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考上大学后将我抛弃
我叫周正阳,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我的妻子叫林晚秋,比我小三岁,是省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医师。我们结婚十五年,有一个女儿,今年上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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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会想起二十九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哭着对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的女孩。
她叫赵明薇,是我青梅竹马的初恋。
我们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两家的地挨着,夏天的晚上一起在晒谷场上数星星,冬天一起在结了冰的池塘上滑冰。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们在一个班坐了六年。她成绩好,永远年级前三名;我成绩也不差,但跟她比总差那么一口气。
高三那年,她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正阳,我们一起考大学,去省城,去大城市,以后再也不回来种地了。”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放了一年多,反复摩挲到纸面起毛、折痕处快要断裂。可命运没有按照纸条上的剧本走。那年的高考,她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而我的分数差了一截,连大专的线都没够上。
放榜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的红榜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第二排,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转过头来看我,我站在人群后面,假装在看别的方向,假装我根本不在意那张红纸上的名字里没有我。可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没关系的,你复读一年,明年一定能考上。”
我点了点头,说好。
可复读是要钱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跟我说:“娃,家里实在拿不出复读的钱了。你弟还在上初中,你妈身体又不好……”我说爹我知道了,我不复读了。
那个暑假,我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镇上做了两个月小工,一天十五块钱,扛水泥、搬砖头、搅沙浆,肩膀磨破了一层皮,结了痂又磨破。每天晚上回到工棚,我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疼得翻不了身,可我心里想的是赵明薇——她在省城过得好不好,新同学好不好相处,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她偶尔会给我写信,蓝色的圆珠笔写在印着师大抬头的信纸上。她说省城很大,说她们宿舍住了六个人,说食堂的红烧肉没有我妈做的好吃。我把那些信看了又看,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再摸一摸,像是在确认她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依然跟我连着线。
可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她的信开始变少了。从一周一封变成两周一封,从密密麻麻写满两页纸变成一页纸都写不满,措辞也从热切的分享变成了客套的问候。我心里隐隐有预感,可我不敢往深处想,怕一想,那根连着我们之间的线就真的断了。
那年六月,她放暑假回来了一趟。我去村口接她,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烫了卷,整个人看起来跟村里那些姑娘已经完全不同了。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我够不着的画。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可那个笑容里没有以前那种亮晶晶的东西了,只剩下一种礼貌的、客气的、像是在跟一个远房亲戚打招呼的疏离。
“正阳,”她说,“我这次回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面的石墩上,那些石墩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坐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裙摆,憋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正阳,我在学校里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是城里人,爸妈都是老师。他对我挺好的……我们……分手吧。”
我坐在石墩上,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那一年的蝉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人慢慢拧断。我的手指插在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指甲嵌入另一只手背,感觉到一点钝痛,但不是很清晰,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是他比我好,还是你觉得我追不上你了?”我问她。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不疼,就是空落落的,像一口井忽然被人抽干了水,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对着天。
“好,”我说,“我不耽误你。祝你前程似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我抽了一包半的烟,呛得眼泪直流,不知道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几天后,村里来了征兵的人。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身上刷着“参军光荣”四个大字。我站在那辆卡车前面,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报了名。
我没有告诉赵明薇我要去当兵。她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偷偷站在村口,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她坐着她爸的拖拉机,突突突地沿着土路远去。她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抱着一个蓝色的编织袋,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扬起的尘土里。我站在那棵梧桐树后面,把自己站成了一根不会说话的桩子,直到那些尘土完全落定,才转身往回走。
部队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苦得多,也比我干过的建筑队要累得多。新兵连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黑了两个色号,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在建筑队时还要厚。可我没有叫过一声苦,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路。
白天拼命训练,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借来的课本。连长查铺的时候发现过一次,没收了我的手电筒,可第二天他又把我的手电筒还给了我,对我说了一句话:“小子,你要是真想考军校,我支持你。但训练不能落下,体能过不了关,文化课再好也没用。”
我把他的话记在心里,训练更拼命,学习也更拼命。凭着一股“不能让任何人再看扁我”的劲头,我在第二年入了党,第三年考上了南京的一所陆军指挥学院。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一个人跑到营区后面的山坡上,对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放声大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走回营区,继续参加晚点名。
军校四年,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练。射击、战术、指挥、体能——每一门课我都争取优秀。毕业那年,我以综合排名前十的成绩被分配到北方某机械化步兵旅,授衔中尉,担任排长。
那几年里,我偶尔会想起赵明薇,但已经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坐标——一个让我知道我绝不能再回到原点的坐标。
后来我慢慢从排长干到了连长,又从连长干到了营级参谋。二十九岁那年,我被调到师部作训科当参谋,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改变我后半生的那个人。
她叫林晚秋,是师后勤部卫生科的一名军医。她的父亲林振国,是当时的师政委,大校军衔。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师部的例行体检中。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水,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给我量血压的时候,发现我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问我是不是训练时留下的。我说是,几年前搞野外生存训练时被树枝划的,没当回事,自己长好了。她皱了皱眉说:“伤口处理得不干净,里面有残留的异物,最好重新处理一下,不然以后会反复发炎。”
她给我重新清理了那道旧伤疤,动作很轻,上药的时候还特意吹了吹,问我还疼不疼。那个动作让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小时候我妈给我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师部卫生科那张椅子上,我看着她低头认真处理我手臂上那道早就被我遗忘的旧伤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缓缓复苏。
后来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去卫生科。先是换药,然后是复查,然后是我带队搞训练时一个战士扭伤了脚踝,我带他去卫生科,顺便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那点小心思,但没有点破,只是每次都会给我倒一杯水,跟我聊几句家常。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师部大院的篮球场上打球,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去卫生科。那天值班的正好是她。她看到我那副狼狈样,先是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让我坐下,蹲下来给我检查脚踝。她的手按在我肿起来的脚踝上,凉凉的,力道刚刚好。
“周参谋,你最近来卫生科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她低着头,没有看我,语气却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坐在那张检查床上,脚踝还被她握在手里,心跳声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整间屋子都能听到。
“林医生,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松开了我的脚踝,站起来,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她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温婉耐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像一轮安静的月牙。
“你可以换个理由来,”她说,“比如请我吃顿饭。”
那天晚上,我请她在师部外面那家兰州拉面馆吃了一碗拉面。她加了一个煎蛋,我加了两份牛肉。她吃面的样子很认真,会先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碗盖上,再一筷子一筷子地慢慢吃完。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用一种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认真表情对我说了一句话:“周正阳,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想追我,就认认真真地追。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泥带水。”
我就喜欢她这种性格——不藏着掖着,不拐弯抹角。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说:“好,那我也是认真的。”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林晚秋的一些过往。她是林振国政委的独生女,医科大学毕业后原本可以留在省城的大医院,但她主动申请下部队,在基层卫生队干了两年,后来才调到师部卫生科。她业务能力过硬,性格也独立,但在婚姻大事上却颇为坎坷——之前别人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有部队的军官,也有地方上的干部,但都没成。有的是她嫌对方太大男子主义,有的是对方嫌她“太有主见”,有的是两个人性格实在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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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政委有一次在我们作训科的走廊上碰到我,叫住了我,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小周,你跟我女儿的事,我听说了。我不反对,但我有一个要求——你要是真想娶她,就得真心实意地对她好。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这个当爹的第一个不答应。”
我说:“首长,我要是娶了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他那个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第一次把女儿的终身大事往我这个方向松了松手。
我们交往了一年,在第二年春天结了婚。婚礼在师部礼堂举行,没有铺张,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和一些战友。林政委那天穿了一身便装,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程表情严肃,但在他把女儿的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到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婚后我才慢慢发现,我娶到的不仅是一个好妻子,更是一个好到让我时常觉得自己“捡了漏”的人。
林晚秋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白天在卫生科坐诊,晚上回家还要看专业书、写论文。婚后第三年,她考上了军医大学的研究生,脱产学习了两年,回来之后被提拔为卫生科副主任。后来她又攻读了博士学位,成了省城那家三甲医院的特聘专家。一路拼下来,如今她的学术头衔比我的军衔还要亮眼。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低她一头。因为她从来没有用她的成就来压过我。在家里,她永远是那个会在深夜我加班回来时给我热饭、在我出差前替我整理好行李、在我爸妈生病时比我还上心的妻子。
而我妈对这个儿媳妇更是满意得不得了。有一次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让我鼻酸的话:“儿子,你娶了晚秋,是咱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可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说:“妈,你放心,我知道。”
有一次我结束野外驻训回到家里,半夜胃病犯了,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林晚秋二话不说,把我拖上车,拉到她们医院急诊室,亲自盯着值班医生给我做检查、开药。折腾到凌晨三点,她把我安顿在病床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就睡着了。我侧过头看着她在日光灯下微微蹙着眉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白色药沫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在那个秋天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师部卫生科。
结婚十五年来,我们从没有因为钱的事红过脸,没有因为两家老人的事吵过架。她尊重我的父母,我也尊重她的父亲。她支持我的工作,我也理解她的事业。我们像两根各自生长了三十多年的树,在某个恰到好处的季节里,根系自然地缠在了一起,不互相争夺养分,却一起站得更稳。
前几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碰到了一个同村的大婶。她认出了我,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村里的事,说着说着提起了赵明薇。
“你还记得赵家那个闺女不?就是考上大学那个。她后来嫁到省城去了,嫁了个公务员,日子过得好像也还行。但前两年听她妈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两个人闹了好几年离婚,最后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大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农村特有的、对不圆满婚姻的唏嘘和不以为然,“当年村里人都说她嫁得好,谁能想到呢……”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波澜,也没有任何想要感叹的情绪。那些陈年往事就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不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林晚秋开着车来接我了。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我说:“正阳,妈让咱们回去吃饭,说炖了排骨。”
我冲她摆了摆手,转头对那个大婶说:“婶子,我先走了,我老婆来接我了。”
大婶伸长脖子朝路口看了一眼,看到那辆白色轿车和驾驶座上的女人,嘴里啧啧了两声:“那是你媳妇?看着可真精神。”
我没有回头,只是笑着走过去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晚秋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早上没吃东西吧?先垫一垫。”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我的掌心里,暖融融的,带着一丝微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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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深绿色,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罩着它下面那块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墩。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那棵渐行渐远的老树,那条曾经尘土飞扬的土路早已铺上了平整的柏油,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
林晚秋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舒缓的老歌。
“想什么呢?”她问我。
“没想什么,”我说,“就是觉得现在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换挡杆上。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细纹上。那双眼睛跟十五年前我在师部卫生科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亮,依然像两汪清水。
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有人说,人的一生会遇见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我遇见了两个。但留下的那一个,一直在副驾驶座上放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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