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个在哈佛求学的美国年轻人，为何会抛下学术前途远赴亚洲、成为藏传佛教的僧人？又在五年后毅然还俗，娶妻生子、回归世俗？这仿佛是两段截然相反的人生剧本，却在同一个人身上完成了统一。他就是美国最杰出的藏传佛教学者之一——罗伯特·瑟曼。6月16日，罗伯特·瑟曼离世，享年84岁。他的女儿、演员乌玛·瑟曼和家人们正深陷悲痛，而他所创办的“美国西藏之家”向外界确认了这一消息。
“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宣布，罗伯特·A·F·瑟曼，这位杰出的美国佛教学者、美国西藏之家的联合创始人、作家和译者，已经离世。”该组织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他的教导塑造了无数人的生命。”声明中同时请求外界尊重家属的隐私。一个将半生都投入到精神探索与知识传播的人，最终的告别也依然带着那份对清净的坚持。
要理解罗伯特·瑟曼的一生，必须回到那个充满追问与叛逆的1960年代。根据他的个人网站记录，他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对藏传佛教产生了浓厚兴趣。1962年，他前往亚洲，与达赖喇嘛会面。这次相遇彻底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他剃度出家，成为第一个由这位精神领袖授戒的西方僧侣。那一刻，他选择用最彻底的方式融入一种异质的信仰体系。五年后，他却因为婚姻的召唤，放弃了要求独身的僧侣身份，还俗娶妻。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或许充满了矛盾——究竟是精神追求更重要，还是世俗的爱与家庭更值得？但在他后来漫长的教学生涯与公共表达中，人们逐渐看清：他并没有在两端之间摇摆，而是在两端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还俗之后，他回到哈佛完成了梵文与印度研究的博士学位，随后在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印度－藏传佛教研究教授，一教就是三十年。他将学术的严谨与修行的体验熔于一炉，翻译佛典、著书立说，让西方世界对藏传佛教的理解超越了猎奇式的想象。与此同时，他与妻子妮娜·瑟曼共同养育了四个孩子：甘丹、德钦、米帕姆，以及那个后来红遍全球的演员——乌玛。他还有一个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塔亚。这个家庭的枝蔓，本身就是一部东西方观念交融的微缩史。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自己复杂的人生面向时，罗伯特·瑟曼曾平静地说：“尽管我有不同的侧面，也仍然是一个极不完美的个体，但我并不觉得在立志践行佛教美德、研读与教授关于心性、实相和历史的学问，以及拥有要好的朋友——无论他们有名与否——之间存在任何割裂。”这段话几乎可以看作他一生的注脚。他没有将“出家”和“还俗”视为对立的选项，而是将它们收纳进一个更大的生命实践里。他还特别提到女儿：“有乌玛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女儿，是一份特殊的善业，我们为她感到无比骄傲。”这份骄傲，无关女儿身上的明星光环，而是源于一种对生命延续之美的肯定。
而对于乌玛·瑟曼来说，她所度过的是一个“学术宿舍”里的极其正常的童年。尽管父母在信仰上不尽相同，但那种家庭氛围绝非外人臆想中的离经叛道。“关于我的成长经历有很多描写，听起来好像我过的是某种嬉皮士式的童年，但那完全是无稽之谈。”她在2005年的一次采访中反驳道，“人们有一种假设，觉得佛教徒就一定是自由散漫、古怪出格的人，这根本是胡言。”她进一步澄清：“我是在学术宿舍里长大的。我上学，父亲是教授。一切都非常正常。”乌玛后来主演了《低俗小说》《杀死比尔》等极具风格的作品，育有三个孩子，一段段属于自己的故事陆续展开。而那个为她搭建了最平常不过的成长空间的人，正是那个一生都在追寻心性与实相的罗伯特·瑟曼。
如果说最初选择成为僧侣，是对绝对的追寻；那么还俗、教书、养儿育女，就是对日常的皈依。在罗伯特·瑟曼身上，这两者从未对立。他的一生向世人展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答案：修行未必在深山，课堂和家庭也能成为道场；一个第一位受戒的西方僧侣，也可以是一个为女儿的成绩单签名的父亲。如今他离开了，但那种把“高远”活成“正常”的力量，依然会在无数被他的教导触碰过的生命里，静静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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