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舆辙迹与苍生自救 ——永定河的旧日记忆④

安次，静卧于永定河下游的终端，紧邻洼淀，地势坦荡如砥。由于历史上永定河在此并无固定河道，宛如一匹脱缰野马，每逢大雨滂沱或上游山洪暴发，境内总会沦为洪水肆意横行的重灾区。在新中国成立前的漫长岁月里，每一次水患都是对封建王朝统治根基的动摇，但值得庆幸的是，作为京畿门户的安次，并未完全被最高统治者遗忘。尤其是康乾盛世时期，皇帝的足迹曾数次踏入泥泞，试图以皇权的威仪挽狂澜于既倒。

清朝康熙皇帝在位六十载，曾十四次因永定河水患亲临安次巡视。这不仅是一场场水利工程的督导，更是一次次深入民间的抚慰之旅。据《（康熙）东安县志》记载，康熙六年（1667年），境内大水滔天，知县主业隆冒死上书朝廷，恳请为灾民与移民减免租税。是年冬十月，年轻的康熙帝首次踏破晨霜，驻跸在乡村大刘庄。面对满目疮痍，他动了恻隐之心，恩赐免去全县田租税的三分之一，让喘息未定的百姓得以留存一线生机。

仅仅两年后的康熙八年（1669年）春二月，康熙帝再次巡幸东安。因上年入冬前洪水曾灌入县城，圣驾行至县城北门时无法进入，只得折向南行，最终驻跸东尤庄。这一次，他深入民间，过问移民疾苦，不仅继续减负境内赋税，还追加了抚慰银两。直到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康熙帝南巡回銮，再次驻跸县城内。次日，他特意前往城西村落巡视，惊喜地看到治理后的永定河两岸已重现“粮丰物阜”的景象。龙颜大悦之下，他在当地设宴招待乡绅，倡导兴办乡学，并御笔亲题“办义学”的匾额。为表支持，他下旨每年从国库拨银一千两，用于在境内乡村开设私塾、义学与书院。当年那个接受皇帝检阅的移民小村落，从此被赋予了一个充满文化气息的名字——“义学庄”，这个名字沿用至今，成为那段君臣际遇的永恒见证。

时光流转至乾隆年间，境内南部几十个村庄逐渐形成了广阔的永定河泛区。为了求生，泛区百姓在各自村四周修筑起高高的围埝，将房基不断加高。这本是无奈的生存智慧，却导致了洪水期行洪受阻，下游淤积日益严重，人与水的矛盾愈发尖锐。为解决这一难题，朝廷不得不再次下旨对部分村庄实施强制性移民。

为了稳定新移民的情绪，防止流民滋生事端，朝廷对迁移的百姓房屋及时按房定价并发放补偿：每间瓦房折银六两，土房三两，当年共付银一千四百五十两。对其迁出户，官府在旧河身外丈拨给房基地，此项支出从司库银中拨给移民建房的百姓手中，并要求他们早获安顿。对于因水灾移民户中庄稼半收或绝收者，朝廷亦分别按半免或全免的政策减免田赋租税。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直隶总督方观承奏准，为永清、东安两县守堤民共三千八百一十户，在淤地所在村庄就地拨给土地，每户均分六至八亩，使其安居乐业。

然而，并非每次灾难都能得到如此妥善的安置。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入伏以后，永定河全线水势猛涨，以致水漫堤岸成灾，漫水经过境内，部分村庄房舍被淹没，百姓四处逃荒。为解决流（移）民的生活，朝廷下旨：“即行迅速查明，其有急应抚恤，毋使小民有所失。”

嘉庆二年（1797年），永定河漫水下游，境内过水村庄禾田被淹。朝廷命官员勘查，对坍塌房屋无居所的移出难民，照例给予拨银修复。

可惜盛极而衰，自清朝道光皇帝以后，国运式微，朝廷财力日益拮据，每年用于治河救抚灾民的款项逐渐减少，并形成了恶性循环，永定河泛滥成灾对境内的影响越来越大。这期间每遇水灾，居住在永定河老泛区的百姓再也等不到朝廷的救济，只能依靠宗族和亲友，纷纷自发移到南、北堤外的高地生活，在洪水的夹缝中寻找最后的生存空间。

历史的车轮驶入民国，皇权崩塌，军阀混战，偌大的国家已无财力治理河道。面对永定河连年泛滥，官方的缺位反而激发了民间的自救力量。得胜口村的马钟琇挺身而出，组织乡绅自愿出资，救抚受灾村庄的移民。民国六年（1917年）与民国十三年（1924年），河流两次决口，褚河港（原属安次县管辖）一带十几个村庄受灾严重。马钟琇与其胞弟马钟璞倾尽家财，带领乡亲上堤抢险赈灾，并坚持开设粥厂长达一年之久，提供籽种、农具，帮助乡邻渡过难关。水灾过后，几十个村庄的灾民联名赠予马氏家族“救灾恤邻”的金匾，字字千钧。

几乎在同一时期，寓居北平的境内石桥村人张恩祐，联合良乡、涿州、大兴、固安、永清、东安（安次）、武清、霸县等永定河平原段八县乡绅，组建治河联盟，不仅合力治河、抚恤灾民，更留下了珍贵的治水专著——《永定河疏治研究》，在乱世中留下了理性的光辉。

1937年卢沟桥事变，安次沦陷于日军铁蹄之下，境内乡绅大户纷纷移居京津。1939年夏，大雨滂沱，永定河在固安县梁各庄决口，河水改道东泻，清朝雍正、乾隆年间修建的老泛区因淤塞无法行洪，导致安次县新泛区内近百个村庄进水，禾稼绝收，百姓被迫再次大规模移离故土。危难之际，以得胜村马钟琇、葛渔城郭鸿群、灰城村马子刚、小茨乡村崔传礼、大伍龙村刘体仁等为代表的安次籍寓居京津乡绅，迅速以“安次同乡会”的名义发起捐款救灾，抚恤乡邻，在民族危亡与个人苦难交织的时刻，守望相助。

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安次迎来了解放与新生。是年9月18日，中共安次县委为解决移民种麦籽种困难，果断向国家借贷麦种15万公斤。与此同时，县内乡绅也积极响应号召，捐款40万元（旧币）、粮食1.5万公斤，救济县内移民。从皇恩浩荡到乡绅自救，再到人民政府的有力统筹，安次人在洪荒与动荡中，终于看到了战胜水患、重建家园的曙光。（待续）

（此文原名《历史上的永定河水患及安次移民》，经ai丰富增改。）

作者简介

刘化田，廊坊市文史专家，安次区人民政府原地方志办公室主任,曾任《廊坊安次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