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在当事人分道扬镳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当达里奥·阿莫代伊离开OpenAI时,他在一份私人笔记里写下了一句话,多年后被《纽约客》翻了出来:CEO山姆·奥特曼说的话,“几乎肯定是胡扯”。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没人在意一个离职高管的碎碎念。
而就在昨天,阿莫代伊创办的Anthropic向投资者披露了一个数字:公司预计在今年第二季度实现运营利润5.59亿美元。
这是这家成立五年、全速狂奔的AI公司,第一次摸到盈利的门槛。
与此同时,他昔日的老板奥特曼正带着OpenAI朝着全年亏损140亿美元的方向一路狂奔。
八倍的差距
关于Anthropic与OpenAI的新王与旧王之争,我们先摊开看几组数字。
月活用户:Anthropic约2350万;OpenAI是9.6亿。前者是后者的四十分之一。
但算到每个用户头上:Anthropic能赚211美元。OpenAI则为25美元。
企业付费率:一年前Anthropic只有9%,现在34.4%,反超了OpenAI的32.3%。
年支出超100万美元的企业客户:Anthropic突破一千家,两个月翻一倍。
净收入留存率:Anthropic约140%,意思是老客户不光不走,每年还多花40%。
这些数字拼凑出一个扎心的事实:作为一家月活只有对手零头的公司,Anthropic不仅收入即将追平OpenAI,而且率先跑通了盈利模型。
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优劣的故事,因为两家公司的模型在伯仲之间。真正拉开距离的,是它们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截然不同:
AI,到底是一门什么生意?
流量的代价
OpenAI的回答是“流量”,让尽可能多的人用上AI,先占领心智,再慢慢想变现的事。
ChatGPT像一个巨大的漏斗,9.6亿月活是顶上最宽的那一圈,付费用户只是漏到最底下的一小撮。剩下的人每天在消耗推理资源,一分钱不花,但每一秒都在烧钱。
![]()
OpenAI不是没试过别的赚钱路子。
比如,Sora视频生成工具一度被寄予厚望。但它从发布到关停只活了两年,2025全年收入200多万美元,还不够服务器电费。
去年底,奥特曼发了一封全公司的CodeRed备忘录,核心意思就一个:战线拉太长了,收回来,全力救ChatGPT。到了今年4月,ChatGPT Plus干脆从20美元订阅转向低价广告版本,主动把人均收入往下降,去换更多用户。
但漏斗越做越大,漏下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OpenAI有世界上最多的AI用户,但不知道怎么让他们付钱。
“少即是多”
Anthropic的回答则截然不同。
它不觉得AI是一个流量生意。它赌的是另一件事:如果AI真的是生产力工具,企业客户应该愿意为它付很多钱。前提是AI真的好用。
所以Anthropic不造浏览器,不做搜索,不碰C端聊天。它把几乎所有研发力量压在了少数几个场景:编程、企业知识管理、金融合规。
![]()
短期内,Anthropic赌对了。其核心产品Claude Code,一款面向开发者的编程工具,去年5月才推出,到今年2月年化收入已经做到25亿美元,市场份额达到54%。
Claude这个增长路径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从上往下推的,不是管理层拍板采购、然后全员培训,而是一线工程师自己先用起来,发现写代码确实快了三倍,然后推荐给隔壁团队,又推荐给部门,最后IT部门发现公司已经有几百号人在用了,于是正式与Claude签约。
自下而上,润物无声。
据媒体统计,目前《财富》世界500强前十名,八家已经是Claude的客户,净收入留存率140%。这个数字在SaaS行业是顶级的。能做到这个水平,说明Claude不是简单的锦上添花,而是嵌进了客户的日常工作流。
拔不掉了。
Anthropic证明了一件事:企业客户的钱,比C端流量好赚。
一笔糊涂账
但写到这里,必须停下来讲一件有些争议的事:两家公司连计算收入的方法也不一样。
Anthropic用“总额法”。比如,用户在AWS或谷歌云上调用Claude花了100块,Anthropic把这100块全算成收入,再把分给云平台的50块列为成本。
OpenAI用“净额法”。微软抽走多少,剩下的才算收入。
据The Information在5月21日的报道,OpenAI首席营收官Denise Dresser在一份内部备忘录里直接开火:按净额法算,Anthropic的真实年化收入大概220亿美元,不是对外宣称的300亿,虚增了80亿。
虽然两种计算方法都合法,但这场争吵暴露了更深层的东西:Anthropic高度依赖云平台分销,心甘情愿被抽成一半换规模;OpenAI跟微软绑得更紧,抽成比例低,但渠道也窄。
所以,这就出现了新的争论,你到底是一家产品公司,还是一家渠道公司?
越来越像的对手
有意思的是,当两家公司打到这个阶段,它们开始变得越来越像对手。
今年5月,OpenAI和Anthropic几乎在同一天宣布成立企业部署合资公司。OpenAI拉来了麦肯锡和贝恩,砸了40亿美元。Anthropic找了黑石和高盛,投了15亿。
他们干的是同一件事:帮大企业把AI真正“装进”业务流程里。
这个动作说明了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变化,AI行业的竞争重心正在从“谁的模型更强”转向“谁能把AI真正送进企业”。
当模型能力在趋同,部署能力就成了新的分水岭。企业要的不是API接口,而是有人能跟它坐在一起,把AI嵌进那些有几十年历史包袱的业务流程里。
这跟当年的云计算市场如出一辙。亚马逊云AWS最初也是自助服务,后来发现大客户需要人手把手教,才有了今天遍布全球的解决方案架构师团队。
回到原点
其实,从阿莫代伊与奥特曼两人分道扬镳那一天起,就注定会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作为OpenAI的前研究副总裁,阿莫代伊离职前在私人笔记里写下的那句“胡扯”,指向的是两人对AI最根本的分歧,AGI应该安全可控地逐步释放,还是以最快速度普及让全人类受益?
这个分歧直接决定了不同的产品策略:Anthropic宁愿给模型施加更多安全限制,即使这意味着功能受限;OpenAI则倾向于更快推向市场,即使产品还不够成熟。短暂惊艳市场的Sora,就是典型例子。
今年,Anthropic因拒绝删除政府合同中关于“大规模数据分析”的限制条款,一度被国防部列为供应链风险因素。阿莫代伊连夜写内部信,称OpenAI的安全承诺是“安全表演”。
而奥特曼的回击同样直接,直接公开评价Anthropic是“向富人提供昂贵产品”。
![]()
理念、产品路线、商业模式,每一步的选择都在把两家公司推向相反的方向。
那个问题
我们再回到新闻本身:Anthropic Q2盈利,意味着它的路线“赢了”吗?
也许,这个盈利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Anthropic自己明确说了,未来几个季度不一定持续盈利,还要继续砸算力。而Anthropic毛利率大概40%,而一家正常的企业软件公司应该在70%-80%。
此外,阿莫代伊自己说过一句话:“如果AI进展被延迟12个月,Anthropic就会破产。”
这虽然不像一个刚刚宣布盈利的CEO会说的话,但却足够诚实。
40%的毛利率意味着,Anthropic的生意还远没有到舒服赚钱的阶段,它每赚一块钱,其中六毛钱要付给云厂商和芯片公司。
Anthropic这个Q2的盈利更像是一次阶段性的效率证明,而不是商业模式的终极验证。
但盈利确实证明了一件事:“企业优先”这条路,单位经济模型在改善,而且改善速度明显快于“规模优先”那条路。OpenAI每实现一美元收入要花1.6到2.25美元成本;Anthropic已经从71美分降到了56美分。
一边在恶化。一边在好转。
这才是两家的真正差距所在。
真正的问题还没来
不过,现在下结论说谁对谁错,太早了。
Anthropic赌的是“AI是生产力工具”。客户群小而精,单价高、黏性强。
但这条路的终极风险在于:如果AI模型能力趋于同质化(这件事正在发生,开源模型越来越强,各家闭源模型之间差距越来越小),企业客户的迁移成本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今天用Claude Code,明天如果Cursor或者别的工具性能差不多但便宜一半,切换就是几行配置的事。
OpenAI赌的是“AI是流量生意”。用户群大而广,心智占领深、数据飞轮快。但这条路的软肋在于:如果免费用户始终无法被有效变现,这个飞轮就不是正循环,而是烧钱陷阱。
广告也许是一条出路,但把对话式AI塞进广告模型里,这件事目前没人做成功过。
真正决定两家命运的节点还没到来。
那个节点是,当AI模型的能力曲线开始变平,当“更聪明的模型”不再是用户迁移的充分理由时,拥有高黏性企业客户的Anthropic,和拥有海量用户心智的OpenAI,哪一个更经得起冲击?
答案,可能要等到下一次技术曲线陡峭上升的时候才能揭晓。
而在那之前,阿莫代伊和奥特曼,这两个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截然相反方向的人,还会继续隔空对望,用各自的财报和产品,回答同一个问题:
AI,到底是一门什么生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