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在县城开了一家养老院,开了十二年。
十二年间,我送走了上百位老人。有寿终正寝的,有因病去世的,有想不开自己走的,也有走着走着就没了。见得多了,心也硬了。有些事,却硬不起来。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一位老太太被儿子送来,七十多岁,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话也说不太清。儿子交了半年的费用,留了一个手机号码,走了。头两个月,还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问问。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从两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再后来,就断了。老太太每天坐在轮椅上,望着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看一眼,不是她儿子,又低下头。护工推她回房间,她不肯,说再坐一会儿,万一他来了呢。他始终没来。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念叨她儿子的名字。护工打电话,关机。按照留的地址去找,房子已经租出去了,邻居说好久没看到人了。老太太走的那天晚上,护工给她擦身子,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儿子的,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已经泛黄了。护工把照片拿给我,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老太太床边,站了很久。我给她儿子打电话,还是关机。发消息,没回。后来那个号码成了空号。老太太的后事是养老院办的,骨灰存放在殡仪馆,等着她儿子来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还有一位老爷子,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脑子还清楚。女儿在国外,每年回来一次,每次待几天,匆匆忙忙的。儿子在本市,一个月来一趟,待个把小时,问问身体状况,放下东西就走。老爷子从不抱怨,对护工说他们忙,不怪他们。护工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着门口,眼里有一种光,那光慢慢暗了下去。
有一天,老爷子忽然跟我说,赵院长,我想回家。我说您身体还没恢复好,再住一阵子,等好些了,让您儿子来接您。他说他不会来接我的,我知道,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老房子,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我沉默了很久,说好,我送您回去。
我开车送他回老宅。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租户不在家,院子门锁着。老爷子让我推他到院墙外面,他透过墙头的缝隙,看着里面那棵枇杷树。树长得很高了,枝头挂满了青果子。他看了很久,说树长这么高了,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枇杷,每年熟了,我爬到树上给他摘,他在下面接着,边接边吃,吃得满嘴黄汁。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在院墙外,他哭了好一阵子。哭够了,擦擦眼泪,说走吧,回去。我把推车掉过头,推着他往回走。他走在这条他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上,路两旁的房子变了,人也不认识了。这条路还在,路还在就好,路记得他。
回到养老院,老爷子沉默了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护工问我怎么办,我说让他静静,他想通了就好了。他没想通,他把自己想没了。那天早上护工去给他送饭,发现他已经走了,脸上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枕头底下也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儿子的,小时候拍的,剃着光头,咧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照片背面写着儿子的名字,还有日期。那是他儿子满周岁那天拍的,他在照片背面写下这些字,写下那一刻的骄傲与喜悦。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几十年,从老宅压到养老院,从黑发压到白头。他走了,照片还压在枕头底下。护工把它拿给我,我把它放进他骨灰盒里,让他带着它走,带着那份念想走,别把念想留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我听说过一句话,一直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平时不觉得,等老了,病了,走不动了,它就冒出来了。冒出来的时候,你才发现,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你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儿女,为了所谓的成功,把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搭进去了,没换来回报。换来的是病床前的一束鲜花,过年时的一个红包,电话里的一声问候。鲜花会谢,红包会花,问候会断,病床前的那个身影却永远在。不是儿女,是护工。你花多少钱,就能买到多少服务。服务是冰冷的,你需要的不是服务,是你儿子小时候爬在你肩头撒娇时那声“爸爸”。他长大了,叫不出口了。你老了,听不到了。
我常常在想,那些把父母送到养老院的人,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是家里太小,住不下?是父母身体太差,自己照顾不了?这些都是理由,也都是借口。你小时候,父母也忙,他们没把你送人。你小时候,家里也小,他们没把你赶出门外。你小时候,身体也不好,他们没把你往医院一扔了事。他们把你养大了,你却把他们送到了养老院。你说是为他们好,你问过他们吗?他们想不想来?他们想不想离开那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离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他们不想。他们不说,他们怕给你添麻烦。他们的沉默不是同意,是无奈。
我不是反对所有养老院。有些老人确实需要专业护理,有些家庭确实有实际困难。我说的是那些,因为嫌麻烦,因为不想承担责任,就把父母往养老院一送了之的人。你们以为交了钱就尽到孝心了?不是。钱能买到服务,买不到亲情;能买到床位,买不到陪伴;能买到护理,买不到关爱。你的父母需要的不是一张床,一口饭,是你能常来看看他们,陪他们说说话,听听他们唠叨,推着他们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这些,养老院给不了,只有你能给。
我的母亲也在这家养老院里。我说过,我办养老院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能亲自照顾她。她今年九十了,老年痴呆,不认识我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问,你是谁呀?我说我是你儿子。她说我不认识你。我说没关系,我认识你就行。她笑了,笑得很天真,像个孩子。孩子好,孩子没有烦恼,不知道忧愁,也不会想儿子。她不想我,我想她。我想那个小时候给我缝衣服、做饭、纳鞋底的妈妈。她还在,她不在了。她的身体还在,她的灵魂已经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追不上她,也找不到她,只能在这里等,等着她偶尔回来看我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上个月,养老院新来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身体还行,自己走进来的。办手续的时候,他儿子在旁边接电话,从头到尾没看他爸一眼。办完手续,他儿子说,爸,你在这好好住着,我过几天来看你。老人说好。他儿子走了。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我走过去,说大爷,我带你回房间吧。他说不用,我再站一会儿。我站在旁边陪着他。他站了好久,久到我腿都麻了,他忽然说,我养了他几十年,他连半天都不愿意陪我。我没接话。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悲哀,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趁着父母还在,多陪陪他们吧,别等到送进养老院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爸有个妈。别等到他们走了,才后悔当初没好好孝敬他们。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你哭得再大声,他们也听不到了。你烧再多纸钱,他们也花不上了。你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多去看看他们,多陪陪他们,多跟他们说说话。这些事不难,难的是你愿不愿意做。
我在养老院十二年,见过太多人间冷暖,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我最大的感悟是——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不是死,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是没人懂。你说的话没人听,你的心事没人猜,你的喜怒哀乐没人分享,你就成了一个透明人。别人看不见你,也不想看见你。
我母亲住在这家养老院,也在这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她走的那天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她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了当年的温度。那双手曾经给我缝过衣服,做过饭,纳过鞋底,牵着我走过无数条路。它们凉了,我的心也凉了。我的心没凉透,她在我心里点的那盏灯还亮着,它不会灭。它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心里,在那条她牵着我走过无数次的路上,照亮我的归途。
窗外天快亮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还在这里,在这里陪着那些别人不愿意陪的父母,守着那些别人不愿意守的孤独。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守着一天是一天。守到守不动的那一天,我就回家,回到那个有母亲的地方。她在等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那些把父母送到养老院的人啊,你们有空的时候,来看看他们吧。他们不会怪你们,他们只是想你们了。他们的思念穿不透那些冰冷的墙壁,也够不到你忙碌的身影。他们只能坐在轮椅上,望着门口,望着那条你曾走过的路。那条路越来越长,长得望不到尽头。你在这头,他们在那头。他们都老了,走不动了,你能来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