你们俩便回来看我。”
“小妹,若然你我当真从此再不得相见,你千万要好好保护自己,别想着寻我。”
“长姐,到底发生了何事?姐夫他人在哪?”火狐愈听愈觉不对劲,心中不安之感愈来愈浓,忙从她怀里挣扎出,对上那双为氤氲雾气所蒙的碧眸,追问。
“你姐夫,他寻到了一个好地方,在等长姐我回去呢!”狐浅莲却展颜微笑,摸一摸她头顶,慈爱叮嘱:“好好活着,或许有一天,你还能再遇到他。”言毕,她将腰间百花软鞭取下,放在地上,“小妹,保重。”便决绝转身,跃上独角龙鳞鹰爪青狮腾云而去。
润郎,莲儿来寻你了!等我!
凛冽寒风毫不怜惜地刮落那由晶莹碧眸中串串夺眶而出的珠泪,更如同利刃般割于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三日以来,两人浓情蜜意的软语蜜言不绝于耳。
“以我的厨艺,开一家酒楼是绰绰有余的!我掌勺,莲儿你……”,敖润偏着头蹙眉冥思苦想,半晌不曾接口。
“润郎你的手艺自然是天下一绝。”狐浅莲将一双柔荑环上健臂,绝色姿颜笑靥胜花,“那我做什么呢?小二吗?”
俊颜断然摇头否决,“不好。”
娇俏少女却一脸委屈,撒娇地晃着健臂,“为何不好嘛?我有这么笨吗?小妹一直是我照顾的。”
“不是这个原因,”健壮身躯将娇小揽入怀中,下巴抵着螓首顶,柔声解释:“身为丈夫,怎可让自己的娘子劳累?而且我可不许别的男子觊觎我的娘子!”
原本嘟着粉唇正欲撒娇的少女听闻,烟视媚行地背转过身体,并不去看他,唇瓣蠕动,半晌方细若蚊声地娇嗔:“谁……谁是你娘子……”。
“自然是你,狐浅莲,我敖润今生来世,唯一的娘子!”略有薄茧的大掌执上柔若无骨的素手,音调温柔,却语气霸道。
独角龙鳞鹰爪青狮背上的盛世姿颜满溢甜蜜与无畏的笑,昂首看向前方云端。
眼前,天高九重,云霞满天,一座巍峨华丽的宫殿群坐落云端,最外一重朱漆华彩牌坊上斗大的金漆篆书——正是“南天门”三字。
*
那日,我一直守在一线悬崖上,静静地望着长姐孤单的身影驭云直冲云霄而去。
蟾宫西沉,却无金乌东升,天地间混暗无光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仿若混沌重临。
待如钩新月再度于厚重乌云后现世,人世间已过去整整三日。
三界之间,仿佛从没有过如此不宁的三日。
而我自那一日起,便再也没见过长姐,更没有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包括姐夫的。
我只愿,长姐与姐夫能如愿隐姓埋名,在天庭寻不到的地方,鹣鲽情深直至白头到老。
自此,三界之间的安宁或乱世,再与我无关无连,我日日隐居修炼,再不管世间琐事;偶尔与元参兄、虎兄短聚饮酒时耳闻:在长姐、姐夫失去踪迹的一个月后,有如来座前的一位弟子、天庭的一位破军星君和一位天女,趁武神坛蚩尤封印尚未解封之时,舍却自身元神加强封印,暂保了世间安定五百年。
如火篇
日升月落,春夏秋冬,转瞬已将近五百年。
时光流逝,人世间唯一不变的,便是战火四起,王权更迭。
我佛曰:南瞻部洲,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无依无助的百姓往往常至寺庙祷告祈求明君得道,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不再颠沛流离,其中香火最为鼎盛者莫过于隋末大兴城郊的化生寺。
然而往来香客中,常常能听闻佛寺静谧之中,隐隐传来一个女子凄婉的反复吟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起初男女老幼莫不觉得阴测测得瘆人,皆以为乃是阴魂作祟,纷纷请化生寺主持超度,然而主持空度禅师却并不以为意,言:“众生念念在虚妄之相上分别执著,故名曰妄念,言其逐于妄相而起念也;或难知是假,任复念念不停,使虚妄相于心纷扰,故名曰妄念,言其虚妄之相随念而起也。”
众百姓闻言便不再多言,不久后,坊间便流传:化生寺外荒野中,有一个等待出征丈夫归来的苦命女子,由鸦发碧玉年华一直等到鹤发花甲之年,也未曾等到其夫归来;哪怕幽梦之中,更未曾得过一次孤魂托梦。
闻之莫不哀叹:造化弄人。
这一日金乌东升,和暖光辉所照耀之处,尘世中阴郁、纷扰莫不随之消散。
一只火红色的狐狸静静盘缩于化生寺屋檐之上,一双凝着怨与恨的紫莹莹星眸怔怔望着屋檐下寺内往来如梭的和尚与香客。
我,又等了一百年。
你却始终未曾出现……
果然“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本身便是最大的诳语!
哀怨一笑间,她灵巧转身跃下屋檐,稳稳落地,奔向寺后幽幽绿林之中,然而没几步,她却心有不甘地回望向身后那香火鼎盛的百年古刹,须臾,冷笑。
佛本无情,所以方能度化众生吗?
再看向前方清幽绿野时,紫眸中已满是决绝,火红身影敏捷跃入藤蔓百花之中,再也没了踪影。
恰于此时,它身后的大兴城西北方金光满天,见之无不惊叹;便连化生寺的主持都闻讯提前结束闭关修炼,出门仰望那金光笼罩之处,喃喃自语:因缘果报也。
*
大隋大兴城,店肆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百姓安居乐业之地,商贸流通富庶之城,外来好事之人在市间休憩闲谈中,往往问及当地人:大兴城中何人财力最盛?十有八九会被告之:大兴内外皆闻李大善人金玉满堂、富甲一方,其实不然;若论大兴城财富最盛者,除箫远扬之外,不做第二人选。
且说箫家世代经商,更与当权者保持有若远若近的关系了,家业在传至箫远扬时,箫家家业几已到富可敌国的程度。然而箫远扬为人甚低调、谦和,富而好礼,乐善好施,不欲登庙堂之高,无意涉江湖之远,只是常至化生寺空度禅师处听禅、品茗、对弈,好不悠闲。
照说,人生若此,再无憾事,然而偏偏天不如人愿。
箫远扬未及弱冠之年便与杨府千金结为百年好合,夫妻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却直至箫远扬年三十有五,箫夫人方喜怀一胎。箫远扬自是喜不自胜,待夫人愈加疼爱。
转眼间箫夫人已怀胎九月。
这日天未拂晓,她便突觉腹中阵痛不已,稳婆御医忙乱成一团,直至将近晌午,箫府方得闻婴孩落地啼哭,与此同时,满天金霞笼罩在大兴城西的箫府府邸上空,将近一炷香的光景,方才渐渐散去。
箫远扬从稳婆手中接过初生幼儿紧紧抱于怀中,喜溢于言表地来到床边给虚弱的箫夫人看,忽听家丁来报:“化生寺空度禅师登门拜访。”他嘱咐仆妇好生照看夫人后,便笑语晏晏地来到大堂会客。
“箫某怠慢禅师了,还请见谅,还请见谅。”
“哪里,是老衲唐突了。”大堂之中,一个慈眉善目知命之年的老和尚,身着黄栌色僧衣,外披赤色百宝袈裟,手执一百零八颗菩提佛珠颔首一礼,正是化生寺主持空度禅师。
主客相见落座让茶后,那禅师手捋三缕白须, 道:“老衲在鄙寺得见尊府为金光笼罩,必有祥瑞下凡,因此老衲唐突拜访。听闻箫老爷、箫夫人方才喜得麟儿,老衲厚颜,敢请一见令郎。”
“禅师言重了。本该箫某携犬子登门拜访,怎知还是慢禅师一步。请稍待。”箫远扬眉开眼笑地忙吩咐下人安排斋饭、并请乳母抱少爷见贵客。
少顷,乳母怀抱熟睡中的婴儿并丫鬟数人簇拥着来到大堂。箫远扬抱过锦缎襁褓稚子与那空度禅师一看,禅师当即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箫施主,恕老衲直言,我看令郎颇得箫施主善果,定也是慈悲心肠之人,日后必是人中龙凤、芝兰玉树之材;且老衲看去,令郎与我佛甚是有缘,不过命中必有一劫,需得入佛门方有机会度此劫难。”
箫远扬闻言一惊,紧紧怀抱幼儿,正欲开口推迟,忽听闻后堂传来妇人嘤嘤啼哭。回头看去,但见箫妇人在侍女搀扶下羸弱蹒跚至大堂,于空度禅师面前就欲拜倒,忙被禅师虚扶而起。
箫夫人垂泪哀求:“请禅师可怜箫家九代单传,行善积德数十年,老爷与小妇人年将四十方得一子,莫要将稚子纳入佛门。箫府愿散尽家财,上下人等此生吃斋念佛,以报答佛祖大恩大德。”
箫远扬亦早怀抱幼子扑通下跪,亦恸哭连连,“箫某甘愿散去万贯家财,代稚子入佛门清修,还请禅师可怜箫某伉俪,可怜箫家人丁凋零。”
空度禅师扶起箫远扬,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无奈摇头道:“阿弥陀佛。也罢也罢,命途如此,老衲不便强求。只是令郎还得拜入为外室弟子,方为好。”
箫氏夫妇这才破涕为笑,连连答应,“承蒙禅师错爱,既然禅师与犬子有缘,还请禅师为犬子起名。”
禅师凝视幼儿,捋须沉吟片刻,慈笑道:“令郎眉目清秀,自有一股清流于眉心之中流现,必是心地纯净、一尘不染之人,不若名‘澈’,字‘竹沥’罢。”
“名‘澈’,字‘竹沥’?”
“水澄为澈,洁净为澈,清朗为澈,通达醒悟亦为澈;而新采竹茎,经火炙后沥出的澄清汁液即为‘竹沥’,具竹香气,味甘、苦,性寒,归心经。竹有十德,谦谦君子、端正有节。”
锦被之中的初生幼子忽而启眸微笑,一双蓝紫色的眸子熠熠生光,甚是欢喜。箫远扬见状,连连称奇,赞道:“果真好名字!箫某携犬子谢过禅师赐名。”
箫府满门无不欢喜,忙迎空度禅师入席用斋饭,并开仓舍钱舍米、周贫济困,箫府初生少爷奇事亦随之流传长安内外。
*
狮驼岭巍峨石台之巅,面朝飞流直下瀑布石桌前,虎杖骨与巨元参围坐把盏甚欢,酒过三巡,巨元参蓝灰色的炯炯目光不自觉盘桓于桌旁一空位,半晌终问出口:“虎兄,小狐此次又不欲赴宴吗?”
虎杖骨仰头饮尽碗中蛇胆酒,咬一口肥美多汁的烤肉,嚼咬下咽,又饮一口梅花酒润喉,方缓缓道:“没啊,小狐有回帖说必定到的,想是路上被什么事给耽误了。”才说着,虎掌遥遥一指,大笑:“说曹操,曹操就到!”
巨元参闻言扭头看去,但见满山葱郁之间,果有一娉婷胭脂色身影款步而来,行至近前,笑语晏晏,颔首行礼,“元参兄、虎兄,别来无恙!小狐来迟,还请莫怪。”
虎杖骨哈哈大笑,忙起身亲自将一坛百味酒的封纸扯开,放于火狐面前,“小狐,要想俺和元参兄不怪你来迟,且喝它一坛子方能作罢!”
“区区酒水,又有何难!”火狐嫣然一笑,轻跃于石凳上,蓬松狐尾一摆,便有一缕红光悠悠飘起,将那石桌上的酒坛托起悬于半空,她仰头微张檀口,酒坛微微倾斜间,坛中美酒便飞泻如瀑,尽数倾进喉间,飒爽英姿,不让须眉。
在场众魔连连拍掌叫好!
唯有巨元参冷峻面色掠过不忍,忙劝:“虎兄,此举莫不仓促,既累了小狐,亦辜负美酒,何不若留待慢慢品尝,也不负你我相聚一场?”
虎杖骨一顿,瞥眼桌底踩踏于自己脚面上的乌金靴,少顷顿悟,忙笑着便要抢过酒坛,“小狐海量,这百味酒难得,还是留着俺们叁慢慢喝罢!”
然而火狐却不欲停,须臾便饮尽一坛,狐尾一挥,酒坛便随红光坠地生花,残酒飘香,醉人心脾,“虎兄放心,我方才带来十坛醉生梦死,今日我们便敬那绿水不改,青山常在,定要不醉无归!”
“好!小狐豪爽,虎某岂有不陪之理!”虎杖骨忙示意小厮上酒,问:“小狐,小古那丫头,又逃不出来吗?”
火狐面色酡红,摇头莞尔,“地藏王言明,时机到,苓儿方可师成出山。时机……甚么是时机?不过是诓人的搪塞话语罢了!”说着,又以红光托起酒坛为自己满斟一海碗。
虎杖骨不觉有他,只是一杯饮尽,提议:“元参兄,依俺看,下次俺们不如去那阴曹地府,让小古那丫头做东,既不违地藏王之命,又可全我们相聚之欢,可好?”
收回落于的火狐探究、关切目光,巨元参低眸饮尽一杯,方答:“如此,甚好!”
此次聚会,直酣畅饮至三更,虎杖骨醉倒方告一段落。在被七八个手下抬走之际,他还结结巴巴地不忘嘱咐巨元参与火狐不要帮他省酒,务必醉倒方为尽兴。
凉风徐徐,星斗闪烁,虫鸣山愈静。
巨元参挥手遣散侍奉的小妖,解下自己的赤色披风为趴伏于石桌上盘缩成团酣睡的火狐盖上,拿走她怀中酒壶,为自己满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五百年了,你终于放下一桩心事了吗?
只是不知晓,是哪一桩……
春去秋来,转瞬一年。
这一日,大兴城西的箫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往来送礼祝贺之人络绎不绝,只因今日正是箫府少爷箫竹沥满周岁之日。
箫远扬喜笑颜开地抱着面团一般的白胖独子走出内堂,小心翼翼地让他坐于抓周礼的桌案上,与箫夫人满怀期待地注视着稚儿。然而尽管桌上遍布各色玩意,或笔或算盘或钗或元宝,奈何小娃儿只是静坐不动,只一个劲地转身看向大堂正门方向。
正在箫氏夫妇失望之时,忽闻门房通传:“化生寺空度禅师登门拜访。”小娃儿闻言竟拍起两个肉呼呼的小手掌,眉开眼笑地笑出声来,露出粉唇间点点乳牙,当即有一线涎液滴落前衣,描绘出一片小小竹叶。
箫氏夫妇正奇怪,却见眉目和善的空度禅师携一小徒走进大堂,双手合十,颔首一礼,“箫施主、箫夫人,老衲有礼。”
箫远扬夫妇恭敬还礼,忙请空度禅师落座,看香茶。
看了看乳母怀抱的箫竹沥,又看向桌上的抓周物件,空度禅师微微一笑,问:“老衲厚颜,敢问令郎抓取了何物?”
箫远扬无奈摇头,“小儿顽劣,未曾抓取。”
空度禅师捋一捋长须,了然笑道:“并非令郎不愿抓取,而是箫施主未曾摆齐物件。”说着,示意身旁小徒打开手中所捧的锦盒,内里一株绑缚着红线的千年山参,根须俱全,形似人形,“老衲日前进山采药,因缘际会采到一株上好人参,正好作为贺礼奉上。不知可否成为令郎‘抓周’礼上一物?”
箫远扬谢过,当即命小厮接过摆放于案桌上。怎知那小厮接过锦盒,走至案桌前再打开时竟发现内里空空如也,不觉惊呼一声,忙禀告主人。
箫远扬疑惑看向空无一物的锦盒,正纳罕间,忽闻夫人旁乳母所抱的幼子欢笑连连,循声看去,但见箫竹沥不知何时起竟怀抱一株人参,正笑得欢喜;那粗壮如小儿手臂的山参上赫然绑缚着一根红线,正是方才锦盒内那一株。箫远扬忙抱过幼子携夫人齐齐跪下,“还请禅师明示。”
空度禅师扶起三人,道了声佛,“《神农本草经》云,‘人参,定魂魄,除邪气。’乃百草之王。依老衲愚见,令郎日后定为杏林圣手,妙手回春,悬壶济世。”
“承禅师贵言,大兴城内外,杏林圣手莫过于空度禅师您。”
禅师双手合十,颌首为礼:“老衲此次前来,除为贺令郎周岁,还有一事相求。”
箫远扬隐隐猜到,眉头一揪,面露不舍,与夫人面面相觑,“禅师莫非是指,犬子入门拜师之事?”
“正是。当日老衲曾言令郎聪颖富贵,只是命中必有一劫,需入佛门方有机会度此劫难。只是当时箫施主伉俪怜令郎乃是九代单传,老衲亦不忍慈母稚子分离,方没有立即收令郎为徒。而今周岁,正是吉日。”
见空度禅师言至于此,箫远扬夫妇再舍不得,也只能让独子随空度禅师回化生寺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