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这样建设能源强国

本报记者 杨沙沙 褚大业 宋胜霞

编者的话：英国《金融时报》近日报道称，作为世界最大石油进口国，美以伊冲突对中国造成冲击，但北京方面早已为这样的危机做了多年准备。此前，该媒体报道称，中国有望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电力国家”。谁能想到，改革开放前中国农村一些地区还在使用“细腰大肚葫芦状”的美孚灯，而今天的中国正用一种全新的姿态，在国际能源冲击下展现出强大定力。从湖北宜昌矿区里往返穿梭的电动重卡，到横贯中亚的天然气管道大动脉，再到中美能源企业在南美的合作，历史的镜头在此重叠。这不仅是能源技术的更迭，更是中国能源产业从“自己变”到“合作变”再到“领着变”走过的转型发展之路。接受《环球时报》采访的专家认为，在全球地缘政治动荡、能源供应格局深刻变革的背景下，中国通过“新能源+电气化”的协同战略，走出了一条兼顾发展需求与能源安全的独特路径。而这条路径也在给世界各国提供丰富的经验与启示。

从一辆电动卡车看矿区能源革命

在湖北宜昌一处磷矿基地，50台东风电动重卡在矿区内进进出出。去年8月，中国首个“零碳矿山运输走廊”示范路段正式开始运营。这些高性能的新能源重卡专门针对矿山运输“重载、坡陡、工况复杂”等痛点研发，具备大扭矩、高续航、强适应性的特点，通过规模化替代传统燃油车，实现磷矿石运输全程零碳排放。

中国的司机在新能源重卡充电站给车辆充电。（IC photo）

东风汽车集团相关负责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这些“电动大力士”充电2小时即可满载矿石连续作业8小时，单台车年减少碳排放约60吨，全线年减碳量预计超3000吨。

这一幕电气化运输场景在中国并非孤例。作为石油、柴油等化石燃料的主要消费领域，中国工业运输车辆正逐步被电动车辆替代，从而降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

在江苏某内河港口，36台徐工纯电动自卸车取代了传统柴油重卡。它们高频往返于码头、堆场与转运点之间，能耗成本较燃油车直降47%，仅一个车队一年就为港口节省超200万元运营成本。油改电的变革正从矿区、港口加速向干线物流、钢铁冶炼等领域扩展。

除了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新能源汽车保有量，从矿山到港口，中国的石油消费格局正在被重新定义。这一变化受到国际媒体的关注。“德国之声”5月9日报道称，当前的中东冲突引发了“迄今最严重的”能源冲击，迫使亚洲重新思考油气问题，而“中国的‘电力国家’模式突然看起来像是未来方向”。

巴基斯坦国际关系与媒体研究协会主席亚西尔·哈比卜·汗告诉《环球时报》记者，霍尔木兹海峡的动荡局势严重影响了全球石油供应，如何确保能源安全已成为世界关注的核心问题。人们正深刻认识到，如果不加大力度推动传统能源向新型替代能源转型，全球能源安全的梦想将难以实现。

中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院长陆如泉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霍尔木兹海峡被关闭，撬动了全球能源的神经。中国的能源安全敏感度比较高，但不脆弱。”

“在世界各国中，中国树立了从石油国家转型为电力国家的典范，通过太阳能、风能、水力发电和储能基础设施建设，大幅提升经济活力，并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亚西尔·哈比卜·汗表示。路透社在近期的报道中提到一个“特殊”现象——中国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石油最多的国家，却也最能从容应对该海峡供应中断。

陆如泉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中国的能源定力来自国内充足的生产、大量战略储备和优秀的海外布局。这三个层面必须同向发力，才可能在当前这种极端情况下保持“风景这边独好”。陆如泉强调，“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新能源也非常好。”路透社报道称，中国的电动汽车规模几乎相当于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拥有庞大且不断增长的石油库存，多样化的石油和天然气供应，以及几乎不受进口影响的电网。

分析人士认为，中国能源安全“敏感但不脆弱”的精髓，在于拥有全球最强大的电力替代能力。电力的深度介入，重塑了国家能源安全的护城河，使中国在动荡的地缘政治局势中保持战略定力。

5月13日，百度举办AI开发者大会。在下午的“AI+能源专场”，多名业内专家学者谈到中国换道超车变成“电力大国”的亲身体会。清华大学能源互联网创新研究院能源战略与运筹研究中心主任钟海旺表示，2021年，中央首次提出“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战略举措。随着行业实践的快速积累，行业对新型电力系统的认识最终凝练出一个二十字的核心特征，即：清洁低碳、安全充裕、经济高效、供需协同、灵活智能。

一名参会的能源专家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自己亲身经历了中国转型成为“电力大国”的巨变。“最典型的就是光伏成本，十多年前，每瓦光伏组件售价约为10元钱，现在降到1元左右，十年间降了十倍。”该专家称，这背后是国家政策的引导，促使企业进入赛道并充分竞争，最终催生了全球最强大的光伏产业链。

而中国成为“电力大国”最终扎扎实实惠及了广大民众。上述专家告诉记者，一个最直观的例子是，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后，国内成品油价格上涨了一块多，但出租车司机并没有很焦虑，因为如今很多出租车都是电动的。中国强大的新能源和电网，为中国人提供了应对危机的坚实保障。

从一盏美孚灯看中美百年能源对话
陆如泉是江苏扬州人，小时候在苏北农村长大。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苏北农村仍然还用煤油灯。爱学习的陆如泉，经常会在昏黄跳跃的灯光下读书——那是一盏有着“细腰大肚葫芦状”玻璃灯罩，加满“火油”，点燃后就可以照明的“美孚灯”。美孚灯比豆油灯亮得多，又不像蜡烛那样冒烟，但是玻璃罩子容易碎，家家户户都用得小心翼翼，因为一不小心打碎了灯罩，在灯下看一晚上书，鼻子里全是黑灰。

背景图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北塔山牧场风光电场。 （视觉中国）

陆如泉后来才知道，中国人从解放前就开始用的这种美孚灯大有来头，它的老板是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其创办的公司“标准石油公司”，一百年前靠一个标志性口号“为中国灯加油”进入中国市场，使用的中文名就是“美孚”，随后开始推销美孚灯这种小型廉价油灯。

资料显示，中国改革开放后，美孚以埃克森美孚的身份重返中国。2007年埃克森美孚与中石化、沙特阿美、福建省政府合资建设福建炼油乙烯一体化项目，是中国首个炼油、化工、营销全面一体化的中外合资项目，于2009年投产。

2020年4月，埃克森美孚在广东惠州投资的乙烯项目举行“云开工”仪式。该项目是美国企业在华独资建设的首个重大石化项目，总投资约100亿美元。目前，一期项目已于去年7月投产。

陆如泉总结，中美在能源领域从未形成正面对标和结构性矛盾，而是一种“错位竞争”关系：当美国还是全球最大油气进口国时，中国经济体量尚小；当中国成为最大进口国时，美国已成能源出口大国，双方形成了资源与市场的关系。“历史上，从美孚灯进入中国，到近年中企在美投资、埃克森美孚等公司在华建设大型石化项目，双方合作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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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中美能源企业在第三方市场的合作规模惊人。从南美洲圭亚那的深海，到中东伊拉克的油田，中国企业与埃克森美孚、道达尔等欧美老牌巨头“同台共舞”。

美国《华尔街日报》去年报道称，南美洲国家圭亚那的石油行业长期由壳牌主导，几十年来在近海钻探的都是干井。直到2015年，埃克森美孚及其合作伙伴赫斯公司和中国海洋石油（简称中海油）取得了一系列令业界震惊的重大石油发现。圭亚那Stabroek区块深水油田日产量已攀升至约65万桶，预计到2027年底日产量将超过130万桶。

“上述案例证明了，中美之间拥有强大的商业血脉和理性的合作逻辑，跨国公司会按照百年维度来制定战略，超越了短期政治波动。”陆如泉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能源是目前大国关系中可合作性最强、体量最大的领域，特别是对重视传统能源的美国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

随着全球能源转型深入，各国对铜、锂、钴等关键矿产的依赖也推动着新的国际合作，而中国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中国石油大学（北京）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金镭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中方正从单纯资源买家向供应链的核心参与主体转化。凭借强大的稀土等冶炼加工能力和下游全产业链优势，中国不仅参与海外矿产投资开发，更通过技术输出与基础设施建设，助力资源国延伸本地价值链，保障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韧性与稳定。

从一条跨境管道看中国全球能源逻辑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能源咽喉要道被卡，导致全球面临严重能源危机。但另一条跨境能源动脉，已安全运行17年。2009年12月14日，中国、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四国元首，共同开启“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的阀门。这是中国第一条跨境天然气干线管道，已累计为中国供应超过5000亿立方米天然气，折合约4.4亿吨石油当量，惠及超过5亿人口。

“站在这个时间节点回看，中国早年布局包括中亚管道在内的四大油气进口通道，其战略价值格外凸显。”中国石油国际勘探开发有限公司战略发展与改革部副主任冯丹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称，中国一直在着力破解能源进口对霍尔木兹海峡的过度依赖问题。

而中亚天然气管道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平稳供应的关键，在于通过一条管道绑定四个国家，该项目专门设立了天然气管道运行协调委员会，每半年召开一次协调会。曾参与协调会的冯丹称，多方代表坐在一起，主要讨论年度和月度输气计划、维检修计划等。

4月8日，中国企业在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生产场站。（IC photo）

冯丹认为，跨境管道实现了多方共赢的利益公约数。对于中方，管道维系着国家能源安全和民生稳定；对于乌兹别克斯坦，管道带来了经济收益和就业机会；对于哈萨克斯坦，管道还发挥了特殊的民生功能——这条管道将哈国西部丰富的气源与人口稠密的南部连接起来，解决了南部缺气问题。“共商、共建、共享”的格局在这条管道上得到了体现。

伊拉克油田的案例，则从另一个角度展示了中国能源企业的出海模式。2009年，中石油牵头联合体通过国际招标取得伊拉克哈法亚油田开发权。最开始，当地原油日产量不足1万桶。如今，哈法亚油田的日产量已跃升至40万桶以上，成为伊拉克南部重要的石油产能支柱之一。

“我们并没有谋求百分之百掌控项目的作业权，而是组成四家联合作业体。中石油作为主导方，展现了强大的管理与技术整合能力。”陆如泉告诉记者，中方具体做法可概括为：中方主导下的国际联合，充分融入中国技术、中国服务和中国制造元素，实行滚动开发、快速见产。在伊拉克同期发包的所有项目中，该项目实现了速度最快、执行最好、投产最早的纪录，成为帮助伊拉克进行战后重建的典范。

中国在新能源转型上的经验也被国外关注。去年4月28日，西班牙发生了被媒体形容为“欧洲史上最严重”的停电事故。有媒体反思称，西班牙此次停电事故暴露出，在从以化石能源为主转向以可再生能源为主的过程中，电力系统稳定性很关键。谈及欧洲这次事故，一名资深电力系统技术专家告诉记者：“在与法国、德国等国际同行交流时，他们最好奇的问题就是，中国新能源发展这么快，电网怎么能保持这么稳定？”

该专家表示，去年，中国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超六成，其中风电、太阳能发电新增装机超4.3亿千瓦，历史性超过火电，而中国电网运行一直保持安全稳定。他打比方说，可再生能源是“靠天吃饭”，以太阳能为例，只有阳光好的中午时段才会提供“一顿饭”，晚上怎么办？中国经验是“火电深度调峰+储能”：新能源出力大时，让火电机组降低出力，把多出的清洁电力存到储能设施里；风光出力不足时，再用火电和储能顶上。“这就好像牛有多个胃，白天吃草存起来，晚上再反刍吸收。”

“虽然各国在一些具体技术路线上存在分歧，但总体态势是合作与交流。”该专家强调，中国用技术贡献拉低了全球绿色转型的门槛，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我们愿意分享稳定电网、降低成本的‘中国经验’，也始终抱着互相学习的态度。”

亚西尔·哈比卜·汗表示，中国的成功经验激励了许多亚洲发展中国家，努力增强自身经济抵御能源冲击的能力。巴基斯坦是中国制造的优质且价格合理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系统的受益者之一。过去几年，巴基斯坦的太阳能发电项目已帮助该国节省了超过120亿美元的燃料进口费用。按当前市场价格计算，今年巴基斯坦预计还将节省约63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