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说他不喜欢我,可我生孩子的时侯,他在产房外等了八个小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咔嚓”一声,骨茬子崩起来,溅到我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我没吭声,继续剁第二刀。案板上的排骨被震得跳了跳,像是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客厅里,公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我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怎么喜欢你。”
我握着刀柄的手顿了顿。刀刃嵌进砧板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木屑。
说这话的场合,是我丈夫出差后他第一次单独来家里吃饭。我特意炖了汤、烧了鱼、炸了丸子,忙活了一整个下午。他来的时候拎了两兜菜,说城里超市的菜太贵,他带来的便宜。又说我这个月的水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块,是不是哪里漏水了。
吃饭的时候他夸了我一句,说排骨炖得烂。我刚松了口气,他就放下筷子,说出了那句话。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是困惑。
我想起三年前的春节,我第一次去他老家。那时候他见了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不喜欢,倒像是有点紧张,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突然要面对一个需要说很多话的场合。他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搬出一箱苹果,说:“自己种的,你尝尝。”那箱苹果我后来打开看,一半都有疤。可我丈夫偷偷告诉我,那一箱是他爸从树上挑的最大的一箱,有疤是因为他坚持不打药,宁愿果子丑一点也要健康一点。
我想起他听说我怀孕的消息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嗯,那好好养着。”挂了电话我跟我丈夫嘟囔,说你爸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我丈夫说他挂了电话就去村里的商店,买了一整箱的红糖鸡蛋糕,给邻居发了个遍。
我想起我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八个小时。
那不是一个容易的八小时。我是凌晨两点发动的,他接到电话就从村里出发,寒冬腊月,天还没亮,路上全是霜。他骑着那辆破电动三轮,开了四十里地赶到医院,刚好赶上我被推进待产室。
我丈夫后来跟我描述过那天的场景:他爸一进医院走廊,白炽灯底下站着,气喘吁吁的样子像跑了很远的路。羽绒服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帽子也没戴,耳朵冻得通红。他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人进去了?怎么样?大夫怎么说?”然后就靠在走廊的墙上,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
我生了十二个小时。从凌晨到傍晚,中间有几次胎心监护不太好,医生出来跟家属谈话。我丈夫说,每次医生出来,他爸都会往前走一步,又退回来,像是不敢靠太近,怕听见不好的消息。医生说完情况后,他总是最后补充一句:“大夫,大人要紧,大人要保住了。”
这话他重复了好几遍。我丈夫说,他爸平时话不多,那天却像复读机一样,翻来覆去就是这句。
等我终于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透了糊在脸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我隐约听见了声音。我听见他爸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低到我以为是幻觉。
后来我问丈夫:“你爸那天说了什么?”
丈夫想了想:“他说‘好了好了,出来了’。”
“就这?”
“就这。然后他就走了。我去交费窗口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把费用都结了,人已经骑车走了。”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四十里地,一辆破三轮。我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就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八个小时,中途我丈夫让他去旁边的旅馆睡一会儿,他不去。让他去吃饭,他就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两分钟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杯热豆浆,是给我丈夫的。
这样的人,说不喜欢我。
我在厨房里把排骨一块一块码进汤盆里,端出去的时候,公公已经吃完了饭,正在用筷子头剔牙。我坐下来,把那盆汤往他那边推了推,说:“爸,再喝碗汤。”
他没拒绝,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说:“淡了点。”
我给我丈夫发了条消息:“你爸说他不喜欢我。”
我丈夫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他跟你说的?”
“嗯。就刚才。”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你哭了?”
“没有。”
“那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去。”
“不用。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放下手机,看着对面还在喝汤的公公。他六十出头,瘦,背微微驼着,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里面的毛衣领子翻出来一块,露出一截泛白的线头。
我说:“爸,你说你不喜欢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问。他把碗放下,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搓了搓,像是在搓掉根本不存在的泥。
“你看你这个脾气,”他说,“我说句什么,你就要问到底。”
“对,”我说,“我想问清楚。”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没够着,我推过去,他抽了一张,擦了擦嘴,又把那张纸对折两次,搁在碗旁边。
“你这个人啊,”他说,“太要强了。”
“要强不好吗?”
“好,”他说,“也不是不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你生孩子的那个,那天,你在里面叫,我们在外面听着。那个走廊不隔音,你一声一声的,我听着……”
他突然不说了,低下头,去看桌上那块排骨骨头,骨头被啃得很干净,一丝肉都不剩。
“我听着心里不好受,”他说,“我心想,这孩子遭这罪,图啥呢。你说你嫁到我们家,城里人嫁到农村来,图啥呢。你爸妈当初也不同意的,对吧?”
他说得对。我爸妈当年确实不同意。我母亲气得整整一个月没跟我说话,我父亲只说了一句:“农村的?你不要后悔。”
我选了不后悔。
“后来孩子生出来了,”公公继续说,“你晕过去了,我们在外面等。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说是个闺女,六斤八两。我抱了一下,就那么一小团,那么轻,我手都在抖。”
他把手伸出来看了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指肚上全是茧。就是这双手,在产房外面接过他的孙女,六斤八两,轻得让这双拿惯了锄头的手微微发抖。
“我抱了一会儿,护士就要抱走了。我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你还没推出来,我就站在那儿等。等你出来了,我看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就想,这个家,你算是搭上命了。”
他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不喜欢你,是假的,”他说,“我是觉得,你对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我们啥也给不了你。你生孩子我等八个小时算啥,你生的是我老李家的种,我等八天八夜也应该。可你图啥呢?你在这个家,啥也没图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说话。
“我种了一辈子地,”他说,“就知道一个理。庄稼人对土地的感情,不是喜欢不喜欢的,是那种……你把种子撒下去,你就得守着它,浇它,看着它发芽,长出来,哪怕那年的天气不好,收成不好,你也得守着。你要是不守,那地就荒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对我好,买衣服,做饭,我都记着。我就是不会说。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什么,表达,我不会。”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碗盘,排骨被吃得精光,鱼就剩了骨架,炸丸子也没剩下几个。他嘴上说着那些话,碗里的东西倒是一点没剩。
“爸,”我说,“我明天还想炖排骨,你明天再来吃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是冬天的河水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明天不来了,”他说,“明天我得去给麦子打药。再说,老来你们这儿,不像话。”
“谁说的不像话?这是你家。”
他没接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去够放在沙发上的那个旧布包,布包是他自己用旧裤子改的,缝得歪歪扭扭,拉链是坏的,用别针别着。他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背更驼了。
“爸,”我追过去,“你等一下,我收拾一下你带点东西回去。”
“不用,”他说,“我骑三轮来的,带不了多少。”
“鸡蛋,家里鸡蛋太多了,你带点回去。”
他没再拒绝。我去厨房装鸡蛋的时候,听见他在门口跟我女儿说话。我女儿一岁半,正坐在学步车里扶着墙学走路。她走路的样子像只小鸭子,摇摇摆摆的,随时都要摔倒,又总能站住。
“囡囡,爷爷走了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爷爷下周再来,囡囡要乖乖的,听妈妈话。”
我装着鸡蛋,眼泪掉进了纸箱里。
等我拎着鸡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我女儿了。他把孙女举起来,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在客厅里慢慢转圈。我女儿咯咯咯地笑,小手揪着他花白的头发,他也不嫌疼,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头顶上的小人儿,眼睛里有光。
他把孙女放下来的时候,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转身,从我手里接过鸡蛋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梯。他走得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好,每下一级台阶都要用手扶着栏杆。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借力,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走了。
过了一会,楼下传来三轮车发动的声音。那个声音突突突地响了很久,才慢慢远去。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子。打开一看,是一袋干核桃,每个核桃都已经被夹裂了,壳上裂着口子,轻轻一掰就能吃到里面的仁。袋子底下压着一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孩子妈补补。”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久到我女儿拽我的裤腿,我才回过神来。
我蹲下去抱起她,她的小手摸到我的脸,发现是湿的,用袖口帮我擦了一下,擦得不太准,把我的眼睛擦成了花脸。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给我丈夫发消息:“你爸当年娶你妈的时候,你姥姥那边也不同意吧?”
过了好一会儿,我丈夫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听到他说:“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只知道我妈当年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我爸就是村里的穷小子。我姥姥嫌我爸穷,我姥爷嫌他没文化。我妈嫁过来以后,跟我姥姥那边几乎断了来往。直到我出生以后,我姥姥才慢慢跟这边恢复走动。我从小就觉得,我爸对我妈特别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我妈。后来我妈走了,我以为他会有个几年缓不过来,结果他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该干嘛干嘛,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那时候还小,不懂,现在想想,可能他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我看见他难过。”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最后一句总结,像是被打断了,又像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把女儿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尖锐又明亮。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层一层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我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个家庭正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对话,有拥抱,有争吵,有和解,有冷战,有说不出口的爱,也有词不达意的伤害。
我公公说他不喜欢我。
他说了,我也听见了。
但我也听见了别的东西。产房外面的八个小时,那杯给我丈夫的热豆浆,那句“大人要紧”,那袋被夹裂了壳的核桃,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他在楼梯拐角处那一次短暂的、没有回头的停顿。
语言会说谎,但时间不会。八个小时,一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干等着,等来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从产房里平安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最长的句子。
那个句子没有主语没有谓语没有宾语,却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有力量。
我拿起手机,给我公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他的手机还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不知道能不能收到长文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但我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爸,明天我去给你送排骨。你不用骑车过来了。”
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嗯。”
但那个“嗯”字后面,有一个句号。他不是会打标点符号的人,那条短信的输入法一定切换了很久,才在拼音键盘上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标点。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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