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山,今年四十一岁,援藏十年,刚回到原单位。十年前,我三十一岁,是市水利局最年轻的科长,前途一片光明。领导找我谈话,说西藏需要一名水利技术干部,对口支援三年,问我去不去。我回家跟媳妇商量,她沉默了很久。“三年,太久了吧?孩子才三岁。”我说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她没再说什么,帮我收拾行李。
去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课。查资料、买药品、准备物资。我知道那边条件艰苦,但没想到那么苦。海拔四千多米,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走几步就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水管冻裂是常事。吃不到新鲜蔬菜,顿顿都是土豆、白菜、粉条。我去的第一个月,头疼、失眠、恶心,瘦了十几斤。我给媳妇打电话,说想家了。她在电话那头哭,我也哭了。
三年期满,我又签了三年。不是我觉悟高,是手里的工程没干完。那条引水渠修了一半,换了别人不熟悉情况。我跟媳妇说,再等我三年。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三年又三年,工程结束了,我又签了四年。不是工程,是学校。当地建了一所小学,缺老师。我在水利局上班,周末去学校教数学。那些孩子,眼睛亮亮的,叫你“周老师”。你舍不得走。这一待,又是四年。
十年了,我该回去了。走的那天,全村的牧民来送我。他们给我献哈达,洁白的哈达挂满了脖子,我看不见前方的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村长拉着我的手说,“周同志,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说“我不是恩人,我是党员”。他听不懂,一直重复“恩人,恩人”。
回到原单位,一切都不一样了。十年前我在这里是科长,现在我的位置早就被人顶了。新来的局长不认识我,老同事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我在办公室坐了三天,没人给我派活。我去找局长,他说“老周啊,你先熟悉熟悉情况,工作的事不急”。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是不急。我去找他,他说“你援藏十年,身体也不好,先休整休整”。两个月过去了,他还在说“休整”。
我知道,我被边缘化了。
不是他针对我,是单位没有我的位置。十年,单位换了三任局长,机构改革了好几轮,我的科室被合并了,我的编制挂在一个人事科。没人告诉我该干什么,也没人管我干什么。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坐在角落里看文件。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不找人说话。我像一个透明人,在这个单位里,活着,但不被看见。
媳妇说,“你当初不走,现在至少是副局长了。”我没接话。她说“你后悔吗?”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她不信。她不知道,在西藏,牧民喝上干净的水时,他们脸上的笑,比副局长这个位子重。她不知道,那些孩子叫我“周老师”的时候,我心里的满足,比升职加薪重。她不知道,老村长给我献哈达的时候,那些洁白的绸缎挂在脖子上,像雪山上的雪,干净得让你觉得这辈子值了。这些事,她不理解。我没怪她,她一个人带孩子十年,不容易。
国庆节前,市里召开援藏援疆工作总结表彰大会。通知说每个单位派代表参加,我们单位派了我。不是因为我表现好,是别人都不愿意去。这种会,领导不想去,年轻人也不想去。最后落到了我头上。
那天早上,我穿上很久没穿的西装,系了领带。西装有点紧了,肚子比以前大了。在西藏天天吃土豆、面条,回来两个月,胖了十斤。媳妇说“你穿西装还挺精神”。我照了照镜子,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像四十多岁的人。我笑了笑,出门了。
会场在市人民会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我到得早,找了个角落坐下,最后一排,靠墙。这个位置最安全,领导看不见,摄像机拍不到。我习惯了坐角落,在单位坐了两个月角落,坐习惯了。
人们陆续进场。主席台上摆着名牌,有市委书记、市长、组织部长,还有几个援藏援疆的先进代表。我看了看那些名牌,没有我的。我从没当过先进,在西藏十年,没立过功,没拿过奖。不是我不够格,是没人给我报。我离得太远了,远到单位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大会开始了。主持人介绍出席领导,然后请市委书记讲话。书记姓沈,沈时晏,据说刚调来不久,很年轻,不到五十。他上台,没有讲稿,往那一站,目光扫过全场。他的目光很亮,像一盏灯,照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了。
他讲了援藏援疆的意义,讲了同志们的付出,讲了西藏新疆的变化。讲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我坐在最后一排,隔着那么远,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念稿子,他是真的有感触。也许他也去过西藏,也许他见过那些牧民,也许他知道在那片高寒的土地上,有一群人在默默地守着。
“同志们,援藏援疆工作,不仅是国家的战略,也是每个参与者的精神洗礼。很多同志,一去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他们告别亲人,远离家乡,在高原上、在戈壁滩上,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他们有的人,身体垮了;有的人,家庭散了;有的人,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父母的离世。他们不后悔,因为他们是党员,是干部,是这片土地上的守护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堂里回荡。我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我在西藏,赶不回来。妹妹打电话说“爸走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很大,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像一尊雕塑,站在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冻住了。现在,那些冻了十年的眼泪,在沈书记的声音里,化了。
“这些同志,回来后,有的被遗忘,有的被边缘化。他们在前线流血流汗,回来后却坐冷板凳。这是我们的失职,是我们的愧疚。”他停了一下,目光扫向会场,“今天,我要对这些同志说一声——对不起。”
全场鸦雀无声。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念了几个名字。我没有听清,我坐在最后一排,离得太远了。他把名单放下,抬起头,看着会场的后面。
“周远山同志在不在?”
我愣住了。他念我的名字?我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周远山同志,周远山同志在哪里?”他又念了一遍。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腿在抖。“在,在这。”我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会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有人回头,有人侧身,有人交头接耳。我从最后一排,慢慢地往前走。腿在抖,手在抖,心在抖。从最后一排到主席台,这段路,走了很久。不是路远,是我老了,腿不听使唤了。
“周远山同志,请你坐到前排来。”沈书记说。
我走到前排,坐下。桌上有一个席卡,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周远山。席卡是提前做好的,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坐在最后一排,知道他要叫我。
“周远山同志,你在西藏工作了十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十年里,你为当地修建了三条引水渠、一座水库、两所学校。你教的那些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回到了家乡,当了老师、当了医生。你走的那天,全村的人给你献哈达。他们说,你是他们的大恩人。”
沈书记看着我,“你不是恩人,你是党员。但你是好党员。”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十年了,从离开西藏的那一刻起,我没有哭过。回到单位坐冷板凳,没哭。媳妇抱怨,没哭。父亲去世,没哭。现在,在这个几百人的会场上,在这个年轻书记的声音里,我哭了。不是委屈,是值得。十年,值了。那些哈达,那些孩子的笑脸,那些牧民手里捧着的干净的冰川水,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被一个人看见了。这个人,是市委书记。他在几百人的大会上,叫出了我的名字。
“周远山同志,请你上来,跟大家讲讲你在西藏的故事。”
我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摄像机对着我,灯光很亮,亮得睁不开眼。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故事太多了,像河里的石子,数不清。随便捞一颗,都能讲很久。但在这一刻,我只想讲一件事。
“我父亲,是前年走的。他走的时候,我在西藏,没赶回来。我妹妹打电话说,‘哥,爸走了’。我站在雪地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雪很大,落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冻住了。”
“今天,沈书记叫我名字的时候,那些眼泪化了。从我的眼眶里流下来,烫的。十年了,第一次觉得,烫的。”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爸,儿子回来了。儿子没给你丢人。”
全场响起了掌声。很久很久,久到我站在台上,手足无措。沈书记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很暖,很有力。他把一块奖牌递给我,“优秀援藏干部”。我接过来,奖牌很沉,铜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我摸着那行字,摸了很久。
散会了,很多人过来跟我握手。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我的。局长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老周,你辛苦了。以前是我工作不到位,对不起。”我说“不怪你”。他说“明天我给你安排工作,技术科正好缺一个副科长”。我说“我老了,怕干不好”。他说“你干的那些工程,够我学一辈子的”。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里,抱着那块奖牌。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奖牌上,金光闪闪。旁边的乘客看了一眼,“大爷,得的什么奖?”大爷,他叫我大爷。我愣了愣,笑了,“优秀援藏干部”。他说“您援过藏”?我说“嗯,十年”。他竖起大拇指,“您了不起”。我说“没什么,应该的”。
下车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十年了,变化很大。以前没有高架,现在有了。以前没有地铁,现在有了。以前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有这么粗,现在一个人抱不住了。十年,这座城市在变,我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家还在,媳妇还在,孩子长大了,一米七五了,比我还高。他站在门口,接过我的奖牌,“爸,你真厉害”。我说“没什么”。他抱着奖牌,翻来覆去地看。媳妇在厨房做饭,探出头来,“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洗手吃饭”。我说“好”。
饭桌上,我多喝了两杯。媳妇说“你少喝点”。我说“高兴”。她说“有什么高兴的”?我说“有人记得我”。她没说话,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孩子说“爸,给我讲讲西藏的事”。我说“好”。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我坐在沙发上,孩子靠在我旁边。我给他讲西藏的雪山、草原、牦牛、藏羚羊。讲牧民喝上干净水时的笑脸,讲孩子们叫我“周老师”时的声音,讲老村长献哈达时的眼泪。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爸,我以后也想援藏。”
我愣了一下。“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会说服她。”
我看着他的脸,十八岁,年轻,意气风发。像我当年一样。我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去”。这是他的人生,他决定。我能做的,是如果他去,告诉他——多穿点,那边冷。别怕苦,苦着苦着就习惯了。别想家,想着想着就回来了。
今天,我写了这份材料。不是单位要的,是我自己想写。写给自己,写给十年,写给那些在雪域高原上度过的日日夜夜。写给我修过的渠、建过的水库、教过的学生。写给老村长、写给孩子们、写给那些洁白的哈达。写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眼泪冻住了、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的那个自己。
援藏十年,回来被边缘化。开会我坐最后一排,市委书记停下点我名。他叫我的名字,周远山。这三个字,从前的很多声音里,很久没听见了。在西藏,他们叫我“周同志”、“周老师”、“恩人”。回到单位,他们叫我“老周”、“那个援藏的”。只有他,叫的是我的名字。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比那枚奖牌重,比十年重,比一座山重。
窗外的天快黑了。我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着桌上的奖牌,照着那行字——“周远山同志,优秀援藏干部”。我摸了一下,铜的,凉的。但我的手是暖的,心也是。十年,没有白过。三千里路,没有白走。那些眼泪,没有白流。现在,有人看见了,有人记得了,有人当着几百人的面,叫出了我的名字。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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