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给你讲一个细节。
2022年,《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学术论文,它的背后是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拉吉·切蒂和他的团队,他们用了将近十年时间,分析了超过720亿条Facebook社交关系数据,覆盖美国2100万人。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社会流动性研究,没有之一。
他们想搞清楚一件事: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究竟是怎么翻身的?
你以为答案是努力?是学历?是天赋?是时机?
都不是。
切蒂团队发现,一个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能否在成年后跻身中产乃至更高阶层,和他的朋友圈里有多少高收入阶层的人,关系极其密切。而且这个关系,比他的受教育程度、比他所在城市的经济发展水平、比他的家庭储蓄率,都要更具预测力。
他们给这个变量起了一个名字:经济连接性(Economic Connectedness)。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朋友圈里,有没有比你强的人。
这个结论一出来,立刻在学界和媒体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它动摇了我们过去几十年所信奉的一整套关于阶层流动的逻辑。我们以为,只要给穷人家的孩子提供足够好的学校、足够多的奖学金、足够公平的考试机会,他就能改变命运。但切蒂告诉我们,这只是故事的一半,甚至还不到一半。
另一半是:你认识谁。
我知道很多人听到这里,第一反应是不服气。会说:这不就是"拼爹"的学术版本吗?这不就是在告诉我,出身决定命运吗?
不,恰恰相反。我今天想做的,是带你把这个研究真正读懂。因为切蒂的数据里,藏着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真正重要的信息——跨阶层友谊,并不完全由出身决定。它是可以被建立的。但在建立之前,你必须先搞清楚,为什么它如此稀缺。
让我们从一个更古老的问题开始。
人为什么会和同阶层的人扎堆?
这件事,社会学家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同质性"(Homophily)。说的是人类在社交上,天然倾向于和与自己相似的人建立关系。相似的收入,相似的教育背景,相似的生活方式,相似的语言习惯,甚至相似的口音和穿着。
这不是什么道德问题,这是几百万年演化出来的生存本能。人类的祖先生活在小型部落里,和"不像我们"的人保持距离,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是一种理性选择。信任需要成本,而相似性是最廉价的信任凭证。
但这个本能,放到现代社会,就产生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它把不同阶层的人,隔离在了各自的信息茧房里。
你注意到没有?在中国的城市里,不同收入阶层的人,几乎住在不同的社区。他们的孩子上不同的学校,他们去不同的餐厅,他们刷不同的内容,他们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交集。这种隔离,并不像种族隔离那样有一条看得见的线,但它同样真实,同样坚硬。
切蒂的数据发现,美国低收入群体和高收入群体之间,"跨阶层友谊"的比例,低得惊人。低收入的人,认识的高收入者,平均只占他们社交网络的百分之几。这个数字,在中国恐怕也不乐观,甚至可能更低。
那么问题来了:跨阶层友谊,到底传递了什么?
第一个答案,很多人能想到,叫做"信息差"。
当你处于低收入阶层的时候,你的世界观是被你周围的人塑造的。你对"哪些机会存在"的认知,完全依赖于你的社交网络。如果你身边所有人都在工厂打工,你大概率也会去工厂打工,不是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
有一项研究追踪了美国一批低收入青年,发现那些在青少年时期偶然结识了中产或以上阶层朋友的孩子,在后来的职业选择上,呈现出明显不同的路径。他们更有可能去读大学,更有可能进入白领行业,更有可能申请助学金、实习机会、甚至创业贷款。不是因为这些朋友给了他们钱,而是因为这些朋友,让他们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信息,在这里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哎,我知道某某公司在招人,你要不要试试?""你这个想法可以申请政府补贴的,我帮你看看流程。""这所大学有这个奖学金,专门给你这种情况的学生。"
这些话,听起来轻飘飘,但对于一个困在信息孤岛里的人而言,它就是一扇窗。
但切蒂的研究里,更深层的发现,并不只是信息差。
第二个答案,叫做"行为模板"。
这个概念,需要你稍微多想一步。
一个在中产家庭长大的孩子,他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什么?是他的父母如何谈论工作,如何处理职场关系,如何在饭桌上表现自己,如何在面试中介绍自己,如何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决策,如何在失败之后重新站起来。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正式教过他,但他在十几二十年里,通过观察和模仿,已经把这些"软件"悄悄装进了自己的操作系统。
社会学家把这种东西叫做"文化资本",皮埃尔·布迪厄在几十年前就提出了这个概念。但切蒂的数据,第一次让我们用量化的方式,看到了文化资本是如何流动的——它不是通过课堂传授的,它是通过社交关系传染的。
你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就会慢慢学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思考问题,处理问题,呈现自己。
这才是跨阶层友谊真正的价值所在。它不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内推名额,它是在悄悄地重写你处理世界的方式。
讲到这里,我想停下来,说一个让我感触很深的历史细节。
中国历史上,有一种人,叫做"清客"。
清客是什么人?是那些有才华、有见识、但没有官职没有资产的读书人,寄居在权贵之家,以谈文论道、出谋划策为生。他们的身份是尴尬的,既不是主人,也不是仆人,处于一种微妙的中间地带。
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种很卑微的存在。但我想让你换一个角度想。
这些清客,恰恰是中国古代少数能够实现跨阶层信息流动的人。他们在权贵的书房里,接触到了普通人一生都无缘得见的政治判断、商业逻辑、人事关系,以及权力运作的底层规律。很多清客,后来成了一代名臣、一代大商,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正式的资源,而是因为他们在那段"寄居"的岁月里,完成了一次认知系统的重建。
王阳明早年游历、徐阶在嘉靖朝的韬光养晦、胡雪岩在王有龄府中的那些年——你仔细去看这些人的成长路径,都有一个共同的节点:他们在某个阶段,和比自己更高阶层的人,产生了真实的社交连接。
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
那么,回到今天。
既然跨阶层友谊如此重要,为什么它如此稀缺?
切蒂的研究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把美国所有的大学做了排名,不是按照学术水平,而是按照"跨阶层社交混合程度"。结果发现,真正能促成跨阶层友谊的学校,不一定是哈佛耶鲁,反而是一些社区大学和公立大学——因为那里,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真的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同一个社团打球,在同一个课堂讨论问题。
精英大学里,穷学生和富学生,即便物理空间上在一起,社交上依然是分离的。富孩子有自己的兄弟会姐妹会,有自己的私人派对,有自己的人脉圈。穷孩子拿着全额奖学金,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他在无形的社交边界面前,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孤独。
这说明,物理上的接近,并不等于社交上的连接。
要真正建立跨阶层友谊,需要的是什么?需要的是"共同的任务"。
人和人之间,最容易建立真实连接的时刻,不是你在一个宴会上互换名片,不是你在领英上互相关注,而是你们一起完成了某件有挑战性的事情。一起打了一场球,一起熬夜赶完了一个项目,一起把一个濒临崩溃的小组给救活了。
在这种共同经历中,阶层的标签会暂时褪去,人和人之间的评价标准,会临时切换成"你有没有用"、"你靠不靠谱"、"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会不会跑"。而这种临时切换,如果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就会沉淀成真实的信任,真实的友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军队是古往今来最强大的阶层混合器之一。战壕里的人,不问出身,只看肩膀够不够硬。很多在战场上结下的跨阶层友谊,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中国历史上,从草莽之中崛起的政治集团,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在某种极端共同任务的熔炉里锻造出来的。
回到现实,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主动寻找那些能让你和更高阶层的人,在同一个任务中共事的场景。
不是去仰望,不是去讨好,不是去社交表演,而是去工作。去做那件需要你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同解决一个真实问题的事情。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极大的主动性和心理建设。因为跨阶层社交,对于出身较低的一方而言,是充满心理摩擦的。你会不自觉地感到自己"不配",会担心自己的言语举止暴露出"不够高级",会在高阶层的人面前产生一种隐隐的自我审查。
这种感觉,社会学家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阶层焦虑"。
而阶层焦虑,是跨阶层友谊最隐形也最致命的杀手。
因为它让你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退缩。那顿饭,你没有主动提出去吃。那个项目,你没有主动申请参与。那个人,你加了微信,却从来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因为你不知道说什么,或者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阶层焦虑的根本,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我不属于那个世界。
破解这个问题,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但有一个切入点,是我认为最值得你认真想一想的——你必须先拥有一个"可以交换的价值"。
注意,这里说的价值,不一定是钱,不一定是资源,甚至不一定是所谓的"资历"。它可以是一种专业技能,可以是一个独特的视角,可以是一种真诚的投入,可以是一种不求回报的帮助。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从来都是基于某种交换的,即便是最纯粹的友谊,也是基于"在一起,我们彼此都感到更好"这种隐性的交换。
当你没有办法向更高阶层的人提供任何价值的时候,你感受到的那种"不配",其实不完全是幻觉。它是一种真实的社交信号。解决它的方式,不是去强行融入,而是先回头问自己:我能提供什么?
这一点,历史上的智慧,和切蒂的数据,惊人地一致。
《战国策》里的那些纵横家,苏秦张仪之流,哪个不是身无长物、出身寒微?他们凭什么能敲开王侯将相的门?凭的是他们能提供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东西:洞见。他们看得比旁人更远,算得比旁人更准,说得比旁人更透。这就是他们的"可交换价值"。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出身普通、想要打破阶层天花板的年轻人,我想对你说:
第一步,不是去拓展人脉,而是去积累真正的专业深度。因为人脉本质上是实力的倒影,没有实力打底的人脉拓展,就是一场虚假的社交表演,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包括你自己。
第二步,是主动创造混合场景。去参与那些能让你和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个真实任务中共事的机会。一个优质的社群,一个有挑战性的项目,一个需要不同角色密切协作的工作环境。把自己放进去,用行动说话,不要等待别人来"发现"你。
第三步,是克服阶层焦虑带来的退缩冲动。当你感到"不配"的时候,那不一定是现实,那更可能是你内化了太多年的自我设限。试着问自己:如果我不担心对方怎么看我,我会怎么做?然后就去那么做。
切蒂的数据告诉我们,一个具有高经济连接性的社区,哪怕人均收入不高,长出来的年轻人,向上流动的概率也会显著偏高。反过来,一个高度同质化、阶层高度固化的社区,哪怕物质条件不差,也会像一个无形的笼子,把人困在原地。
这个发现的颠覆性在于——它提示我们,贫困的传递,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社交网络传递的,而不只是通过遗传或者财富传递的。你长大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在很大程度上,是被你身边的人的天花板所决定的。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我不知道最早是谁说的,但它的意思大致是:你是你交往最多的五个人的平均值。
这话听起来像是心灵鸡汤,但切蒂的七百亿条数据,用最冷酷的统计语言,告诉我们这句话是真的。
最后,我想说一个更大的视角。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时刻。互联网,理论上把所有阶层的人,放进了同一个信息空间。这本来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阶层混合器。
但现实是什么?算法,把每个人都关进了一个量身定制的信息茧房。你刷到的内容,和你已有的认知高度一致。你接触到的观点,和你原本的立场高度吻合。你看到的世界,是一个被精心裁剪过的、专门为你量身设计的"你已知的世界"的加强版。
互联网非但没有打破阶层壁垒,在某种程度上,它把阶层壁垒造得更高了,更隐形了,也更难以察觉了。
这意味着,在今天这个时代,主动走出信息茧房、主动建立跨阶层连接,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难,也因此,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珍贵,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哈佛的数据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愿不愿意,去认识那个和你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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