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如同鸦色锦缎上所流转的一颗圆润珍珠,银光柔婉,缓缓倾泻于缠云山的叠翠峰峦之上。
盘丝洞后门,一线悬崖之上,狐浅莲盘膝而坐,素手轻抚着卧于她腿上的慵懒火狐,宠爱地笑问:“你是如何知晓,润郎他一直请他的几位兄弟们试吃菜肴与糕点?”
火狐一个翻身,仰卧于她怀中,笑得甚是开心:“嘻嘻,那夜在建邺城,四哥告诉我的,他们佯装不知,姐夫也装作不知晓他们一早便明了;一个愿打,一队愿挨,直到不久前,他们忍不住,方笑闹出来。嘻嘻嘻。他们一家子似乎挺好相处,长姐不必担心嫁过去后被欺负。便算他们胆敢欺负长姐,我也必不会肯!”
葱指溺爱地点于火狐的额上,娇嗔:“你啊!”
火狐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舔素手,温声宽慰:“长姐,你放心,姐夫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早日归来,而后马上与你成亲的。”
少女双颊绯红,嗔道:“你这小妹,怎么比我还心急?”
“是吗?长姐当真不急吗?”火狐偏着脑袋,一双紫莹莹的明澈眸子戏谑地注视她那双碧色晶莹的眼瞳,如愿见她眉眼含羞,却转瞬开始呵自己的痒来掩饰羞赧,忙轻盈跃起闪躲。
红、白两个身影于那一线悬崖上打闹嬉戏成一团,宛若夜空之中绽放的两朵耀目绚丽、美不胜收的烟火;随夜风缥缈于山峦间柔婉笑声,恰似月下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又如檐下飘摇于夜风之中银制风铃的轻诉。
一人一狐笑闹好一会方停下,仰卧休憩,遥望蟾宫。
“长姐陪在我身边的日子,不多了呢。”火狐忽而幽幽地道。
狐浅莲秀眉一蹙,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不祥,半晌,方神色复杂地应道:“我们姊妹可以一直住在一起的。”
“这成什么体统?姐夫会讨厌我的!”火狐爬起身,朝她吐了吐舌头,昂着小巧下巴佯装厌烦,“而且,没有长姐的管束,我便可以四处云游寻他去了!所以,长姐……长姐快些出嫁罢!”话未说完,她竟泪眼婆娑地扑进少女怀中,泣不成声。
碧色眼瞳同样倏忽扑簌簌滚落几串晶莹,轻抚着怀中火狐的后背,安慰:“傻小妹,莫哭,莫哭。长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密布厚重乌云的天际下,邪气冲天的东海海角,一座巨大的火山正冲天喷涌着橙红色炙热岩浆,如同巨兽锋利尖齿的礁石拔地而起,狰狞漫布视线可及之处,令地面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血盆大口,令人避无可避。
沿着满目疮痍的焦土,七零八落的残肢败体,顺着延绵如海的殷红血液愈近,耳畔震天厮杀声、金石相击声、痛苦哀嚎以及肢体断裂声愈充满耳鼓,令人可怖、绝望的压迫之感由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侵袭入体内,腐蚀吞噬着心中的一切希望与生机。
战场中心,训练有素的银甲东海水族军分三路包抄乌甲邪军,尾随各自阵前的两位龙族王子将领奋勇厮杀,如同三把寒光闪耀的锋利刀刃将一只凶狠彪悍的乌黑野熊逼赶至悬崖尽头。
正在乌甲邪军节节败退之际,忽而听闻一声响彻天地的可怖咆哮声,一条乌黑发亮的玄黑色巨龙由邪军中冲天腾云,转瞬俯冲至银甲军前,利爪一伸便摊倒过百,巨尾一甩便死伤过千,眼见即将扭转颓势。
却见万军之中,有一头独角龙鳞鹰爪青狮驮着一个银甲小将急速横跨沙场,手握梨花枪横扫骑前敌军,大喝一声:“邪天你莫嚣张,敖润来也!” 便杀向那巨龙。
但见敖润忽由坐骑上纵身跃起,倏忽化为一条白须青色巨龙与那玄黑色巨龙纠缠厮杀开来,一个乃是东海王子铮铮男儿,一个则是天庭将军误入邪道,一个口吐冰刃万剑穿心肺,一个口喷毒气腐蚀至无骨。一青一黑,缠绕碾压,尖齿相向,利爪相搏,上天入地,钻天入海,摆尾横断巨石,咆哮震裂山川。
一时间,两龙厮杀得伤痕累累,遍体鳞伤;须知两军对阵多月,因此这一青一黑两龙誓要于今日一决高下,你死我活。
云雾间,那青龙猛然张口狠咬向黑龙颈项,伤口血涌如同雨落,黑龙剧痛间努力挣脱,须臾堕入云端重重摔落在尖锐的乌黑火山石地面上,恢复了人形,乃是一个黑甲黑袍,黑色长发的冷峻男子。
青龙如同离弦之箭俯冲入地,转瞬化为银甲战将稳稳落地,手执梨花枪昂然立于他身前。
邪天薄唇唇角流下殷红血迹一线,愈加将俊颜衬得苍白。他却也不理会自己咽喉那正汩汩流逝,带走他体温与生气的粘稠液体,看向敖润,笑了几声,“你我棋逢对手,死于你手上,我也不算枉死。”他艰难转动颈项,凝眸望向西方,凄然道:“抱歉,我终究负了你……”。
看着那再无呼吸的邪天,敖润剑眉一蹙,不由得顺着对方那至死也要看去的方向举目远眺:然而满目的黑色尖锐岩石,巨山,再无其他活物。
蓦地,他心念一动,脑海中浮现的一个词语重重撞击向他心头,胸腔间没来由地一阵剧烈绞痛,顿时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漫天密布多日的厚重云雾渐渐散去,露出残阳似血。
这日,暖阳高照的天际忽而云层翻涌,云雾间隐隐可见无数游龙翱翔而过,甚为壮观。
“长姐,你快出来看!”正拖着一篮祭品欲进盘丝洞的火狐听闻天空异动,仰头看去,不禁高呼。
闻声走出的狐浅莲正欲帮她拖拽食物,却在她执意下仰头望向碧空。
穿云而过的无数矫健水族之中,有一个健壮青色身影因远远瞥见前方东海边的一座叠翠山峦,心念动处,身形一低,俯身自取而去。
盘丝洞前,火狐看向那空中远远俯冲朝缠云山而来的青色身影,忙问:“长姐,你看,那是龙吗?是不是姐夫他们回来了?”
柔荑遮于额前遮挡刺目阳光,碧色眸子徒然一亮,狐浅莲当即转身入洞府冲向后门,火狐也丢下食物紧随其后。
眼前开阔明亮处,纯白身影于那一线悬崖上迎风而立,一条青龙从天际飞至悬崖边,绕着窈窕身影盘旋一圈后幻化为一个威风凛凛的银甲战将,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莲儿!”
“润郎!你的伤如何?”自敖润出现于自己眼前,狐浅莲便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肩胛和腰侧的可怖伤口,忙挣脱他的怀抱,由葇荑生出一团银色暖光覆在他肩上伤口处,蹙眉娇嗔:“还说会好好保护自己,你便是让我无法安心……”。
两片润软唇瓣覆于粉唇上,缱绻纠缠,偿还着这段时日分离的相思与牵挂。许久,他方不舍地离开红润菱唇,又轻啄粉颊与眉眼,方呢喃:“莲儿,我等不及回宫向父王复命后再来见你,不能亲眼见你安好,我总是担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可没浑身是伤地突然出现!”她蹙眉薄怒地举起粉拳便意欲锤向情郎,却又忙咬唇止住,跺脚红着眼眶嘱咐:“你待会回宫后记得先疗伤,别急着来见我。”
“我的伤不碍事。只是我是偷跑出来的,所以不能久留。告诉我,你想我吗?”见怀中佳人红晕覆面,只是低眉不语,他不禁又细碎地吻上朱唇,“我可是日夜都在想念你,有很多话想与你说,你便当真不曾思念我分毫吗?”
少女偷偷抬眸瞥一眼情郎,轻轻颔首,细若蚊声,“我也是。”
俊颜展眉一笑,心花怒放,双手如同捧着世间最为珍视的一切般,微微捧起倾世容颜,柔且长地一吻后,柔声道:“我真的要回去了,想你。”
“切记疗伤。”
温润微笑的威武战将于意中人面前慢慢化为龙身,绕着娉婷身影盘旋两圈后,转身飞向那不断汇聚潜入东海的水族队伍之中。
*
明澈海水之下,鼓乐声齐鸣的东海水晶宫永寿殿上,喜笑颜开的敖广,手举镶宝石的金质酒樽,笑对宴席前排所端坐的六位出征东海海角一役的儿子,“此次肃清东海海角邪物,诸位孩儿做得很好,不负玉帝所托,不负为父期望。”
“父王,”敖治起身,双手举着酒樽,朗声道:“孩儿们能为父王解忧,为水族扬威,为玉帝效力,实乃孩儿们之幸。只是孩儿们不敢居功,此次东海海角一役的头功,当属六弟。”
敖润闻言,忙出席向敖广下跪行礼,“蒙几位哥哥谬赞,儿臣并不敢居功。此海角一战,儿臣多得几位哥哥们的指点,方没有拖累我军,负父王重托。”
敖沛也是笑赞道:“六弟过谦,此次我们东海军得以剿灭邪军,特别是孽龙邪天,全靠六弟九次力战相迎,于那最后一战舍命厮杀,取对方性命,我们才得以取胜。六弟更重伤倒地,休养半月有余方能起身。”
敖广走下御座,亲手扶起爱子,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慈爱嘱咐:“你的伤势未痊愈,切莫饮酒。”
“是,谢父王关怀。”
敖广喜不自胜地举杯开席,锣鼓喧天、丝竹声声、歌舞连连,众将士谈笑风生,开怀畅饮。觥筹交错间,却唯有敖润一人满怀心事,眉头深锁。
是夜,敖润辗转于床榻,眼见宫外结界处的海水逐渐为初升朝阳所映亮,他方朦朦胧胧阖眸入梦。
昏昏沉沉间,他隐约觉得身体沉重地无法动弹,身下软床陡然尖锐得硌人,那种触感仿佛似曾相识,努力睁开沉重眼皮看去,视线清晰处的情景竟是如此熟悉。
这是……东海海角?
倒于尖锐黑色火山石坡上的一个身体僵硬,乌甲黑发男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西方的一片死寂。
忽而,有一红一黄大小两个身影出现在那一片玄黑色之间,如同生命力顽强的嫩芽破土抽芽,绽放一朵娇小的花朵,落于他黑色的眸子当中,荡漾起一丝生机。
“邪天,邪天——!”
“爹爹,爹爹——!”
但见一个妃色衣裙女子携一个琥珀色衣髫年男娃哭喊着朝自己奔来,扑倒于自己身上,恸哭摇晃着自己已然冰冷的身体,悲泣不止,“邪天,你不是答应过我,你会平安回来的吗?”
“爹爹,你说过要陪小鹰放纸鸢的,爹爹,你骗小鹰!”
蕊娘!小鹰!你们快逃,快逃!
为何,为何自己的身躯早已冷如冰块,却仍能听闻、看见,甚至还能感觉到心底撕裂般的疼痛,这便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吗?
正在妇孺哀嚎恸哭之际,忽有一队全副武装手执兵器的兵将踏云从天而降,将邪天妻儿团团围在其中。
妃衣女子忙将稚子揽于怀中,恐惧、戒备地看着一众来人,“你们是何人?!别伤害我的孩儿!”
为首一将,大手一挥,悬空展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玉帝诏曰:妖孽邪天,本为天宫护卫天将,却不知自爱,贪恋尘缘,堕入魔道,涂炭苍生。今虽以为东海龙王军剿灭,然仙魔通婚,珠胎暗结,有犯天庭戒律,天道不容,赐尔一死,以净天道,以谢苍天!”
女子悲切地看一眼身旁地上丈夫僵硬的身躯,朝天将扑通跪下,泪眼婆娑,“诸位大人,小女子甘愿伏法,只是稚子无辜,还请大人们网开一面,饶他不死。小女子感激不尽,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定报答诸位。”
“你这女子,堂堂天庭,岂容你商量讨价?!”为首天将大喝一声,手执长枪,绝冷刺向女子胸腔,当即血如泉涌,娇弱身躯如同秋风落叶般无力倒地,“……鹰……跑。”沾染赤目血迹的素手努力探向丈夫身躯,苍白唇瓣艰难吐出:“……天……郎”,便香消玉殒。
“娘亲,娘亲!”小小孩童摇不醒已逐渐失去体温的慈母,“你们这些坏人,杀我爹爹、娘亲!”他恸哭地冲向天将,意欲论理,却同样转瞬
倒于那汩汩血涌的爹娘身躯之间,同样了无气息。
众天将完成使命,腾云离去。
天地间,再度回复死寂。
只余那无法动弹的乌甲男子眼睁睁看着眼前惨死的娇妻幼子,缓缓留下两行清泪。
敖润蓦地睁眸由床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息,宛若新生婴儿第一次得以畅快淋漓地呼吸母体外的新鲜空气。
为何,我会梦见自己乃是邪天……
长指插入发丝揪扯,后滑覆于俊颜上,须臾,他掩面无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掀背下床,赤足走出寝殿。
清凉夜风袭来,肆意将他一头海蓝色及腰长发吹散于胸前与后背,恣意描绘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以及线条清晰的精瘦后背、腰线,线条结实、修长如竹的臂一抬,大掌舒展,虚空唤出梨花枪,刺、挑、带、压,于晨曦映照的院内练起枪来。
邪天死前惦记妻儿,所以方会艰难扭头看向家中方向。如若不是我和他身份对立,立场相冲,我何至于取他性命,弄得他家破人亡,妻儿惨死?
剑眉一蹙,蓝眸冷睨,手中梨花枪一指,枪气自取寝殿屋檐角所挂的嵌红蓝宝石银制风铃,顿时粉身碎骨。
当时我竟会想起“狐死首丘”,如此不祥的词!不!我绝不会让莲儿有那样的万一,不会!不会!
再一回首,手中梨花在身后换手指出,又一束蓝光闪掠,枪气直击七八丈开外的一扇玛瑙屏风,屏风顿时四分五裂,大小剔透碎片飞出数丈,碎散一地。
哎呦,我的爷唉!
那风铃可是由水族最巧的爻辽老爷子亲手所打制的,现如今可失传了呢!让我去再找一个补上呢?!
被敖润练武惊醒外出查看的龟管事,远远躲于一旁咬着袖口欲哭无泪。
爷啊爷,您心情不好,练武便好,何必糟蹋宝物呢!
那可是上上上任龙王爷当年御赐,传下来的七彩玛瑙透雕龙凤呈祥屏风啊!
云雾袅绕的缠云山,盘丝洞馨香袅袅的闺阁内,见狐浅莲在整理妆奁和存放珠宝的几个大箱匣,火狐不由得好奇地将脑袋探向箱子,“长姐,这大部分珠宝、古董皆是‘姐夫’送给你的龙宫宝贝罢?”
“别乱叫。”狐浅莲双颊泛红,娇嗔地点向火狐的额头。“都是他送的。”
“姐夫,呃,我是说润公子,”火狐吐一吐小巧香舌,娇笑躲过少女素手呵痒,“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啊!先是拿自家的珠宝哄得美人一笑,而后抱得美人归,原本送出的宝贝变成嫁妆又回到他龙宫了。这无本万利的买卖,我可真要学一学啊!”
“你再乱说,我可要撕你的嘴了!” 狐浅莲笑骂着,作势便要追上嬉闹,火狐忙笑着求饶。
她的视线忽被长姐葱指所拈的一颗鸽卵大小的剔透圆珠所吸引,好奇地问:“长姐,这颗珠子倒是不起眼得紧,看来龙宫宝贝也有送尽的一日。”
“这唤避水珠。身怀此珠,可分水,如入无水之地。”
紫色的剪水双瞳滴溜溜一转,火狐眨着眼眸促狭笑道:“长姐与润公子认识许久,从未去过东海海底水晶宫——他府邸游玩罢?这便是润公子三十年前便下的无时限请帖呢,长姐倒是何时方愿去赴约呢?”她又伸出前爪碰了碰放于锦盒内一块镶有几颗圆润珍珠的金质令牌与一件珠光宝气的珍珠衣裙,“令牌我懂,通行所用;只是这珍珠衫……润公子只是单纯觉得此物贵重,所以方送于长姐你吗?”
“此珍珠衫上的每一颗珍珠,均产自东海的千年牡蛎,再经精挑细选出数万颗串制而成衣裙,长久穿之可美容驻颜,还可掩魔族气息,现仙族之风。”狐浅莲说至句末,玉面上不觉闪掠过不安的神色。
火狐察言观色,面露不悦,“贵重是贵重,只是……”。
“不,你误会了。”素手轻覆于珍珠衫上,与那散发着虹彩光晕的白珍珠竟无分别,一般如羊脂白玉般可爱。肤光胜雪的纯净面容上,辨不出悲喜、欢愁,“在我未曾得到龙宫认可之前,我可凭此三样宝物,敛魔族气息,畅通无阻出入水晶宫。”
火狐贴心地以颈脖摩挲着她的掌心,柔声安慰:“长姐,别担心,一切都会顺心顺意的。不如你穿起这件珍珠衫让我看看罢,好吗?”
狐浅莲依言起身,轻柔展开锦盒内的珍珠衫小心穿于身上,顿有霞光宝气笼罩全身,顿添华美之姿。但见那珍珠衫由约十万颗大小一样的圆润洁白珍珠串制而成,又以大小各异的白珍珠组成腾龙祥云图案,以金、银、黑三色珍珠制成流苏点缀于衣襟、腰间、衣袂、裙摆处,摇曳生姿、香步翠摇,愈加衬托出她肤若美瓷,明眸皓齿,纯净柔美的谪仙之姿。
火狐紫眸微睁,须臾,方鼓掌叹道:“长姐,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便是形容你这等美人吧!你与姐夫大婚之日,定要在霞帔外套上此珍珠衫,保管姐夫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魂不守舍!”
少女闻言,满面羞红地捶打起火狐,却哪里及她灵巧,转瞬便抛下娇笑奔出了房间。
嗔笑着步回闺房,狐浅莲偷眼借妆奁铜镜前后照看花颜玉影,虽面带粉色,唇角含笑,但眉目间却有似有若无的忧愁。
不知晓,他是否会喜欢。
*
东海海底,随海流飘扬,优雅摇摆的五彩缤纷姿态各异的海藻之中,大小不一的气泡轻盈地向海面飘去,为华丽的水晶宫平添几许生气。
遥遥便可见一个风姿卓绝的白衣身影快步奔向自己寝宫卧房,快速关上房门,正待放松却警惕环顾房中,忽而跃起伸掌击向房梁之上,一个青色身影堪堪躲过,轻盈落于地面。
“六哥,是我!”一个稚嫩小男娃惊呼着,阖眸不敢看向那带风袭向自己的大掌。
“七弟?”敖润及时收手,讶异不已,“你为何躲在我房中?”
“自然是想看六哥你被水族众美拦截的壮观场面。”粉雕玉琢的小敖清眉目俊秀,促狭笑着。“从前还只是众仙族女子对六哥情有所归,然自从六哥海角一战成名,被誉为‘水族第一战将’后,四方水族女子对六哥你可是趋之若鹜,更别提你乃是东海太子之位的热门人选之一。连把守宫门的虾兵蟹将都差点被踏扁成泥了呢!”
敖润坐于圆凳上,一手为自己斟茶仰头饮尽,一手扯起衣衫扇风不止,频频摇头,无奈不已,“无论我如何婉言相拒或是冷漠拒绝,却仍是有一部分女子穷追不舍,甚至乔装潜入我的府中,令我甚是头痛。”
小男娃坐于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自家六哥苦恼不已的模样,扑哧笑出了声,“六哥一向聪慧过人,为何今日却糊涂一时?”
敖润面有疲色,以长指揉压太阳穴。昨夜不曾安枕,以致于今日精神不济,方才险些便不能于众女中脱逃。“你有何好办法?几位哥哥已是自顾不暇,更别提帮我了。”
“只要六哥有了六嫂,一切不是自然迎刃而解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敖润倏忽睁开湛蓝清澈的眸子,面露喜色,身影却飘摇至后门,“又有人,快替我挡挡。”
他才欲夺门而出,正欲施展轻功而去,却听闻身后敖清扬声道:“六哥,是父王传召于你!”
父王?
水晶宫重重殿宇之中,敖润翩然走近敖广的御书房,整衣衫,正发冠,待仆从通报后,进入殿内跪拜行礼,“润儿见过父王。”
“来来来,你我父子许久不曾长谈了。”敖广执爱子之手来到圆桌旁坐下,“你的伤势如何?可有按时换药?你还年轻,切莫烙下病根。”
“秉父王,已经不碍事了,御医说,只要再覆两、三天药,便能痊愈。”
“如此,甚好。”敖广拍拍爱子手臂,须臾,问:“你们兄弟几人研习君王之道多年,可知身为东海之王,龙王之首,需要如何做?”
见敖广问及为君之道,敖润忙起身,拱手正色回答:“身为水族之王,须以水族长安为先,以天下苍生安宁为要,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以仁德治理。自小,父王便如此教导儿臣,儿臣并不敢忘。”
“很好。为君之道,莫过于此。”敖广笑吟吟地扶起他,满意捋须,继而却面色凝重,“倘若,润儿你个人私欲与我水族千秋万代大业有所对立、冲突,试问你当真能做到以水族为先吗?”
“儿臣……”,敖润闻言一惊,忙定定神,低眸思忖片刻,正欲回答,却被敖广摆手劝下。
“不必急于现下回答为父,”敖广眉头深锁,却仍是慈爱地拍拍他的肩,“你且回去,仔细想一想。”
“……儿臣告退。”敖润神色凝重地跪拜行礼,退出御书房,所有所思漫无目的地步于那层层琼楼玉宇之中,他被夜明珠所映照出的身影被拖长于那雕梁画栋、精雕细琢的华丽楼台之中,尤显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得闻有一人唤他,“六弟。”他方回过神,回首看去。
但见二哥敖沛长身玉立于不远处,面有忧色地注视着自己,他忙拱手为礼,扯出一丝笑意,“二哥。唤我有事?”
敖沛忽觉异样地看了看某个方向,少顷,方扭头看向他,“方才父王传召我去,告诉我,你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
敖润闻言,浓眉从新揪拧成一线,颔首,“我,不想父王因我的回答而伤怀。”
敖沛注视着那双与自己同样的海蓝色眼眸,不解地问:“六弟,莫非你当真不知晓父王有意立你为太子吗?”
“我从不曾向各位哥哥隐瞒,太子之位甚至东海龙王之位从来皆不是敖润所渴求的。敖润所盼的,是护卫水族承平,以及天下风调雨顺,这些,即使不是太子甚至龙王,也可做到。”他对上敖沛深沉的蓝眸,诚恳微笑道:“二哥,我一直清楚知晓,你也同是父王所考虑的太子人选;二哥比我,更能胜任太子之位。”
即便一早便能猜到他的七八分心思,而今亲耳听由自家兄弟亲口说出此肺腑之言,敖沛心中仍是感动,然而面色却仍凝着复杂的神色,眉间峰峦骤起,“所以,你当真不再考虑,已然决定?为了那位狐姑娘?”
“如若我从不曾认识莲儿,或许今晚,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父王的问题,与二哥你相较高下,只不过,我依旧不会执着于太子甚至龙王之位;但是自我第一眼看到她,我便知晓,”敖润下意识抚向腰间一个手工精制的白色荷包,“无论她是狐是人又或魔,此生此世我只认定她一个。我不会,亦不愿负她!” 他抬手搭于敖沛肩上,微微笑得温厚,“二哥,自小杀伐决断,威信众望,你皆胜我。若为君王,你绝对比我更能胜任。”
向来以冷静著称的敖沛蓦地揪抓他的衣领,喝问:“你可知晓你这一抉择,意味着什么?!”
俊逸卓绝因回想起昨夜梦中一幕,而紧握拳头,皱眉忿忿道:“东海海角一战,孽龙邪天虽死有余辜,于我枪下断魂。我却亲见在天将胁迫下,邪天的人族妻子为保幼子平安,哀求连连,惨被天将刺杀;而那不过只是髫年幼子因无父母庇佑,而被堂堂天将决绝斩于刀下,我却无法阻挡!他的娇妻幼子又何尝不是死于我枪下?!只因为他们非仙族便不为所容吗?!只因为他们相许动情,触犯天条,便必须得万死方得赎罪吗?他们又何罪之有?!”拳头重重击向一旁剔透的水晶墙面,砖块顿时于轰然声中沾染着殷红血迹轰然分崩离析于地。
心绪逐渐平复,他哑声道:“既然天道不容,天命难改,那么我唯有断绝与龙族的所有关系,方不会连累东海水晶宫,不会连累父王母妃与诸位兄弟姐妹!”
“此举凶险万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你和狐姑娘便能全身而退,相守终老……”。
“我知晓,所以,一切托付于几位兄弟了。”
双掌紧紧交握,同样的海蓝色眸子中传递着无需言表的兄弟情意。
湛蓝眸子透过门缝,确定无人后,敖润开门闪身而出,身影没入礁石间急行,忽而蓝眸微眯,转身虚击对方面门却伸腿急扫下盘,白色身影盈盈闪躲,忽闻熟悉的声音娇呼出:“润郎,是我。”
敖润定睛看去,眼前一人白衣鸦发,一双碧眸微怒地瞪着自己,菱唇微撅,身量婀娜,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狐浅莲!
之前低落、烦乱的心绪转瞬如被骄阳所笼罩,阴霾骤散,他柔声唤出一声:“莲儿!”已伸臂揽娇躯入怀,紧紧拥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躯里一般,少顷,他将温香软玉抵于礁石上,润软唇瓣霸道地覆上菱唇,贪婪汲取着甜美,仿佛能借以获得对抗一切的力量与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眷恋不舍地又于左右香腮又落下数吻,才凝神看向媚眼如丝,粉腮透红埋首于自己怀中的佳人。
狐浅莲羞赧地双手推开情郎的怀抱,然而健臂只略松了一些,并不欲让她远离自己半步。“人家第一次来找你,你便不由分说出手取人性命,还……欺负人家。我不要理你了!你放开我!”
他满心怜惜、愧疚,忙柔声哄道:“莲儿——!是我不好,你先听我说嘛!”
“不要听!”她撒娇地举起双手捂住一双狐耳,不住摇头
他宠溺笑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凝着意中人,柔声却霸道地道:“你若不听我解释,那我便再吻你了?”如愿看到在怀温香不再挣扎,他勾唇一笑,“我方才在躲那些,我已经断言拒绝然而却仍坚持向我表明心意的水族女子们。”
“们……”,少女微挑秀眉,粉唇玩味地重复关键字,“水族第一战将的魅力可真是锐不可挡啊!想来那些中央边界、海角邪物妖孽大约皆是面粉捏的,瓜菜削的……”,话语因菱唇被灼热的唇瓣所含吮侵占,而最终咽于喉间,辗转反复许久,他方不舍地让怀中俏颜畅快呼吸。
“有你魔族第一美人的仰慕者多吗?”敖润微眯湛蓝双眸,闪露着一丝不悦,明显在吃味,伸手替她抹过微肿唇角的一抹湿润,“我可看见过多少次向你表明心迹、送信物,为你大打出手的魔族男子?”
“好罢,姑娘我大人有大量,便不追究了。”她躲过情郎再一次作势吻向自己,嫣然不止。纯白衣裙外罩的珍珠衫随身形摇曳,更添妩媚之姿。
“你啊!”大掌扣托螓首,他宠溺轻吻樱唇,而后附于她耳畔低语:“这珍珠衫果然衬得起你的纯真,特意穿来让我欣赏的吗?”大掌密不可分地扣上戴着红珊瑚手镯的柔荑,“走,我们到外面说去。”
气宇轩昂、丰神俊朗的翩翩君子,携手冰肌玉骨、绝色姿颜的娉婷佳人步出水晶宫外,男子抬起右手,掌心凝成一个闪烁着蓝光的水球,倏忽甩出,只见那水球转瞬化为一条水龙呼啸而出,所经之处的海水无不自行分开,浪如山倒,波涛汹涌,翻卷而成两堵巨大的水墙,壮观无比。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分水……对了,你的手!”狐浅莲猛然醒起一事,顾不上其他,一手握上敖润方才重击水晶墙的手,另一手的掌心凝出一个白色柔光的光球,覆盖于他血迹斑斑的手背。
“莲儿,你怎知我的手有伤?”他微有疑惑,却见她专注治伤,只得暂缓。
待两人来到东海湾畔礁石上坐下,她已为他疗伤完毕,忙又取出丝帕细细为他包扎好,碧眸凝着心痛与担忧,嗔怪道:“润朗,你若不能照顾好自己,让我如何放心离去……”。
“你要去哪?!你不要我了吗?!”大掌紧握藕臂,急切追问间,健臂陡然将温软娇躯紧紧揽入怀中,仿佛想将她与自己揉为一体,“不,我不允许你离开我!勿论是此生此世又或来生来世,我都不许!你只能是我敖润一人的!”
藕臂缓缓揽上宽厚结实的后背,粉颊紧贴于宽阔肩膀,两滴水珠悄然低落于素白衣衫上,绽放出两朵娇小的花,“从你方才回宫与你七弟交谈起,我便一直尾随你身后……若非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擅自来见你,我也无法逼自己面对那些我置若罔闻许久的事实,那些令你为难的抉择……”。
“莲儿,你先听我说。”他将她撑离自己的怀抱,长指轻轻抬起那梨花带雨的悲切花颜,郑重道:“自从三十五年前那日初遇你,我便清楚知晓,我此生此世不会再钟情其他女子。你不知晓东海海角那最后一战,自我亲眼目睹邪天的妻儿因失去丈夫庇佑,而惨死于天将胁迫之下,我便再无法刻意去无视那些我们必须所面对的局面!我在你与对水族的重任之间,选择了你。然而,这仅仅是我的选择,要知晓仙魔……”。
“润郎,我何尝不曾犹豫、挣扎和逃避?我不怕面对天条律法、不惧舍弃性命,却唯独不忍因要与你厮守而自私地舍下小妹。然而我却不是一个可敬可爱的长姐,因为,我想与你长相厮守。”眉目如画,却敛不住哀愁与不舍,不甘与割舍,“只是,只是你不该为我一人,而舍下你的水族众生、你的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你有众多仙族女子可以选择,你会成为太子,可以顺利登上东海龙王之位,安泰顺遂一生……”。
俊逸容颜正色截住她的话,“即便三界女子众多,我却只要你一人!”言毕,他温润一笑,偏头以自己已是昂然挺立的龙角轻轻碰向她柔软的纯白狐耳,“我只要那日,于东海湾畔讥笑我小小娃儿便学弱冠大人巡海的娇俏小白狐!”
因忆起甜蜜往事,少女破涕为笑,却又转瞬忧心忡忡,正欲再言,却被他以长指按于自己的唇瓣上。
“告诉我,莲儿,勿论发生何事,你都愿意与我一起吗?”
碧莹莹的眼瞳凝上那双湛蓝的眸子,用力颔首,“勿论发生何事,我都想与润郎你在一起!”
“那么,三日后,我们便离开这,隐姓埋名海角天涯去。”
娇小软躯不安地缩于宽厚怀抱中,轻轻地问:“我们能逃得了吗?”
健臂亦揽紧怀中温香软玉,柔声问:“如若当真惟有一死,你是否会随我一同?”
“生死轮回,必定相伴。”
“生生世世,结发不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