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 or Perish(不发表,就出局)”,这句在学术圈广为流传的调侃,最早可以追溯到1932年。近百年来,它逐渐从一句玩笑变为现实——论文发表,既是学术评价的核心,也成为研究者难以摆脱的压力来源。到了2024年,一款以此命名的卡牌游戏风靡全球,设计者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戏仿了论文发表的种种现实,引起众多学者共鸣。
![]()
图源:The Publish or Perish Game官网
为了抵抗这种发表压力,日前,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终身教授阿德里安·巴尼特(Adrian G.Barnett)在Nature(《自然》)的“职业专栏”发文,宣布未来将每年发表论文的数量减半,“用更多时间打磨出更优质的论文”。他认为,科研不该是一场谁比谁更快的竞赛,而是应以质量为先,有时甚至“少即是多”。
![]()
这让我们不禁思考,原应是研究者重要学术成果的论文,为什么成了一种“枷锁”?
“论文热”,该降温了!
在文章中,阿德里安教授还表示,过去五年间,他自己年均发表15篇论文——按常理这已是相当高的产出水平。然而,如今高产研究者的数量不断攀升,其中不少人的年发文量已超过60篇,相当于每周至少发表一篇。2024年,美国国立医学图书馆的公共医学中心数据库(PubMed Central)收录的论文超170万篇,较10年前增加约50万篇,数量急速膨胀。
回看国内,本世纪以来,中国学者发文数量也呈现暴涨趋势。据统计,2000年至2009年间,SCI收录中国论文的数量占世界份额的10.4%,位居世界第二。2010年至2019年10年间,中国作者共发表SCI论文近276万篇,2020年一年中国作者共发表SCI论文近55万篇,已经成为世界上发表SCI论文数量最多的国家。
全球范围内发文量的激增,折射出研究者对学术成果产出的迫切。在高校中,论文发表既是科研成果最直接的呈现方式,更与教师的职称评审、聘期考核等切身利益深度绑定。
而发出论文也只能算“基础操作”,真正决定论文“含金量”的,是发在哪、发了多少。从顶刊到底层刊物,从SCI一区到四区,从中文核心到一般普刊,每一级都对应着不同的分值、权重与认可度。这种阶梯式的评价体系,不仅直接影响教师个人的职称晋升和学术前途,也与高校的学科建设、科研实力,以及各种外部评估、排名紧密挂钩。
针对论文发表“重数量,轻质量”的弊端,2010年前后,一批科学家发起“慢科学运动”,试图扭转以发表、竞争和晋升为导向的快科学文化。2017年,Nature也曾呼吁为所有科学家设定终身发文的字数上限。
从速度上加以控制固然重要,但究其根源,学者“不得不快写、不得不多发”的压力,终究还是系于评价体系的指挥棒上。近年来,高校评价改革不断推进。国家层面的“破五唯”,到高校探索分类考核、多元评价,围绕论文指标的一系列调整,也正在为长期“论文热”降温。
2026年3月,教育部办公厅发布《关于实施高校专利转化运用攻坚行动的通知》,强调评价激励导向,明确将专利转化成效作为教师职称评聘、绩效考核等重要内容,鲜明树立以转化运用为导向的科研价值观。可见,对高校教师的评价导向正从“看发表了多少”,向“解决了什么问题、转化了什么成果”逐渐转变。
![]()
跟随国家定调,北京市教育委员会于今年4月发布《关于促进首都高校科技成果转化的若干措施》,其中明确表示,在人才评价、职称评定、聘期考核、年度考核等环节坚持质量、贡献和实效导向,不得将专利申请和授权数量纳入校内考核评价指标;将科技成果转化成效纳入岗位聘任、绩效考核及职称评定的核心指标体系。
多元评价,高校“各显神通”
在高校,这种变化更为具体。过去“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的考核方式,正在被更细化的分类评价所替代。
![]()
西安交通大学构建多元评价指标库,包含论文(作品)、项目、获奖、建言献策、重大成果转化等20类业绩标准,教师可根据自己的学术专长和特点,组合形成个性化的业绩清单,既鼓励“单项能手”也认可“全能冠军”。中国农业大学聚焦学校农科特色,增加农业特色类评价指标,并开设成果转化与社会服务型教师岗位,逐步形成农业特色的人才分类评价体系。
除了增加多样化人才评审通道,“代表作评价制度”也正在被越来越多高校采用。武汉理工大学实行代表性成果评价,被考核人须提出代表自己学术水平的代表性成果,一般为3-5项,代表性成果评价应突出成果的质量、原创价值和对社会发展的实际贡献以及支撑人才培养情况。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弱化论文数量要求,鼓励教师发表高水平论文。代表性成果也不再只看论文、论著,课程建设、教材编写、社会服务等都可以作为职称评审的代表性成果。
“评价”的主体在“人”,从过去主要依赖本校行政力量和校内学术委员会进行封闭式评审,到如今引入校外同行专家、第三方独立机构,并建立全过程可追溯机制,评价主体也逐渐多元化。
北京大学在职位聘任工作中,明确要求坚持同行专家评审,申请教学教授/研究员职位的,校外评审专家应不少于5人,校外评审应获得不少于3位评审专家的实质性反馈意见。南开大学则将校外同行专家评审委托给第三方机构进行独立评价,由第三方机构联系相对应学科专家进行评审,过程严格保密。浙江大学在职务评审工作中规定,同行专家评审意见三年有效,且每位申报者送审意见回收份数不少于10份,充分确保了评审工作的公平与透明。
针对基础研究、技术攻关等长周期、慢产出领域,高校也探索了更符合科研规律的长周期考核机制。中国政法大学对于符合上一聘期考核合格、正在开展重要科研项目等条件的教师,可申请适当延长考核周期,鼓励教师潜心科研,敢于承担周期长、难度大的基础性、前沿性科学研究。
评价,不是为了简单分出“及格”或“不及格”,而是希望为有真才实学教师提供良性的职业发展通道。西南科技大学针对服务国家和四川省战略需求、取得重大技术突破等方面的科技人才以及优秀青年教师等,通过“择优破格”“年限破格”等灵活的“破格晋升”机制,助力其在创造期、成长期,持续不断地得到更好的尊重、培养和发展。
从“多发快发”到更加关注成果质量与实际价值,高校评价体系正在不断进行调整。论文依然重要,但它不再被视为唯一答案。
某种程度上,阿德里安·巴尼特教授提出“将每年发表论文数量减半”的选择,也并不只是一次个人决定,它更提醒着我们:比起“发了多少论文”,研究究竟留下了什么,或许才是更值得被关注的问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