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贡院外,北方举子们发现黄榜上五十二个名字全是南人, 一场由地域偏见引发的风暴,最终以二十多颗人头落地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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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年二月,南京城春寒料峭。山东举子赵实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跟着人流往贡院方向挤。他身边是同乡李茂,两人从济南府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一个月,盘缠早已见底,最后几天全靠啃干饼子撑过来。
“赵兄,你说咱们这回……有戏吗?”李茂搓着手,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赵实没吭声,只是盯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他心里也没底。十年寒窗,家里卖了半亩地才凑够这趟路费。老父亲送他出门时只说了一句:“儿啊,给咱北人争口气。”
贡院外墙下,一张巨大的黄榜刚刚贴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叹息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赵实和李茂拼命往前挤,心跳如擂鼓。
“宋琮……福建闽县……陈安……福建闽侯……刘子信……江西吉安……”
李茂踮着脚,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声音越来越低。赵实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五十二个名字,从头到尾,全是江南籍贯。淮河以北,一个都没有。
“这……这不可能!”旁边一个河北口音的举子突然吼起来,“五十二个!五十二个全是南蛮子?!”
“主考官是谁?!”有人大喊。
“翰林学士刘三吾!湖南人!”
“副主考白信蹈,也是南人!”
“舞弊!这是舞弊!”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北方举子中蔓延。赵实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想起自己那篇精心打磨的策论,想起考场上冻得发僵的手指,想起老父亲期盼的眼神……全都成了笑话。
“撕了它!”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举子冲上前,伸手就去扯那张黄榜。守榜的兵丁急忙阻拦,推搡间,黄榜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反了!反了!”兵头抽出腰刀。
场面彻底失控。更多的北方举子加入混战,有人开始往贡院大门上泼墨,有人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当场写起“大字报”:
“刘三吾私其乡,北士何辜?!”
“科举不公,天理何在!”
赵实被李茂拉着往后退,耳边全是怒吼和哭喊。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举子瘫坐在地,捶胸痛哭:“三年又三年……我这把年纪,还能有几个三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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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皇宫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北方举子闹事?”皇帝抬起头,那双经历过无数血战的眼睛眯了起来,“多少人?”
“回陛下,已有数百人聚集在贡院外,还有人在城中各处张贴揭帖。”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放下朱笔,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大明朝才立国三十年,北方刚刚从元朝的统治下恢复,民心未稳。这些读书人要是闹起来……
“传刘三吾。”
刘三吾进宫时,步履稳健。这位八十五岁的老臣,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是太子的老师,是编纂《大明律》的功臣,更是朝中有名的“坦坦翁”——性情耿直,从不阿谀。
“陛下。”刘三吾躬身行礼。
朱元璋没让他平身,直接问道:“春榜五十二人,全是南方籍贯。刘学士,你怎么说?”
刘三吾抬起头,目光平静:“回陛下,试卷皆经糊名誊录,臣等只阅文章,不知籍贯。所取五十二人,皆是文章优等者。”
“北方就一个优等的都没有?”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陛下明鉴。”刘三吾不卑不亢,“元朝统治北方近百年,民生凋敝,文教不兴。南方战乱较少,书院林立,士子勤学,文章自然更胜一筹。此乃时势使然,非臣等偏私。”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老臣的眼神坦荡,看不出半点心虚。
“朕要你重审。”皇帝终于开口,“删去几个南人,补上几个北人。天下需要平衡。”
刘三吾却摇了摇头:“陛下,科举取士,当以文章为本。若因籍贯而改易名次,何以服天下士子之心?臣……恕难从命。”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朱元璋笑了,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好,好一个坦坦翁。那朕就换人来审。”
张信接到复查旨意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翰林侍讲,才四十出头,前途无量。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皇上明显是想给北方士子一个交代,这次复查,不过是个过场。
“张大人,”同僚私下劝他,“皇上要的是北人上榜。您挑几份看得过去的北方卷子,事情就结了。何必得罪圣意?”
张信没说话。他把自己关在文渊阁三天三夜,把落榜的北方试卷翻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文章确实不错,文理通顺,见解独到。但和上榜的那些南方卷子比……差了一截。尤其是那份被取为会元的福建卷子,破题精妙,论证严谨,字字珠玑。
第四天清晨,张信抱着几份试卷进宫面圣。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张信:“如何?”
“回陛下,”张信的声音有些发干,“臣仔细复查,这几份北方卷子,可称佳作。”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殿内百官都松了口气——这事总算要了结了。
“但是,”张信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与春榜所取最末一名相比,仍显不足。科举取士,当择优而录。若因籍贯取次充好,恐失天下公心。”
笑容僵在朱元璋脸上。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张信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臣……依实禀报。”
赵实和李茂蹲在客栈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听说张信大人……顶撞了皇上。”李茂压低声音,“现在朝里都在传,皇上要动真格的了。”
赵实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一封家书,是托同乡捎来的。信上说,老家又遭了蝗灾,父亲病倒了,家里等他中举的消息,“盼儿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衣锦还乡?赵实苦笑。现在能不能活着回家都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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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圣旨下来了。
主考官白信蹈、复查官张信等二十余人,以“蓝党余孽、徇私舞弊”的罪名,凌迟处死。状元陈安问斩。刘三吾因年迈免死,发配西北充军。春榜五十二名进士,全部罢黜。
消息传开,南京城一片死寂。
赵实站在秦淮河边,看着刑场方向升起的黑烟。二十多个读书人,二十多颗头颅,就因为一张榜?他想起刘三吾那张严肃的脸,想起张信复查时那三天三夜的闭门不出……他们真的舞弊了吗?
“赵兄,”李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六月要重考了,皇上……亲自出题。”
赵实转过头:“你还考?”
“考。”李茂的眼睛红了,“不考,我对不起家里,也对不起……对不起那些死掉的人。”
六月的殿试,朱元璋亲自坐镇。
六十一张考案,六十一份试卷。皇帝一一看过,朱笔圈点。
放榜那日,赵实又去了贡院。新贴的黄榜上,第一个名字:韩克忠,山东武城。第二个:王恕,北直隶。第三个:焦胜,河南……
六十一个名字,全是北方人。
赵实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五十七名。李茂也中了,第四十九名。
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地磕头高呼“皇上圣明”。赵实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着那张崭新的黄榜,黄榜后面,是贡院高耸的灰墙。墙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迹,是两个月前那些愤怒的举子写下的“不公”二字。
“赵兄,我们中了!”李茂抓着他的胳膊,又哭又笑。
赵实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那个在贡院外痛哭的老举子,想起被凌迟的张信,想起发配边疆的刘三吾……还有那些南方士子,他们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文章写得好罢了。
“走吧。”赵实转身,“该写家书了。”
李茂跟在他身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打算。赵实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很多年后,当人们提起洪武三十年的这场科举,会怎么说?
是说北方士子终于扬眉吐气?是说皇上圣明烛照?还是说……那二十多个冤死的鬼魂,和这张用鲜血换来的黄榜?
春风吹过南京城,吹散了刑场的血腥味,也吹动了贡院外新贴的榜单。榜纸哗哗作响,像极了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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