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上班第一天,人还没从慵懒里缓过来,昏沉沉对着电脑发呆。
周岩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不由分说,晚上去我家,我爸炖了羊肉。
我赶紧推脱,去年被你爸老周灌吐两回,实在不敢再去。
他懒得跟我啰嗦,就一句,老头点名要你,赶紧过来。说完直接挂了。
推脱不掉,只好提前下班。刚进老旧的食品厂家属院,微信又弹来消息,让我去东门买几张油饼。
东门边上那块红招牌特别扎眼,叫云间油饼,跟周围灰蒙蒙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我排着队,付了十块钱,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付过了。
柜台后坐着个满头白发、身形臃肿的老太太,淡淡应了一声。里头烙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旧黑T恤,满脸是汗。
我拿上饼正要走,男人突然拔高嗓门冲我吼,付钱了吗?
我随口回,提前付过了,不信你问阿姨。
这话一出,老太太脸上瞬间尴尬得挂不住。男人直接冲出门,瞪着眼就要跟我理论,语气冲得吓人,不买就赶紧滚。
我也来了火气,亮出付款记录跟他对峙。看他情绪激动要动手,老太太赶紧死死拉住,一个劲劝我快走,别较真。
憋着一肚子闷气进了周岩家,我忍不住吐槽,那卖油饼的脾气也太古怪了。
老周端着酒杯,慢悠悠叹了口气,跟我道出了背后的缘由。
他不是冲钱生气,是你叫错了辈分。那老太太,不是他妈,是他相守半生的老伴。
烙饼的男人叫方远,老太太叫月琴,俩人都是当年县食品厂的老员工。
老周翻出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指着里头扎着麻花辫、拿演讲奖状的姑娘,那就是年轻时的月琴。
年轻时候的她,模样周正,气质出众,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后来她嫁了条件拔尖的李伟民,一米八的个头,家世体面,当年结婚,全县唯一一辆桑塔纳当婚车,风光得没人不羡慕。
可风光只是表面,婚后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夫妻脾气不合,婆媳相处别扭,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更难熬的是,月琴一直怀不上孩子,夫妻俩跑遍大城市医院,也没能如愿。
矛盾越积越深,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外人还时常看到她身上带着伤痕,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小县城。
心灰意冷的月琴,干脆搬到了厂里的宿舍独居。
九十年代初,一批年轻人分配进厂,方远就在其中。
他有才气,会写诗画画,写材料更是一把好手,厂里的宣传栏,全是他的手笔。心气高,不甘心窝在小县城的工厂,旁人介绍对象,他一概拒绝。
谁也没想到,他会看上比自己大十二岁、还没离婚的月琴。
封闭的小地方,男女间的闲话传得比风还快。李伟民在酒桌上听闻流言,借着酒劲冲到女工宿舍,当众拉扯羞辱月琴。
三九天的寒天里,月琴只穿着单薄秋衣,被他拽着头发拖在地上,当众骂她不知廉耻。
围观的人挤了一圈,没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方远红着眼冲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尖刀,浑身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李伟民瞬间酒醒,吓得连连后退。方远脱下外套裹住浑身发抖的月琴,扶着她,一步步穿过人群,安静走回宿舍。
这件事过后,月琴离了婚,方远也彻底毁了前途。作风问题落在档案上,提拔晋升彻底无望,就连家里亲人,也跟他断绝了往来。
后来食品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常年拖欠。
月琴看着满腹才情的方远,舍不得他就此埋没,劝他复读考大学,学费生活费,她一力承担。
方远本身底子就好,埋头苦读一年,真的考上了省会的大学。
离别的清晨,月琴推着自行车,送他一路穿过老街,送到车站。老周说,从车子开走的那一刻,他俩原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了。
方远去读大学第二年,下岗潮袭来,红纸黑字的名单贴在墙上,月琴的名字赫然在列。
没了工作,还要供养远方读书的方远,一个女人,硬生生扛起了所有风雨。
为了挣钱,她放下所有体面。去推销白酒,客户刁难,让她喝一瓶就订十箱,她真的仰头灌下,吐得胆汁都出来,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寒冬腊月骑着三轮车卖盒饭,风吹日晒,还要跟摆摊的同行争执,一次意外冲突,三轮车被人砸得稀烂。
老周曾在街上撞见她,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一块干硬的油饼,裹着宽大的棉袄,脸冻得通红,常年的奔波操劳,让她早早苍老憔悴。
老周于心不忍塞给她钱,她死活不肯接,只笑着说,再熬熬,等他毕业就好了。
所有人都以为,等方远学成归来,定会好好报答这份深情。
可人心最经不起富贵考验。
大学毕业后,方远进了不错的国企,攀上了领导家的女儿,开始谈起体面风光的恋爱。
谈恋爱讲究排场开销,他那点工资根本撑不住,便一次次找月琴要钱。
月琴再难,只要他开口,从来不会拒绝,省吃俭用把钱源源不断寄过去。
眼看就要谈婚论嫁,女方家人私下打听,挖出了他和月琴的过往。
女孩心有不甘,亲自找上门,想看看这个困住自己男友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彼时的月琴,正穿着朴素衣衫跟小贩讨价还价,在年轻精致的女孩眼里,不过是个平庸苍老的大妈。
女孩带着几分施舍和轻蔑,拿出装钱的信封,让她拿钱走人,别再纠缠。
嘴里的话,更是刻薄扎心。
你不就是图钱吗?你配得上他吗?他跟我说,跟你在一起特别恶心,说你躺在床上,像只蜕了皮的蛤蟆。
字字如刀,剜着月琴的心。
可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淡淡摆手,钱财两清,没必要纠缠。转身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女孩愣在原地,满脸难堪。
本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平步青云,谁知方远急功近利,负责食堂招标时收了好处,被人举报,直接被单位开除。
一夜之间,前程尽毁。
他卑微跑去挽留女友,换来的只有冷漠疏离,女方家人直言他小聪明太多,不堪托付,婚事就此作罢。
风光散尽,前路渺茫,走投无路的方远,灰溜溜回到了小县城,走到了月琴的油饼店门口。
时隔多年再见,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
月琴没半句指责,只是默默给他递上一张刚烙好的油饼。
她平静地问他,你想高飞,想攀高枝,我都懂。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把我们的过往,当成笑话讲给外人听,还那样羞辱我。
一句话,击溃了方远所有伪装,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当场崩溃大哭。
月琴心软,终究还是接纳了落魄归来的他,把无处可去的他留在身边。
后来方远不甘心窝在小县城,想去南方闯荡,月琴拿出自己攒下的三万积蓄,全数给他,只说混得不好,就随时回来,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回来就跟我一起烙饼。
可现实从来不会轻易眷顾心高气傲的人。
南方打拼处处碰壁,放不下身段,吃不了体力苦,折腾许久依旧一事无成。后来跟风炒股,侥幸尝过翻倍暴富的甜头,便再也踏实不下来。
欲望上头,开始加杠杆、借外债,甚至碰了高利贷,最后一夜亏空,负债累累。
起起落落半生,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混得一败涂地。
中间有人给月琴介绍过踏实稳重的退休老师,知冷知热,懂得心疼人,本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可只要落魄的方远一回来,她就狠不下心,放不下这份牵绊,一次次推开属于自己的安稳,卖房拿钱,帮他还债,一次次目送他离开。
年岁渐长,方远也折腾不动了。一场胃大出血的重病,让他差点丢了性命,昏迷迷糊间,下意识报出的,只有月琴的电话。
出院那天,他不愿留在小县城,觉得没脸面。月琴什么也没多说,收拾好行李,带着他回了老家,只给他两个字:烙饼。
往后日子,两人在老家属院旁开了这家油饼店,守着一方小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曾经心比天高的少年,褪去所有浮躁傲气,陪着那个被他辜负、被他羞辱、却倾尽半生兜底的女人,守着一张油饼,安稳度日。
我离开家属院时,天色已经黑透,油饼店已经关门,招牌上的暖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温柔又安静。
人这一生,荣华富贵皆是浮云。
真正的归宿,从不是飞黄腾达时的众星捧月,而是你落魄不堪、一无所有时,还有一个人,不计前嫌,不问过往,始终在原地,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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