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101）遍地开花的7.21大学

（接上文）

开滦马家沟矿由一位副书记挂帅，成立了评法批儒小组，抽调包括王子平在内的三名干部和四位工人脱产搞此项运动。

在陡河驻军的炮五十团，派出一名连长和四名战士来马家沟矿参加活动。

王子平奉命给大家讲课，广受工人欢迎。

不久，煤矿又开展了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王子平因口才好，给工人们讲《哲学》、《政治经济学》，还辅导《矛盾论》、《实践论》等经典著作。

讲课过程中，王子平把枯燥的说教同日常生活紧密结合，课堂上，工人们亲切地称他为王老师，下课后，总有人围在身边请教问题。

评法批儒小组解散后，因矿宣传科已经有了新“笔杆子”，王子平便在那里挂了个“名儿”，变得无所事事。

唐山大地震发生后，王子平被抽调到矿抗震救灾指挥部宣传组，忙了一段时间，矿党委组建7.21大学，又抽调他到大学讲课。

7.21大学是20世纪70年代特殊历史时期的一种办学形式，核心定位是依托工矿企业，面向一线工人开展在职高等教育。

其起源可追溯至1968年7月21日，最高领袖在《人民日报》刊登的《从上海机床厂看培养工程技术人员的道路》调查报告上作出的批示：

“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说的是理工科大学还要办，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走上海机床厂从工人中培养技术人员的道路。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去。”

“7.21指示”下发后，上海机床厂率先响应，于1968年9月创办全国第一所7.21工人大学。

1973年—1976年，全国工矿企业掀起创办7.21大学热潮。

彼时，传统全日制高校招生停滞，办学秩序混乱。

同时，工厂需要大量补充本土技术人才，解决设备维修升级、技术攻关等问题。

7.21大学办学模式精准契合了这一需求：

办学主体为大中型国营工厂，招生对象严格限定为本厂工龄三年以上、政治表现合格的一线工人、技术骨干，部分企业吸纳少量基层干部。

学制多为两年，采用“半工半读、厂校一体”模式，白天进厂生产，晚间集中授课。

资料显示，1975年全国7.21大学保有量达3095所，在校生18.5万人。

1977年高考恢复后，全日制高等教育逐步回归正轨。7.21大学开始大规模转型，多数转为企业职工学校、技工学校，少数并入地方成人高校，至80年代初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马家沟矿7.21大学是煤矿下属科级单位，地点在煤矿西南角一处空地。

地震前，这里是矿武装部、保卫处所在地。

地震后，两个单位搬走，废墟被清理，原地建起三排平房，一排当办公室、教室，一排当老师备课的地方，最后一排是学生宿舍。

这就是一所大学，共设地质、采煤、医护等专业，从原来大学退休教师中选了七位老师，从开滦一中调来三位老师讲数学、物理。

王子平是政治课老师，教《哲学》，其他老师全部是一线工人。

矿革委会直接下发通知，各采煤队、掘进队、机电队按名额推荐，优先工龄长、政治可靠、能吃苦的一线矿工，不做任何文化课测试。

前文说过矿工刘振山在批林批孔运动中的表现。

这次办7.21大学，刘振山第一批推荐入学。

刘振山只上过三年小学，常用字都认不全，简单的算术题都算不利索，却因常年坚守最苦最累的炮采工作面，被采煤一队党支部直接推荐到采煤专业。

和刘振山同期入学的三十多名学生，全是井下一线矿工，近七成只有小学文化，不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采煤专业主讲老师，是矿生产科技术员孙建国，二十五岁，中专毕业，学的是通用采矿专业，对马家沟矿老旧巷道的特殊地质条件一知半解。

没有正规教材，只能照着矿上油印的简易讲义照本宣科，讲义还是矿里几个技术员拼凑手写的，字迹潦草、公式错误、数据混乱。

讲煤层压力控制时，孙建国对着黑板随意画出几笔巷道轮廓，嘴里念叨几句空洞理论，遇到学生提问，经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一次课堂上，刘振山鼓起勇气举手提问，问井下炮采时顶板频繁掉渣，该用什么方法加固支护。

孙建国愣了半天，翻了半天讲义也没找到答案，最后只得含糊其辞地说：

“讲义里没写的，你们下井按老经验干就行，理论不用较真。”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片哄笑。

矿工们心里清楚，这位年轻技术员讲的理论，根本和马家沟矿的井下实际不搭边。

更荒唐的是课程安排，政治学习永远压倒专业课。

每周三次晚间授课，至少有一次会被临时改成政治课，学习当时的政策文件、时事文章，原本的采煤工艺、机械维修课直接取消。

1975年，近一半被政治学习挤占。

矿里传达上级指示时，哪怕只剩半小时上课时间，也会立刻停止专业课，组织学生念报纸、谈体会、写思想汇报。

刘振山本来基础薄弱，好不容易想跟着课学点实用的采煤理论，却一次次落空。

他私下和同宿舍的矿工抱怨：

“说是上大学学技术，到头来天天念报纸、喊口号，学这些能在井下防塌方吗？”

当然，类似的抱怨只能私下里说说，一旦被矿干部听到，会立刻遭到严厉批评，甚至取消入学资格……

（本文主人公王子平，男，1934年出生，河北望都人，195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河北矿冶学院教授，中国灾害社会学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