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冬天心软,把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崽子捡回了家。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1999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他刚离了婚,前妻嫌他没本事,跟一个开大货的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城郊那两间破瓦房喝闷酒。酒喝到一半,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像猫叫,又像小孩哭。他披了件军大衣出去看,就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他家门槛底下,身上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脚上的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
“你谁家孩子?”他蹲下去问。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糊得眼睛都睁不开,只一个劲儿地喊:“叔,求求你,别赶我走,我能干活,我不吃饭也行……”
赵建国心一揪。他这辈子没孩子,前妻就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才跟他离的。他看着这孩子,就像看见雪地里一株快冻死的草苗。
他把孩子抱进屋,烧了热水给他洗脚。那孩子的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他拿自己的棉袄裹着,捂了半宿才缓过来。孩子叫赵亮,是他亲爹带来的——说“带来”是好听的,其实是扔了。那男人在南方打工,又娶了个女人,那女人容不下前妻生的孩子,他就把赵亮往火车站一扔,说“找你妈去”。他妈早没了,这孩子稀里糊涂上了辆长途车,到了这座城市,下了车就满街乱走,走到赵建国家门口,饿得实在走不动了。
“叔,我没地方去了。”赵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
赵建国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先住下吧。”
这一住,就是十九年。
赵建国没文化,小学都没读完,但有一把好力气。他先是去建筑工地上搬砖,后来跟着老师傅学开塔吊,再后来考了证,成了个小工头。日子紧巴,但能过。让他没想到的是,2008年,城市扩张,他家那两间破瓦房和前后院一共三百多平的地,被划进了拆迁范围。赔了三套房,外加八十万现金。
他一下子从个穷光蛋变成了有钱人。
手里有了钱,来介绍对象的人也多了,但赵建国一个都没见。他心里清楚,那些人看上的不是他,是他的房和钱。他也没别的念想,就想着把赵亮好好养大,供他念书,让他出息。
赵亮这孩子,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没出过年级前十。奖状贴满了客厅一整面墙,赵建国每次喝点小酒,都要在那面墙前站半天,一张一张地看,跟看稀世珍宝似的。
“我儿子将来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他跟工友们吹牛,嘴角咧到耳根。
工友们笑他:“你个泥腿子,知道清华北大门朝哪开不?”
赵建国瞪眼:“我不知道?我儿子知道就行!”
2018年6月8号,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
赵建国提前两小时就到了考点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三个小时的绿豆汤。五月的天已经热得厉害,他舍不得买瓶水,就在太阳底下站着,站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校门一开,考生们潮水一样涌出来。赵建国踮着脚张望,在人堆里找赵亮。忽然,他看见赵亮了,但那小子没往他这边走,反而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
校门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油头粉面,腕上戴块金表,正冲赵亮招手。
赵建国愣住。
他看见赵亮跑到那男人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赵亮回过头,朝赵建国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赵建国的心凉了半截。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种迫不及待要奔向新生活的雀跃。
然后,赵亮钻进宝马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赵建国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保温桶。绿豆汤已经不凉了,温热的,像一桶泔水。
旁边有个家长凑过来:“大哥,刚才那是你家孩子啊?怎么跟别人走了?”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宝马车消失的方向。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这十九年,就跟做了个梦一样。
不,是十九年,他养了条白眼狼。
当天晚上,赵建国没等到赵亮回来。
第二天,也没等到。
第三天,赵亮的班主任给他打电话,说赵亮请他帮忙转达,以后就跟着亲生父亲生活了,谢谢赵叔叔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将来有能力了一定报答。
“赵叔叔。”班主任在电话里说。
赵建国握着手机,手有点抖。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说:“好,好,让他好好过。”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烟抽了一包半。
第四天,赵亮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他那辆宝马车父亲,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说是律师。
“建国哥,”那男人满脸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些年亮亮在你家,吃你的用你的,这个情我领。这里是二十万,算是补偿。以后亮亮就跟我了,户口我也准备迁走,你这边的房子……”
赵建国没看那文件,他看着赵亮。
赵亮低着头,不敢看他。
“亮亮,”他说,“你抬起头来。”
赵亮慢慢抬起头。十九岁的大小伙子,长得比他亲爹还高半头,眉眼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可赵建国还是能看见,五岁那年缩在门槛下的小男孩的影子。
“你告诉他,”赵建国指指赵亮亲爹,“你告诉他,这些年,我是怎么待你的。”
赵亮抿了抿嘴,没说话。
“说啊!”赵建国声音猛地拔高。
赵亮身子一颤,小声说:“我……我以后会还你的。”
“还?”赵建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拿什么还?你从五岁到十九岁,吃了多少顿饭?穿了多少钱的衣服?上了多少年学?你那间屋子,那些书,那些奖状,都是哪来的?你拿什么还?你拿你亲爹这二十万还?我告诉你,老子不缺钱!”
他抓起那份文件,三下两下撕了个粉碎,扔在那张油头粉面的脸上。
“滚。”他说。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发火,只冷哼一声,拉起赵亮:“走。”
赵亮被他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飞快地看了赵建国一眼。
赵建国别过脸去,不看他。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奖状还贴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还放着赵亮用了三年的那个水杯,杯壁上印着“学霸”两个字,已经磨得模糊了。
赵建国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碎纸片。二十万,他这辈子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金。可跟那十九年比起来,算个屁。
他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爸……”
他恍惚听见赵亮小时候的声音。六岁那年,他送赵亮去上小学,那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我不去,我要跟你去工地……”
“亮亮乖,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出息了,给爸养老。”
“那我长大了挣了钱,全给爸花,给爸买大房子,买小汽车!”
童言无忌。可赵建国记了十九年。
现在呢?人家亲爹开着宝马来了,一句话,就把这十九年轻飘飘地带走了。
赵建国站起来,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又走到那面奖状墙前,一张一张撕下来。
“赵亮,你他娘的有种。”他一边撕,一边说,声音又轻又缓,像自言自语。
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见奖状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是赵亮小学时写的——
“谢谢爸爸。赵亮会永远记得爸爸的好。”
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赵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蹲在那堆撕碎的奖状中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完之后,他擦了把脸,把地上的碎纸全部扫进麻袋,又把赵亮留下的东西——衣服、书、玩具、相册——全部装进纸箱,拖到楼下垃圾站扔了。
有邻居看见,问他:“老赵,你干啥呢?”
“清垃圾。”他说,“陈年旧垃圾,不扔留着发臭啊?”
第二天,他去了中介公司。
“我那套别墅,能卖多少钱?”他问。
中介眼睛亮了:“您要卖?那别墅位置好,户型也好,现在市场价怎么也得六百多万……”
“卖。”赵建国干脆利落,“越快越好。”
半个月后,别墅易主。赵建国搬进了城南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没电梯,墙皮剥落,厨房的油垢厚得能刮下来一层。他用卖房的钱,一部分存了定期,一部分做了点小生意——开了家五金店,就在老楼楼下的门面。
邻居们只知道新搬来个姓赵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见人就点点头,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只有夜里打烊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二两散装白酒时,才会自言自语一句:
“十九年……十九年啊……”
时光如流水,三个月转瞬即逝。
九月,各个大学陆续开学。赵建国站在五金店门口,看见街对面有一对父子,父亲扛着大包小包,儿子背着崭新的书包,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公交站走。儿子忽然指着五金店说:“爸,给我买个台灯吧,晚上看书用。”
父亲说:“行,挑个好的。”
他们进店来,父亲挑了个最贵的护眼灯,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块。赵建国要找零,那父亲摆摆手:“不用找了,大哥,恭喜你啊,你儿子考哪儿了?”
赵建国愣了下:“我没儿子。”
那父亲以为自己说错话,不好意思地笑笑,带着儿子走了。
赵建国望着他们的背影,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起身拉下卷帘门。
就在卷帘门快要落到底的时候,一只脚伸了进来。
“等一下……”
赵建国停住。
卷帘门又缓缓升上去。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头发长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衣服皱巴巴的,脚上的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赵建国。
“爸……”他叫了一声。
赵建国的手停在卷帘门把手上,没动。
“爸,我错了。”赵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他……他不要我了。他就是想让我给他小儿子补课,他小儿子今年高三,成绩差,他想让我免费给他补一年。我不愿意,他就把我赶出来了……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经带着哭腔。
赵建国看着他。三个月不见,这孩子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哪还有半点高考结束那天、钻进宝马车时的意气风发?
“孩子,”赵建国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叫错了。”
赵亮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是你爸。”赵建国说完,伸手去拉卷帘门。
赵亮急了,扑上来抓住门边:“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他给我看他的公司,看他的大房子,说让我继承家业,说以后我要什么有什么,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赵建国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亮亮,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把那别墅卖了。”
赵亮一愣:“卖……卖了?”
“卖了。一百八十万买的,六百五十万卖的。钱我存了,留着自己养老。”赵建国说,“我现在没房,没车,就这个破店,一个月挣个万把块钱,够吃喝。”
他停顿一下,看着赵亮:“你现在回来,图什么?”
赵亮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图我那六百多万?”赵建国问,“还是图我那两套房?”
“不是!”赵亮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爸,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我就是想回来,我想你了,我想咱们家……”
“咱们家?”赵建国打断他,“哪个咱们家?你是你爸的儿子,你爸开宝马,住别墅,有钱有势。我这个穷光蛋,哪配当你爸?”
他一把拨开赵亮的手,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
门那边传来赵亮压抑的哭声,像五岁那年,雪地里猫叫一样的哭声。
赵建国靠在门后面,闭了闭眼。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赵亮第一天上小学,哭得撕心裂肺,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上午,等孩子下课跑出来抱住他的腿;想起赵亮初中时发高烧,他半夜背着孩子往医院跑,跑了三公里,鞋都跑掉了一只;想起赵亮高一那年期中考试考了全市第三,学校开表彰大会,他坐在家长席上,腰杆挺得笔直,胸前的红花比谁都扎眼。
他想起的,全是好的。
可越是想,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他对着门外的夜色,低声说,“你把那个家的门,亲手关上了。”
赵亮在外面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打开门,看见那孩子蜷缩在门槛上,像十九年前一样,小小的一团,缩着身子,睡得不安稳。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绕开他,去开店门。
赵亮被卷帘门的声音惊醒,慌忙站起来:“爸……”
赵建国没理他,自顾自开了店,把地扫了,货架擦了,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点了根烟。
赵亮跟进来,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不敢往前一步。
“你别站我店里碍事。”赵建国吐了口烟。
“爸,我帮你。”赵亮说着就要去搬货。
“用不着。”赵建国把烟掐灭,“你走吧。”
赵亮没动。
“走啊!”赵建国声音拔高,隔壁邻居都扭头看过来。
赵亮眼圈一红,转身跑了。
赵建国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可第二天,赵亮又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超市买的米和油。
“爸,我打听到你搬这儿来了,”他说,“你现在一个人,我……我以后常来看你。”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亮把东西放下,也不多待,转身走了。
第三天,赵亮又来了。这回带的是菜,有排骨,有青菜,还有几根玉米。他说:“爸,我记得你爱吃玉米炖排骨,我给你做。”
他没等赵建国说话,拎着菜就进了里间的厨房。赵建国跟过去一看,锅碗瓢盆摆在哪儿,他摸得门清。洗菜、切菜、开火,动作熟练得很。
赵建国忽然想起来,这小子从十来岁开始就学会做饭了。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忙,回家晚,赵亮放学回来就自己煮泡面,后来学会了炒菜,每天放学先买菜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厨房里,赵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赵建国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赵亮把菜端上桌,给赵建国盛了饭,自己坐在对面,也不吃,就那么看着他。
赵建国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你妈做的好吃。”他说。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赵亮没有妈。赵建国说的“你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亮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爸,我妈……我从来没见过我妈。我就你一个爸。”
赵建国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亮亮,”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亲爹不要你了,你才回来。要是哪天他又要你了呢?”
赵亮猛地抬头:“不会!我跟他断了,爸,我跟他彻底断了!我把他手机号都拉黑了,我再也不会去找他!”
“那你找我,是因为没地方去了。”赵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赵亮急了,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跪。
“你给我起来!”赵建国一拍桌子,筷子震得跳起来,“跪什么跪?大男人,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赵亮愣住,膝盖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站起来。
“坐好。”赵建国说。
赵亮坐下了。
赵建国重新拿起筷子,一口菜一口饭地吃。赵亮看着他吃,自己一口没动。
“吃饭。”赵建国说。
赵亮慌忙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像饿了三天似的。
赵建国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顿饭吃完,赵亮主动去洗碗。赵建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从前。
洗完碗,赵亮走出来,擦了擦手,在赵建国对面坐下。
“爸,”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复读了。在二中,插班复读。”
赵建国抬眼看他。
“我以前那个学校,我回去问过了,人家说档案已经转走了,不好再转回来。二中那边,我找了我原来的班主任帮忙,他给我担保,让我先试读一个月,如果月考能进年级前五十,就正式收我。”
他顿了顿:“学费……我先欠着。我自己找了份晚上兼职,在便利店上夜班,一个月一千八,够吃饭和租房。”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
“你那房租多少?”他问。
“一个月六百,跟人合租的,一个房间两张床。”赵亮说,“离学校近,骑车二十分钟。”
赵建国点着烟,吸了一口。
“搬回来住。”他说。
赵亮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爸……”
“你别急着高兴。”赵建国把烟按灭,“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怕你在外头丢人现眼。传出去,我赵建国养了十九年的儿子,流落街头,睡大马路,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赵亮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爸,我一定好好考,不给你丢人。”
“还有,”赵建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扔到赵亮面前,“这是我的养老钱,一分都不会给你。你住可以,吃可以,但要交生活费。你在便利店挣的那点钱,自己留着买资料。等你复读完,考上了大学,就给我搬出去。”
赵亮把存折推回去:“爸,我不要你的钱。我住你的房子,吃你的饭,以后都会还你。”
赵建国冷笑一声:“还?你拿什么还?又是跟你亲爹一样,拿二十万来砸我?”
赵亮的脸色白了白:“爸,那件事……是我错。我那时候太贪了,以为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受苦。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好日子,那是……”
他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建国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抹眼泪。睡觉去,明天早上起来,把门口的货卸了。”
赵亮应了一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爸,晚安。”
赵建国没回头。
那天夜里,赵建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房间里,赵亮也翻来覆去。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堵墙,薄薄的一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建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十九年了,从那个雪夜到现在,他对这孩子,从来就没硬下过心肠。
可他心里那根刺,还在。不,那根刺,已经变成了一根钉子,钉在心上,拔不出来。
他想起赵亮走的那天,那个轻飘飘的眼神。
“爸,我睡了。”隔壁传来赵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赵建国没吱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那孩子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他在心里说。
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赵亮每天六点起床,给赵建国做好早饭,然后骑自行车去学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骑车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买两个馒头当夜宵。回到家,赵建国已经打烊了,坐在客厅里等他。
“回来了。”赵建国说。
“嗯,爸,你还没睡?”赵亮放下书包,去厨房给他倒水。
“等你。”赵建国说。
就这么两个字,赵亮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第一个月月考,赵亮考了年级第十七名。他把成绩单拿回家给赵建国看,赵建国正给人换水龙头,满手油污,就瞥了一眼,说:“咋才十七?以前不都前十吗?”
赵亮说:“复读班进度跟以前不太一样,我适应一下,下次一定进前十。”
“随你。”赵建国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考不上好大学,别回来给我添堵。”
赵亮咧嘴笑了:“爸,你放心吧。”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赵亮确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闷头读书,什么都不管。他现在放学回来,会帮赵建国看店、搬货、理账。碰上难缠的顾客,他也能应付两句,不卑不亢。
赵建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涩。
有一天晚上,赵亮晚自习回来,发现五金店的门关着,楼上房间的灯也灭了。他摸黑上了楼,轻轻打开门,听见赵建国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爸?你咋了?”他推门进去,打开灯。
赵建国蜷在床上,脸色通红,额头上都是汗。
赵亮伸手一摸,烫得他缩回手:“这么烫!爸,你发烧了!”
他慌慌张张地去翻抽屉找药,找了半天没找到退烧药,急得团团转。
“别慌……”赵建国沙哑着嗓子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这都快四十度了!”赵亮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背起来,“爸,我背你上医院!”
赵建国挣扎:“你放下,我自己能走……”
可赵亮不管,背着他就要下楼。六十平的老房子,楼梯又窄又陡,赵亮背着赵建国,一步一步往下挪。
赵建国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背着发高烧的赵亮,也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那时候赵亮才八岁,烧到四十度,说胡话,一个劲儿地喊“爸”。他急得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在柏油路上跑,石子硌得脚板生疼,他愣是没停一步。
现在,轮到他了。
赵亮背着他,气喘吁吁地下了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车上,赵建国迷迷糊糊的,听见赵亮跟司机说:“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快点,我爸发烧了。”
“好嘞!”司机一脚油门。
赵建国靠在赵亮肩膀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亮亮,你长大了。”
赵亮身子一僵,然后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爸,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马上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挂急诊,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说要输液。赵亮跑上跑下地缴费、取药、找床位,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赵建国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赵亮趴在床边的椅子上,蜷缩着身子睡着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安静而柔和。
赵建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亮的头。赵亮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含糊地叫了声:“爸……”
赵建国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三个月是一场梦,赵亮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还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急得团团转的孩子,还是那个会在他累了一天回家后给他端洗脚水的孩子。
可是,那张被撕碎的二十万支票,那个头也不回的转身,像刀子一样,清晰地划开了梦境。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过了几天,赵建国病好了。赵亮却瘦了一圈。
“爸,你以后别那么拼了,”赵亮给他盛汤,“身体要紧。”
赵建国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说:“我不拼,哪有钱供你念书?”
赵亮说:“我不用你供了。我有奖学金,还有兼职的工资,够用。等我考上大学,学费可以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挣。”
赵建国放下碗,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嫌我老了,养不起你了?”
“不是,爸,我是觉得……”赵亮低下头,“我欠你太多了,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你复读这一年,吃住在家里,能花几个钱?你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赵亮点头:“爸,我会的。”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第二年六月,赵亮再次走进高考考场。赵建国照例在考场外面等,手里提着一瓶凉白开,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头大汗。
有家长认出他:“大哥,你儿子今年又考?”
赵建国笑:“嗯,复读。”
“哎,复读压力大,孩子不容易。”家长说。
赵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赵亮这一年,过得比谁都苦。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周末还要帮他看店。那孩子从来不说累,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常看见赵亮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嘴上不说,心里疼。
高考结束那天,赵亮从考场出来,看见赵建国站在老位置等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跑过去。
“爸!”
“考得咋样?”赵建国把水递给他。
赵亮接过水,猛灌了几口,然后咧嘴笑了:“还行。不出意外的话,清北没问题。”
赵建国愣了愣,然后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臭小子,别吹牛。”
“真的!爸,你等着,我让你在小区门口放鞭炮!”
赵建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别过脸,说:“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赵建国炒了六个菜,炖了一锅鸡汤,还开了一瓶放了好些年的好酒。父子俩对坐着,一杯接一杯。
赵亮喝多了,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爸,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最怕的是什么?”
“怕什么?”赵建国问。
“怕你把我赶出去。”赵亮说,“爸,我每天晚上回来,走到楼下,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就放心了。要是哪天灯灭了,我站在楼下,能站一个小时,不敢上去。”
赵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爸,我知道你心里有根刺。”赵亮继续说,舌头有点打结,“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让你知道,我错了,真的错了。那三个月,我在那边天天想你。我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想你给我修自行车,想你晚上给我盖被子……”
“行了行了,喝多了少说话。”赵建国打断他。
“爸,你让我说完。”赵亮抹了把脸,眼泪和酒气混在一起,“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以为有钱就有了一切。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两个家,三个儿子。他接我回去,就是看中我成绩好,想让我给他小儿子补课。我不愿意,他就把我赶出来,一分钱都没给……我睡过公园的长椅,在火车站要过饭,捡过矿泉水瓶子卖……爸,那时候我才明白,谁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赵建国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爸,”赵亮忽然站起来,走到赵建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爸,你打我一顿吧。你打我一顿,我心里好受点。”
赵建国低头看着他。
“起来。”他说。
赵亮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建国伸出脚,在他膝盖上轻轻踢了一下:“起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赵亮这才慢慢站起来,却还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建国叹了口气,说:“亮亮,有些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的。”
赵亮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爸……”
“但是,”赵建国顿了一下,“你这一年怎么做的,我都看见了。”
他拿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辣得直吸气:“你爹我不是圣人,没那么容易原谅一个人。可我也不是铁石心肠,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我能不心疼?”
赵亮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建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别哭了。考完了,好好放松几天。大学开学之前,哪儿也别去,在家帮我修空调——这天气,店里的旧空调总坏,得好好拾掇拾掇。”
赵亮使劲点头,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赵建国嫌弃地递了张纸过去:“擦擦。都十九了……哦不,二十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赵亮破涕为笑。
那个夏天,是赵建国这几年过得最轻松的一个夏天。赵亮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正在店里给人配钥匙。赵亮举着手机冲进来,大喊道:“爸!692分!全省第十三名!”
赵建国手一抖,钥匙差点磨坏。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赵亮:“多……多少?”
“692!爸,我能上清华了!”赵亮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抱住赵建国,差点把他撞倒。
赵建国拍着他的背,眼泪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等着配钥匙的大妈笑着说:“哎哟,这不是老赵嘛!你儿子考上清华了?不得了不得了!”
赵建国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眼睛,冲大妈不好意思地笑笑:“对,清华,清华。”
消息很快传开。左邻右舍都来道喜,有人还拎了鞭炮来放。赵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噼里啪啦的鞭炮,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爸,你怎么又哭了?”赵亮凑过来。
“谁哭了?”赵建国瞪他一眼,“灰迷了眼睛。”
赵亮嘿嘿笑,搂住他的肩膀:“爸,我考上清华了,你以后别开这五金店了,我养你。”
“放屁。”赵建国推开他,“你好好念你的书,我自己有手有脚,用你养?”
“我说真的,爸。”赵亮收起笑容,“你信我。”
赵建国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六岁的赵亮抱着他的腿哭:“爸,我长大了挣了钱,全给爸花,给爸买大房子,买小汽车。”
一模一样的话。
他鼻子一酸,在赵亮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好,我等着。”
八月底,赵亮要去北京报到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赵建国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做了一桌子菜。都是赵亮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酸辣土豆丝、油焖大虾。
赵亮看着满桌子的菜,坐在椅子上,有些手足无措:“爸,这……这么多。”
“吃。”赵建国给他夹了块排骨,“到了北京,就吃不着你爹我的手艺了。”
赵亮低下头,啃着排骨,眼泪掉进碗里。
“你这孩子,吃个饭还哭。”赵建国拿筷子敲他碗边,“别哭了,人家说出门前哭不吉利。”
赵亮擦擦眼睛:“我不哭了,爸。”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送赵亮去火车站。站台上,赵亮背着行李,穿着新买的衣服,站在赵建国面前,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那边,好好学习。没钱了跟爸说。”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有五万块,你先用着。”
“爸,我不要……”赵亮推辞。
“拿着。”赵建国塞进他手里,“你爹我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孩子出门在外,身上得有钱。穷家富路,懂不懂?”
赵亮攥着卡,用力点头。
火车来了。赵亮走了一步,忽然又转回来,放下行李,一把抱住赵建国。
“爸,”他伏在赵建国耳边说,“你等我回来。”
赵建国拍着他的背:“走吧,车要开了。”
赵亮松开他,提起行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喊了一声。
赵建国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的。快上车!”
赵亮上了车,隔着车窗冲他挥手。赵建国站在站台上,也抬手挥了挥,直到列车缓缓启动,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出火车站,阳光铺天盖地。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心口那里,空了一块。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他回到五金店,照常开门营业。下午五点半,他收到一条微信,是赵亮发来的。
“爸,我到学校了。宿舍很好,舍友也很好。北京很大,人很多。爸,我好想你。”
赵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好学习。”
赵亮秒回:“嗯!”
赵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打开店里的收音机,调到一个说书的频道。沙沙的电流声里,说书人讲着《隋唐演义》。
他倒了杯茶,坐在收银台后面,望着店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日子还长着呢。他想。
这个儿子,他养了十九年。差点弄丢了,又找回来了。往后,他得看紧了,不能再让那个小崽子跑丢了。
至于心里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拔掉。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要很久很久。
但那根刺在的地方,还连着一块肉,长着一个疤。
那块肉的名字,叫赵亮。
那地方,从那年腊月二十三的雪夜里捡到那个冻得发抖的小男孩开始,就再也空不了了。
## 第十章 清华园里的“怪人”
九月的北京,热气还没完全退去。赵亮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从火车站挤出来,站在西站广场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北京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银行卡,五万块。赵建国把卡塞给他时,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沾着五金店里的铁锈和机油。赵亮知道,那是他老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爸,我到学校了。”他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儿真大。”
赵建国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四个字:“好好学习。”
赵亮盯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扛起编织袋,朝地铁站走。
清华园比他想像中还要大。他拎着行李转了半天,才找到报到处。宿舍在紫荆公寓,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的时候,另外三个舍友已经来了——两个北京本地的,一个上海来的。三人正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刷手机,见他进来,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他那两只土得掉渣的编织袋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去。
赵亮知道,自己被人看轻了。
他不在乎。
在经历过被生父抛弃、睡公园、捡瓶子、复读苦熬之后,这点目光算得了什么?
他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位,把编织袋打开,一条一条地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赵建国给他买的。牙刷、毛巾、肥皂盒、保温杯,每一样都是新的,连标签都没拆。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包榨菜和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赵亮愣住了。
那双布鞋他认识。是赵建国去年冬天托街口的刘婶做的,鞋底纳得又厚又实,鞋面上绣着一个“亮”字,歪歪扭扭的,是赵建国亲手缝上去的。当时赵亮还笑他:“爸,你那手艺,能把蚂蚁缝成大象。”
赵建国不服气:“你懂什么,老话说了,千层底的鞋,走多远的路都不累。”
他以为那双鞋早就丢了。没想到赵建国偷偷塞进了他的行李里。
赵亮把鞋抱在怀里,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半晌没说话。
对面床的北京同学探过头来:“哥们儿,咋了?想家了?”
赵亮吸了吸鼻子:“没有。就是……我爸给我带了双鞋。”
“你爸挺有意思的哈,这年头谁还穿千层底啊?不过看着挺舒服。”那同学说。
赵亮笑了笑,把鞋小心地收进柜子最里面。他舍不得穿。
开学第一天,赵亮就成了系里的名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也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他“怪”。
别人军训完累得倒头就睡,他跑去学校商业街找兼职,一天站八个小时卖奶茶,腿肿得跟馒头似的。别人周末逛街吃饭看电影,他骑着一辆从毕业生手里淘来的二手自行车,跑遍海淀区给人送外卖。别人每月生活费两三千还嫌不够,他每月只花六百块,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同学们都觉得他穷疯了。
只有赵亮自己知道,他欠赵建国的,用一辈子都还不完。他必须拼。他不仅要拼出自己的未来,还要让赵建国过上好日子。
他每天给赵建国发微信,报个平安,说一两句学校的事。赵建国总是简短地回他:“好。”“知道了。”“早点睡。”
有时候,赵亮在图书馆学到深夜,回宿舍的路上,会掏出手机给赵建国打电话。电话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爸,还没睡呢?”赵亮问。
“没,算账呢。”赵建国在那边说,“你呢?这么晚了还在外头?”
“刚下自习。”
“别太晚,北京不比家里,路上注意安全。”赵建国顿了顿,“你那个兼职,别太累了。钱不够,爸给你打。”
“够了够了。”赵亮忙说,“我现在挣钱了,下个月给你寄点。”
赵建国笑:“你挣那俩钢镚儿,留着自己花吧。”
赵亮不服气:“爸,你等着,我以后让你住大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说:“我住这老破小挺好。你别操心我,把你自己的事整明白。”
挂了电话,赵亮站在北京的冬夜里,呼出一口白气。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忽然很想家,想那个六十平的老房子,想五金店里那股机油味,想赵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的样子。
他决定寒假回去。
可寒假来了,他却没能回去。
系里选他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建模比赛,时间是腊月二十到二十五,在深圳。比赛含金量很高,拿了奖对以后保研和找工作都有好处。赵亮犹豫了一晚上,给赵建国打了电话。
“爸,我寒假可能回不去了。”他说完,等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赵建国停顿了两秒,说:“好事。好好准备,拿个奖回来,给爸长脸。”
“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赵建国说,“你现在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比赛重要。”
赵亮鼻子一酸:“爸,等我比赛完,大年三十前肯定赶回去。”
“行,家里门给你留着。”赵建国说。
腊月二十九那天,赵亮在深圳拿了全国一等奖。他捧着证书,第一时间给赵建国打电话。
“爸,我拿了一等奖!”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很大声,像个孩子:“好好好!我就知道我儿子能行!”
赵亮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声,还有锅碗瓢盆的声音。他问:“爸,你一个人在家干啥呢?”
“包饺子。”赵建国说,“你不是说回来吗?我给你包了猪肉白菜馅的,冻了一冰箱。”
赵亮眼眶热了。他攥着证书,说:“爸,我明天就回去。你等我。”
他改了机票,大年三十下午,到了火车站。
从北京到这座南方小城,高铁要六个小时。赵亮坐上车,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萧瑟变成南方的葱茏,心越跳越快。
出了站,天已经黑了。寒风裹着湿冷钻进领口,赵亮缩了缩脖子,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是赵建国打来的。
“到哪儿了?”
“刚出站,等公交呢。”
“别等了,打车回来。大年三十,公交少。”
“打车贵……”
“贵个屁!叫你打就打!”赵建国嗓门大起来。
赵亮笑着应:“行行行,我打。”
他叫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司机一听是城南老区,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那边房子可够老的。”
“嗯,我爸住那儿。”赵亮说。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赵亮看见了五金店的卷帘门。门半拉着,透出一线灯光。赵建国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张望,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爸!”赵亮下了车,喊了一声。
赵建国扔了烟头,大步走过来,伸手要接他的行李。赵亮躲开:“不用,我自己拿。”
“瘦了。”赵建国上下打量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北京是不是吃不好?这孩子,都成竹竿了。”
赵亮笑:“我这是精干,不是瘦。”
父子俩进了屋。暖气烧得足,赵建国提前把家里弄暖了。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几个菜。赵亮脱了外套,洗手坐下,看见桌上有两双筷子两个碗,还有一个倒满酒的酒杯。
“爸,我陪你喝点。”赵亮说。
赵建国给他也倒了一杯:“来,给我儿子的全国一等奖,干杯。”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赵亮一口干了,辣得直吐舌头。赵建国哈哈大笑:“你不行,还得练。”
“爸,你这酒量,我是练不出来了。”赵亮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还是这个味。”
赵建国看着他吃,自己也不动筷子,就笑。
“你吃啊爸。”赵亮给他夹了块鱼。
“我吃着呢。”赵建国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把节日的气氛烘得热腾腾的。赵亮吃着饺子,忽然抬头说:“爸,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
他放下筷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厚实柔软,牌子的。
“这是干啥?”赵建国接过衣服,翻来覆去地看,“花了不少钱吧?”
“比赛奖金买的。”赵亮说,“爸,你试试。”
赵建国脱了旧棉袄,穿上羽绒服,在镜子前照了照。衣服稍微有点大,但暖和。
“买大了。”赵建国说。
“大了好,冬天里头还能套件毛衣。”赵亮帮他整理领子,“爸,你穿这个,精神多了。”
赵建国转身,有些不自在地扯扯衣角:“这得多少钱?你现在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没乱花。”赵亮坐下,“爸,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买新衣服。”
赵建国不说话了,低头吃饭。赵亮看见他眼睛有点红,也不戳破,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闷头喝了。
那天晚上,父子俩边吃边看春晚,一直守岁到凌晨。赵亮撑不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赵建国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被子,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在旁边,就这么看着熟睡的儿子,看了一夜。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赵亮睡到中午才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条被子。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闻见厨房飘来香味。
赵建国在炖汤。
“醒了?起来吃饭。”赵建国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赵亮走到他身后,看见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不过半年时间,赵建国好像老了不少。
“爸,”赵亮忽然说,“你以后别开店了,我养你。”
赵建国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又说傻话。我还能干。”
“我认真的。”赵亮说,“我现在每个月兼职能挣三千多,再加上奖学金,够我们俩花了。”
赵建国转过身,看着他:“亮亮,你听好了。你爹我还没老到要靠儿子养的地步。你有这个心,我很高兴。但你要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等你真有了本事,再说养我的事。”
赵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赵建国打断他:“行了,端菜。吃饭。”
春节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赵亮初六回北京,临走前,赵建国又给他包里塞满了吃的:腊肠、酱肉、自家灌的香肠、两罐辣椒酱。还有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
“爸,我不要。”赵亮推辞。
“拿着。压岁钱。”赵建国说,“咱们家规矩,没结婚之前都有压岁钱。”
赵亮笑了笑,把红包收下。他知道这是赵建国的硬脾气,不收不行。
回到北京后,赵亮更拼了。
他拼命学习,拼命兼职,一学期修了别人一年半的课。暑假他也不回家,留在北京实习。大二暑假,他进了国内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实习,因为建模比赛的奖项和出色的成绩,拿到了一个月八千的实习工资。除了自己日常花销,剩下的他全存了下来。
到了大三,他已经不用家里给钱了。不仅如此,每个月还给赵建国转两千块。赵建国每次都会拒收,但赵亮总有办法让他收下——比如骗他说是学校发的补贴,不拿白不拿。
赵建国嘴上骂他“乱花钱”,背地里跟街坊邻居炫耀:“我儿子又给我打钱了,非打不可,我不要,他硬塞。这孩子,倔得跟他老子一样。”
街坊们都说:“老赵,你有福气。这儿子没白养。”
赵建国心里美,可也空。
以前赵亮在家,屋里总有个人说话、走动、闹出点动静。现在那孩子远在北京,一年回来两趟,待不了几天又走。六十平的老房子,白天黑夜都安静得过分。
他有时候会打开赵亮房间的门,在门口站一会儿。房间里的摆设还跟从前一样,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墙角堆着几箱高考复习资料。赵亮不让他扔,说留着做纪念。
“这破书,纪念个啥?”赵建国嘴上嘟囔,手却把那几箱资料擦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赵建国在店里给人配钥匙,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冷汗直冒。来配钥匙的大爷吓坏了:“老赵!你没事吧?”
“没事,没……”赵建国摆摆手,想笑一笑,可眼前一黑,人就往地上倒。
大爷赶紧扶住他,喊人帮忙,把他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冠心病,需要住院观察,最好做个造影,可能得放支架。
赵建国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赵亮。
“别告诉他。”他对来看他的邻居刘婶说,“亮亮在北京念书,不能让他分心。”
刘婶叹气:“老赵,你这是要强。孩子大了,该让他知道。”
赵建国摇头:“等过了这阵再说。”
他没告诉赵亮。但赵亮还是知道了。
刘婶的儿子跟赵亮是高中同学,在微信上把事情告诉了赵亮。
赵亮正在实验室做项目,看到消息,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冲出实验室,订了最近的一趟高铁票,连夜往家赶。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正在病床上喝粥,病房门被推开,赵亮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爸!”
赵建国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嗽起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赵亮扑到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能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跟你说的?”赵建国瞪眼,“我没让刘婶说……”
“爸,你太犟了。”赵亮的声音沙哑,“你出了事,我最后一个知道,你让我怎么想?”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个小毛病,医生说了,不严重。你大老远跑回来,耽误学习……”
“学习重要还是你重要?”赵亮打断他,“爸,你是我最亲的人。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赵建国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亮在医院陪了三天。他联系了北京的同学帮忙请假,自己二十四小时守在病床前。端水喂药、擦身捶背、扶着他上厕所。赵建国起初不肯,说“我是老子,不用你伺候”。赵亮也不说话,就那么倔倔地看着他。最后赵建国没辙了,只能由着他。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冠脉有两处狭窄,但还不到放支架的程度。医生开了药,嘱咐他低盐低脂饮食,别抽烟喝酒,别太劳累。
赵亮拿着诊断单,一条一条跟赵建国说。
“烟,戒了。”赵亮说。
“我一天就抽两口……”
“一口也不行。”赵亮瞪着他,“爸,你听见没有?”
赵建国撇撇嘴:“知道了,比我还啰嗦。”
赵亮在家待了一周。一周里,他把五金店重新收拾了一遍,把重的、高的货物都码到赵建国不用弯腰就能拿到的地方。他还在店里装了个报警器,连着自己的手机和邻居刘婶家的座机。最后,他在网上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一套血糖仪,逼着赵建国每天早晚各量一次,把数据拍给他看。
“太麻烦。”赵建国说。
“麻烦也得量。”赵亮一边数药片一边说,“医生说你这个病得天天监测。我不在家,你要自觉。”
赵建国嘟囔了一句,到底没再反对。
临走那天,赵亮在厨房给赵建国炒了几个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又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写着:
“早:牛奶、鸡蛋、馒头。午:杂粮饭、青菜、瘦肉。晚:面条或粥。忌:咸、油、辣。酒:绝对不能喝。”
赵建国看完,笑骂:“臭小子,把老子当犯人管。”
赵亮说:“你要不听话,我下次就不去北京了,回来天天盯着你。”
“你敢!”赵建国眼睛一瞪,随即又软下来,“行了行了,我肯定听你的。你好好回去念书。”
赵亮走之前,把水电煤气费都交了,又留了五千块现金在抽屉里。
“花不着。”赵建国说。
“万一呢。”赵亮说,“家里得有点现金。”
他抱了抱赵建国,然后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赵亮看见赵建国还站在门口,驼着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忌”字的纸条。
电梯下行,赵亮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发誓,要快点长大,快点有出息,快点把赵建国接到身边来。
转眼到了大四。
赵亮以全院前十的成绩,拿到了保送研究生的资格。不仅如此,他还收到了一家顶级互联网公司发来的offer,起薪三十万。
导师找他谈话:“赵亮,你考虑好,保研和offer只能选一个。我个人建议你读研,你很有潜力,将来可以在学术上有建树。”
赵亮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给赵建国打电话:“爸,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说。”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刚忙完。
“我拿到了一个offer,一年三十万。”赵亮顿了顿,“但是我也想保研。如果读研,再读三年,可能没有太多收入。”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你自己想选哪个?”
“我想读研。”赵亮说,“但是爸,你那个身体……我不想让你再那么累了。如果我去工作,你就能早点把店关了,好好歇着。”
赵建国笑了笑:“亮亮,你听我说。你爹我开这个五金店,不是为了挣钱。我是闲不住。你让我天天待在家里,我反而憋出病来。”
赵亮没说话。
“你想读研,就去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老子这店虽然小,但养活自己还是够的。再说,你现在还能往家寄钱,我就更不用愁了。”
赵亮说:“可是……”
“别可是了。”赵建国打断他,“你呀,跟你老子一样,就是操心命。你放心,我听你的话,烟戒了,酒也不喝了,天天量血压。医生都说我控制得不错。你尽管去读你的书,别管我。”
赵亮握着手机,眼眶发热:“爸,那我读研了。”
“读。”赵建国说,“读出个名堂来,回来光宗耀祖。”
赵亮笑了:“光宗耀祖就算了,让我爸过上好日子就行。”
“我过得好着呢。”赵建国说,“别整天惦记我。”
挂了电话,赵亮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望着校园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背后有父母撑腰,有退路。他也有。他的退路就是那间六十平的老房子,和那个说“我过得好着呢”的老头。
他决定读研,并且申请了硕博连读。
他要快点,再快点。时间不等人,赵建国的白头发也不等人。
又过了两年,赵亮博士一年级,在人工智能领域发了两篇顶刊论文。他的导师是国内该领域的权威,对这个刻苦的年轻人赞不绝口。
“赵亮,你有天赋,又肯下功夫。”导师说,“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赵亮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刷题,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做实验,别人放假回家的时候他在送外卖、做家教。他不过是在用尽全力,把失去的那三个月,把赵建国受的那些委屈,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那一年冬天,赵亮在北京给赵建国买了一套房子。
不大,七十平,两室一厅,在五环边上。房子是贷款买的,首付用的是他这些年的奖学金、兼职攒下的钱,还有一部分找导师预支的科研津贴。
拿到钥匙那天,他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去看房。毛坯房,水泥地面,灰扑扑的墙。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赵建国打视频电话。
“爸,你看。”
他把镜头转向窗户,窗外是一片小树林,灰蓝的天空下,树枝光秃秃的。
“这什么?”赵建国问。
“咱家的新房子。”赵亮说,“在北京。等你退休了,搬来跟我一起住。”
赵建国在视频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你买的?”
“嗯。首付我付了,月供我来还。爸,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
赵建国不说话了。视频画面有点抖,赵亮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
“爸,你哭了?”赵亮笑。
“哭个屁。”赵建国的声音沙哑,“你哪来那么多钱?”
“挣的,攒的。爸,你儿子现在有出息了,你别老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赵建国笑了,眼角全是皱纹:“有出息,比我强。”
赵亮也笑。他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房子装修的事,赵亮找了家靠谱的公司,远程沟通了方案。简装,实用为主,重点是要有地暖,有电梯。赵建国膝盖不好,爬不了楼梯。
赵亮想好了,等赵建国退休,就把他接到北京来。他那五金店,到时候盘出去。赵建国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可赵建国说:“我不去北京。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去了干啥?天天在楼下溜达,跟人下棋?我不喜欢。”
赵亮说:“那你总得让我照顾你啊。”
“我还没老到要人照顾。”赵建国说,“再说,我在这边有街坊,有朋友,有我的店。你让我走,我不自在。”
赵亮没再坚持。他知道赵建国的脾气,这老头一辈子要强,不喜欢依附别人,哪怕是他儿子。
那套北京的房子,就一直空着。赵亮偶尔过去打扫一下,通通风。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让赵建国心甘情愿地搬过来。
这一天,比他预想的来得早。
博士二年级的夏天,赵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刘婶打来的。
“亮亮,你爸……你爸出事了。”刘婶的声音慌张,“他在店里跟人起了冲突,被打了,现在在医院……”
赵亮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买了当天最早的机票,飞回家。
到医院的时候,赵建国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病床边站着两个警察,在问话。
“爸!”赵亮冲进去。
赵建国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别过脸:“你回来干啥?没事。”
“还没事?”赵亮看着他脸上的伤,拳头攥得咯咯响,“谁干的?”
刘婶在旁边说:“还不就是那帮搞开发的?他们又来了,说要收你爸的店面。你爸不卖,他们就天天来闹。今天来了五六个人,把你爸店里的玻璃都砸了,还动了手……”
赵亮转头看警察:“这属于暴力伤害,我要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警察说:“我们来就是处理这个事的。但对方也有说法,说赵师傅先动的手。”
“他们先砸的店。”赵建国说,声音虚弱但坚定,“我不拦,店就全砸了。”
赵亮点点头:“爸,你安心养伤。这事我来处理。”
赵建国急了:“你别掺和,你一个学生……”
“我早就不是学生了。”赵亮说,“爸,这事你别管,我来。”
赵亮说的是真的。他虽然还在读博,但已经跟人合伙开了家科技公司,做AI教育产品,拿到了天使投资,估值过千万。只是这些,他一直没跟赵建国说。他怕老头子担心,也怕老头子说他不务正业。
现在,到了必须说的时候了。
赵亮把赵建国转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专家。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及内脏,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处理完医院的事,赵亮去了趟派出所,提交了证据,要求严惩凶手。他还联系了律师,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那些打人者。
那帮搞开发的人,以为赵建国就是个孤老头子,好欺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儿子,还是清华的博士,开了公司的。
为首的开发商私下找人说和,愿意赔钱,医药费全包,另外再给二十万补偿。
赵亮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们搬离那间店,不可能。让我爸跟你们和解,不可能。钱,我们不要。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老实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开发商碰了一鼻子灰。
这事后来上了本地新闻,舆论一边倒地站在赵建国这边。开发商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放弃了那个项目。
赵建国出院那天,赵亮把他接回了家。
“爸,这店,你先别开了。”赵亮说,“歇一阵子,身体要紧。”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赵亮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爸,你搬去北京吧。我公司现在做得还不错,养你绰绰有余。你在那边,我放心。”
赵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那公司……真有那么好?”
赵亮笑了:“真的。不信你跟我去北京看看。”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就去看看。要是不习惯,我还回来。”
“行。”赵亮说,“你随时可以回来。”
他知道,赵建国这次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他不会再让老头一个人待在这个冷冰冰的老房子里。他要把这十九年的情,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搬去北京那天,赵建国在五金店里坐了一下午。他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赵亮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
赵亮说:“爸,店里的东西,我找人处理。”
赵建国摆摆手:“别处理了。那些工具,还有货,都留给刘婶她儿子。他刚开了个维修铺,用得着。”
赵亮点点头。
关店门的那一刻,赵建国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六十平的老房子,这间开了半辈子的五金店,终于要说再见了。
赵亮在一旁等着他,没有催。
赵建国转过身,说:“走吧。”
父子俩一起走出小区。天很蓝,阳光很好。赵建国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步子有些慢,但很稳。
赵亮走在他旁边,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看啥?”赵建国问。
“爸,你老了。”赵亮说。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你都快三十了,我能不老?”
赵亮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没关系。以后我陪着你。”
赵建国不习惯地扭了扭,到底没有挣脱。
“臭小子,别整这肉麻的。”他说。
可赵亮看见,他扭过头去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
## 第十一章 北京,北京
飞机落地的时候,赵建国透过舷窗往外看,看见的是一座灰蒙蒙的、望不到边的城市。他心里有些发慌。
活了大半辈子,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北京这地方,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在真来了,反倒不踏实,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虚得很。
赵亮推着行李车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爸,走慢点,不急。”
“我走得够慢了。”赵建国嘟囔一句,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六月的北京,穿羽绒服热得慌,但他舍不得脱。那是赵亮比赛奖金买的,他穿着心里舒坦。
出租车把他们拉到五环外的一个小区。小区是新建的,楼不高,绿化好,路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赵建国提着行李站在单元门口,仰头数了数楼层,问:“几楼?”
“八楼,有电梯。”赵亮说。
进了电梯,赵建国跟个好奇的孩子似的,东张西望。电梯里的镜子照出父子俩的身影,他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赵亮,忽然说:“亮亮,你比爸高这么多了。”
赵亮笑:“爸,我都快三十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儿。”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小崽子。”赵建国说。
出了电梯,赵亮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开,赵建国愣住了。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米色的地板,浅灰的墙面,沙发、茶几、电视柜,样样俱全。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绿油油的,显然是有人常来照看。
“爸,这就是咱家。”赵亮说,“房子不大,但够咱爷俩住了。你那屋我收拾好了,朝南,有太阳。卫生间有热水器,二十四小时热水。厨房我置办了些锅碗瓢盆,你看看还缺啥,回头我带你去买。”
赵建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摸摸,那看看,半晌没说话。
“爸,咋了?不满意?”赵亮有些紧张。
赵建国摇摇头:“满意。就是……太新了。我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赵亮笑了:“那你以后就好好住。这房子我买了三年多了,一直空着,就等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搬过来。”
赵建国瞪他:“合着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
“也不算算计。”赵亮给他倒了杯水,“爸,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赵建国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身子陷进去,软乎乎的。他拍了拍沙发扶手:“这沙发得不少钱吧?”
“不贵。”赵亮说,“网上买的,自己组装的。”
赵建国“哼”了一声:“你爹我虽然没文化,但看东西还是有点眼力的。这沙发,没个万把块下不来。”
赵亮尴尬地笑笑:“爸,你就别打听了。”
“行,我不打听。”赵建国喝口水,“你挣多少钱,我也不问。我就一条,别犯法。”
“放心吧爸,我干的都是正经营生。”赵亮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爸,你要不要给刘婶他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赵建国这才想起来,忙掏出自己的老年机,一个一个拨过去。刘婶、隔壁的老张头、以前工地上认识的老哥们儿……他挨个说了一遍:“我到北京了,亮亮接的我,住大房子,有电梯,有地暖。嗯,好,好,你们有空来北京玩。”
赵亮在一旁听着,嘴角一直翘着。等赵建国打完电话,他说:“爸,饿了吧?走,我带你出去吃饭。”
“在家做吧,省钱。”赵建国说。
“今天高兴,出去吃。”赵亮不由分说,拉着赵建国就出门了。
楼下有家东北菜馆,赵亮点了一桌子的菜:锅包肉、地三鲜、炖大鹅、酸菜白肉,还有一盆米饭。赵建国看着满桌的菜,直皱眉:“点这么多,吃不了浪费。”
“吃不了打包。”赵亮给他夹菜,“爸,你多吃点,北京菜油大,你要是不习惯,回头咱自己在家做。”
赵建国夹了块锅包肉,嚼了嚼:“还行。没我做的好吃。”
赵亮乐了:“那是。爸你的手艺,大厨都比不上。”
赵建国被夸得舒服了,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别拍马屁。”
吃完饭,赵亮带着赵建国在小区周围转了一圈。小区门口就有个公园,不大,但有健身器材,还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赵建国看了几眼,说:“这些老头,棋下得不怎么样。”
赵亮说:“那你以后可以来露两手。”
赵建国撇撇嘴:“再看看。”
回到家里,赵亮帮赵建国把行李收拾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旧得褪了色的茶缸子。赵建国一直用那个茶缸子喝水,缸壁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漆都快掉光了。赵亮说给他买个新的,他不要,说“这缸子跟我二十年了,有感情”。
赵亮就把那个旧茶缸子洗干净,放在赵建国床头。又给他铺了床,换了新床单被罩,都是纯棉的。
“爸,你睡这屋。晚上上厕所,走廊有个小夜灯,自动亮的。”赵亮一样一样交代。
赵建国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
赵亮回学校去处理事情,晚上才回来。进门就看见赵建国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爸,你做的?”赵亮惊讶。
“不是我还是谁?这房子里除了你爹我,还有第二个人吗?”赵建国说,“我看厨房有米有菜,就做了点。快来吃饭。”
赵亮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可那香味儿闻着就让人踏实。
“爸,你歇着多好,干嘛还做饭……”赵亮说。
“我闲不住。”赵建国盛了碗饭递给他,“尝尝,看你爹手艺退步了没。”
赵亮扒了一大口饭,就着菜吃下去,用力点头:“没退步,还是那个味儿。”
赵建国笑了,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是赵建国在北京的第一天。
他以为会不习惯。可躺在新床上的时候,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汽车声,他忽然觉得,北京也没那么让人发慌。因为隔壁屋里,赵亮还在。那个小崽子敲键盘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却让他觉得安心。
他翻了翻身,闭上眼。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年冬天的雪夜,门口缩着个小男孩,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黑亮黑亮的。
“爸。”小男孩叫他。
他笑了。
赵建国在北京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赵亮通常还在睡,昨晚又写论文写到后半夜。赵建国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然后下楼,在小区里走几圈,路过公园时看看老头们下棋。开始只是看,后来忍不住指点两句,再后来,就被拉着坐下来下了。
“这老头,棋路怪得很。”一个北京大爷说。
赵建国呵呵笑:“我瞎下的。”
其实他棋艺不差。年轻时候在工地上,下了班没事就围一堆人看下棋,看多了也就会了。后来开了五金店,隔壁修车的老杨头是个棋迷,两人天天杀几盘。赵建国赢得时候多,把老杨头气得够呛。
在小区棋摊上,赵建国很快就混熟了。北京老头儿说话逗,爱抬杠,赵建国也是倔脾气,一群人凑在一起,天天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可争归争,散了之后大家伙儿还是乐呵呵地约着明天再来。
赵亮很欣慰。他就怕赵建国一个人待着,闷出病来。现在老头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他也能安心去干他的事。
有一天晚上,赵亮回家,发现赵建国在阳台上忙活。他过去一看,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几个泡沫箱子,里面填了土,种上了小葱和青菜。
“爸,你这哪来的土?”赵亮问。
“楼下花坛里挖的。”赵建国头也不抬,“我看这阳台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菜,自己吃,干净。”
赵亮看着泡沫箱里绿油油的小苗,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起家里那个老房子的阳台,也曾经被赵建国用泡沫箱种满小葱、韭菜、朝天椒。
“爸,我帮你。”赵亮蹲下来,帮着松土。
赵建国说:“你手细皮嫩肉的,别弄了。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赵亮嘿嘿笑,也不走,就在旁边递个水、拿个铲子,打打下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赵建国的身体在调养下渐渐好了起来,血压稳定了,心脏也没再闹过毛病。他每天下棋、种菜、遛弯,偶尔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新鲜蔬菜回来给赵亮做饭。赵亮白天去实验室,晚上回来跟赵建国一起吃饭,爷俩边吃边聊,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说。
有一次,赵亮问:“爸,你在北京还习惯吗?”
赵建国正夹菜,顿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了?”
“我以前哪想过能过这种日子?”赵建国说,“住电梯房,有地暖,不愁吃不愁穿的。我总觉得,这是别人家的日子。”
赵亮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爸,这就是咱家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赵建国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你赶紧把公司干好,别亏了钱。你爹我可没钱帮你填窟窿。”
赵亮大笑:“放心吧,亏不了。你儿子厉害着呢。”
赵建国作势要打他:“吹牛。”
赵亮躲开:“真的!我导师说,我的研究方向很有前景。公司那边,产品已经上线了,用户反馈不错。爸,你要不要试试?我们做的那个学习软件,可好用了。”
赵建国摆手:“我一个老头子,用那玩意儿干啥?”
“你可以学英语啊。活到老学到老。”
赵建国瞪他:“咋的,嫌我没文化,让我去学洋文?”
赵亮连忙求饶:“没有没有,爸你文化最高了。”
爷俩笑闹一阵,各自回屋。赵亮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司的事。他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未读消息,是公司合伙人发来的:
“赵亮,新一轮融资有眉目了。一家风投要投我们,估值能给到八千万。周末他们来北京,要不要一起见见?”
赵亮回复:“行,约时间。”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夜色里的北京,灯火璀璨。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蜷缩在火车站广场的长椅上,又冷又饿,觉得人生就这么完了。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站在这样的夜色里,有一家公司,有一份前途,有一个家。
而这个家里,有赵建国。
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末,赵亮出门去见投资人。赵建国一个人在家,闲得慌,就下楼去公园下棋。下到一半,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婶打来的。
“老赵,你那个店出事了。”刘婶语气急。
赵建国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那帮搞开发的又来了。你不是把店留给我儿子了吗,他们找不到你,就去找我儿子的麻烦。说他接手了你的店,就得跟他们谈拆迁的事。我儿子不答应,他们昨天又去砸了一回,玻璃全碎了……”
赵建国脸色铁青:“人呢?伤着没?”
“人没事,跑得快。可这店……哎,老赵,你看这事……”
赵建国说:“我知道了。刘婶,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棋盘旁,半天没动。旁边的老头问他:“老赵,咋了?”
“没事。”赵建国站起来,“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他快步走回家,关上门,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店已经给了刘婶的儿子,可那帮人不死心,明摆着就是要把那块地皮吞下来。那块地位置好,临街,这几年周边开发了不少楼盘,房价翻了好几倍。开发商看上了,想拆了建商业街。
如果赵建国还在那里,他豁出命去也要守住。可现在他人在北京,那边只有刘婶母子。刘婶是个老实人,她儿子也才二十来岁,刚学着做生意。面对那帮如狼似虎的人,根本招架不住。
赵建国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给赵亮打电话,可又犹豫了。赵亮最近那么忙,公司的事,学校的事,已经够他操心了。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事事都靠儿子。
他决定先找律师咨询一下。
赵亮之前给他留过一个律师的电话,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他。赵建国翻出号码,打了过去。
“赵师傅,您好。”律师很客气,“赵亮之前跟我提过您。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赵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律师听完,沉吟片刻:“赵师傅,这个事法律上不复杂。你那个店的产权清晰,没有任何纠纷。对方用暴力手段逼迁,已经涉嫌违法。关键是证据。如果能有他们打砸店铺的视频或者照片,再加上人证,走法律程序是没问题的。”
赵建国说:“可那帮人不怕报警。上次报警,他们才关了几天就出来了。”
律师说:“那是因为证据不足,加上对方请了人,走了关系。这次如果能把证据做扎实,他们跑不掉。”
赵建国想了想:“我回一趟老家。”
当天晚上,赵亮回来,看见赵建国在收拾行李。
“爸,你要出门?”赵亮问。
赵建国直起身子:“回老家一趟。”
“怎么了?”
“你刘婶来电话,那帮人又去闹了。你店……不是,她儿子的店,被砸了。”赵建国说。
赵亮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赵亮放下包,掏出手机就开始拨电话。赵建国按住他的手:“你干啥?”
“我找人处理。”赵亮说。
“你别管了。”赵建国说,“这回我自己来。老子的店,不能让人三番五次地欺负。我回去,跟他们把账算清楚。”
赵亮皱眉:“爸,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那帮人就是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他们敢动手打你,这回……”
“上回是我不留神。”赵建国说,“这次我有准备。你刘婶的儿子偷偷在店里装了个摄像头,把他们砸店的过程全拍下来了。我拿着证据去报警,再不行就找媒体。他们不是想闹大吗?我奉陪。”
赵亮看着他,忽然觉得赵建国变了。
以前的赵建国,遇事能忍则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次,他眼里有股狠劲。
“爸,我跟你一起回去。”赵亮说。
“你公司不管了?”
“公司的事,离了我几天不会倒。”赵亮说,“你的事,我必须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赵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点头:“行。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走。”
父子俩连夜订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老家。
飞机落地,转高铁,再打车到城南老区。一路上,赵建国沉默寡言,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到了五金店门口,赵建国愣住了。
店面比他走的时候旧了许多。卷帘门上被人泼了红漆,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拆!最后通牒!”
旁边的墙上也喷满了污言秽语。玻璃全碎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渣,有些尖角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锈还是血。
赵建国的手在发抖。
赵亮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爸,没事,咱们按法律程序来。”
刘婶的儿子小刘从隔壁跑出来,看见赵建国,眼圈一下子红了:“赵叔,你回来了……”
赵建国拍拍他的肩:“孩子,委屈你了。”
小刘说:“赵叔,这店我不开了。不是我怕,是我妈不让我再掺和了。那帮人……那帮人昨天来说,给我三天时间搬走,不然就……”
“就怎么样?”赵亮问。
小刘缩了缩脖子:“就让我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
赵亮的脸色冷得像冰:“好。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谁敢这么嚣张。”
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赵建国听不太懂,只听他提到了“律师”“报警”“媒体”这些字眼。
打完电话,赵亮对赵建国说:“爸,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这边的事,我会处理。”
赵建国没有反对。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老头子能解决的了。他需要赵亮。而赵亮,也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小崽子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但老得有依靠。
这一夜,赵亮忙到凌晨。他联系了律师,咨询了取证细节;联系了一个做自媒体的大学同学,对方愿意来拍视频曝光;又给市里一个主管城建的朋友打了电话,了解那块地的项目情况。
忙完这些,他走到窗前,给公司合伙人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北京那边帮我盯着。融资的事,往后推一推。”
合伙人回了个“OK”。
赵亮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的房间。灯已经灭了,老头应该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赵建国侧躺着,蜷缩着身子,姿势和十九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赵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下。
他知道,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他不能输。为了赵建国,为了那十九年,他一步都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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