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26万接下一个按摩店，开了三个多月，收入支出跟大家讲讲

我叫赵国强，今年三十六岁，干了将近十年的按摩。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按摩，是正儿八经的推拿、正骨、经络疏通，治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的那种。这手艺是我师父教的，师父是正经中医学院毕业的，干了一辈子推拿，退休后在老家开了个小店。我跟着他学了整整三年，从怎么站桩开始练，到怎么发力、怎么摸骨、怎么辨症，一步没落。师父说我天赋不算高，但胜在踏实肯干，不怕吃苦，将来靠这手艺吃饭没问题。

出师以后我在别人的店里干了几年，也去大城市的养生会所待过一段时间，钱是挣了一些，但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给别人打工，活儿是你干的，钱是大头老板拿的，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存不下几个钱。去年年底我回老家，路过县城东边那条街的时候，看见一家按摩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这家店我有点印象，开了好几年了，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艺一般但人缘不错。我推门进去看了看，店面不大，六十来个平方，隔了四个小房间，放了六张按摩床，还有个小小的前台和休息区。装修不算新，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空调、热水器、消毒柜都有，基本的东西齐全。

周姐跟我谈的价钱是二十六万。包含八个月的房租、店里所有的设备、她的老客户资源，还有她手里积攒的一些耗材和用品。二十六万这个数不是小数目，我一共攒了不到二十万，还差好几万。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接手过来，每个月的固定开销大概是房租四千、水电一千五、各种杂费五百，一共六千左右。按照行价，一个点钟的提成我拿六成，师傅拿四成，如果我亲自干再加上雇一两个师傅，一个月做到两万多的流水应该不难，扣除开销和师傅的工资，自己到手能剩个万把块。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刚开始肯定要熬一段时间。

我去找我姐借了六万块钱。我姐嫁到隔壁县，姐夫在工地上干活，家里也不宽裕。她听说我要开店，二话没说就把钱转给我了，说强子你好好干，别给咱爸妈丢人。我接过那六万块钱的时候手在抖。那是我姐攒了两年的私房钱，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借给我去搏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未来。

签合同那天是腊月十八，天很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合同纸哗哗响。周姐把钥匙交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赵，这个店就交给你了，好好干。我说周姐你放心，我不会砸你的招牌。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大概心里也是不舍的。这个店她开了六年，从最初的两张床做到现在的六张床，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当，像养孩子一样养了六年。现在孩子交到别人手里了，当妈的心里总是有些空的。

接店的头一个月我啥都没干，先把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墙面重新粉刷了，床单被罩全部换了新的，空调请人清洗了，热水器检查了，连前台的桌面都贴了一层仿木纹的贴纸。我去广告公司做了新的招牌，白底黑字，写着“赵氏推拿”，下面一行小字，“专业正骨经络疏通”。招牌挂上去那天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看着那几个字在冬日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肯定的，更多的是紧张。这二十多万砸进去了，能不能赚回来，全看我自己了。

开业之前我去社区办了营业执照，去税务局办了登记，去卫生局咨询了相关要求。这些都是周姐以前没办过的，她那个店开了六年一直没有执照。我说我要办，不是我有觉悟多高，是我不想以后被人找麻烦。营业执照办下来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姐，我姐回了一个大拇指。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冷清得让我发慌。一天进不了几个客人，有时候一上午一个人都没有，我就坐在前台玩手机，玩到手机没电了就发呆，发呆发到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老客户流失了一大半，那些以前跟着周姐的老顾客对我不熟悉，不知道我手艺怎么样，不愿意轻易尝试。偶尔进来一两个，做完以后说还不错，但下次来不来就不知道了。第一个月的流水刚过一万，除去房租水电和给唯一一个按摩师傅的工资，我自己到手不到两千块，连生活费都不够。我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中午十二块，晚上十二块，早上不吃，一天二十四块钱。一个月下来瘦了八斤，原来的裤子松了，得用皮带勒紧才能挂住。

我姐打电话来问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慢慢来。她不放心，又让姐夫开车带她来看了一趟。她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看了看那几张空荡荡的床，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我晚上才发现。我拿着那两千块钱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烟灰掉在地上，我也不想扫。店里的灯白惨惨地亮着，照着那六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它们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等一个客人来躺下，等一双手来捏碎那些僵硬的肌肉和疲惫的骨头，可没有人来。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街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走进来。

第二个月我开始想办法。我去印了一沓传单，每天早上七点钟站在店门口发，路过一个人发一张。传单上印着开业优惠，原价八十的推拿，体验价五十八，还送一次拔罐。腊月的风很冷，吹得耳朵生疼，手冻得通红，我穿了两件棉袄还在发抖。发了一个星期，效果不大，传单发出去像往大海里扔石头，扑通一声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后来我又去了附近的小区，跟物业商量在公告栏里贴广告，物业要收管理费，一个月三百，我说行。贴了半个月，来了不到十个新客，平均一个客人的获客成本将近一百块，亏得我心疼。

我也试了网上推广。在本地的生活信息平台发帖子，在微信群里打广告，还花了几百块钱做了一个简单的团购套餐。效果有一点点，零零星星来了一些人，但团购的价格低，做完一单我拿到手的没多少钱，还不够付师傅的工钱。最有意思的是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体验团购，做完以后说太便宜了不好意思，硬是多给了我二十块小费。我推辞了几下她不肯收回，我收下了。那天晚上我用那二十块钱买了一份红烧肉，吃得很香，香得想哭。

第二个月的流水稍微好了一些，一万三。还是不够，还是亏。师傅的工资不能欠，水电费不能欠，房租不能欠，能欠的只有我自己。我给自己定的工资是零，活照干，饭照吃，不拿一分钱。店里的所有收入，扣除开支，全留下来周转。我不敢算什么时候能回本，二十六万的投入，照这个速度不知道要几年才能赚回来。每次想到这个数字我的胸口就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搬不走也挪不开，就那么沉甸甸地搁在那里，提醒你失败的成本有多高。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是县城中学的老师。他说他腰椎间盘突出好几年了，最近疼得走不了路，听朋友说我这手艺不错，想来试试。我让他趴在床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他的脊柱。他的手感很硬，肌肉像石头一样板结着，第四和第五节腰椎之间有明显的错位，用手一按他就疼得直抽气。我用师父教的复位手法帮他做了正骨，又做了半小时的深层推拿，把那些粘连的筋膜一点一点地拨开。做完以后他下床走了几步，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有光，说赵师傅，真的不疼了，你这是神手啊。

我知道不可能一次就不疼了，但减轻是肯定的。他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连续做了一个星期。他的腰好了很多，走路不瘸了，上下楼也不费劲了。他给我介绍了他的同事，同事又介绍了邻居，邻居又介绍了亲戚。口碑这个东西就像滚雪球，一开始很小，滚着滚着就大了。半个月之内，我的客户从每天一两个变成了每天五六个，有时候七八个，忙的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这个王老师是我的贵人，不是因为他给我介绍了多少客人，是因为他给了我最宝贵的东西，信任。他的信任像一枚火种，把那些冻了很久的、对我的手艺将信将疑的心，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第三个也来了，第四个也来了，第五个也来了。到第三个月下旬的时候，我的预约表已经排到了一个星期以后。我雇了一个按摩师傅，姓刘，四十二岁，以前在别的地方干了七八年，手艺不错，人也老实。我跟他说好，他拿四成我拿六成，他一天做四五个钟，一个月下来能拿到五六千块钱，在我们这个县城算是不错的收入了。除了刘师傅，我自己也亲自做。我一天最多做六个钟，做多了手指吃不消，指关节会肿，晚上疼得睡不着。可客人来了你不能往外推，推一次可能就永远失去这个人了。我就咬着牙做，最多的一天做了九个钟，做完以后两只手像废了一样，连筷子都拿不稳。晚饭是刘师傅给我买的，一碗馄饨，我左手拿勺子右手拿筷子，手一直在抖，馄饨掉在桌子上好几次。刘师傅看着我说，赵哥你歇歇吧，别把自己累垮了。我说没事，年轻。

第三个月的流水出来了，两万四千多。扣掉房租水电、刘师傅的工资、各种杂费，我自己拿到手大概一万出头。这是开业以来我第一次有盈余，不是亏本，不是保本，是赚钱了。

那晚我坐在前台算账，算了好几遍，怕自己算错了。营业收入的数字不大，两万四千三百六，我一个个加，加了三次才敢确认。我看着那个数字发了很久的呆，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计算器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高兴，可能是委屈，可能是想起了那二十六万终于看到了回来的希望，也可能都不是。就是心里头堵了很久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松动了以后那些憋了很久的东西就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过了十几分钟她回过来了，说刚才在给孩子洗澡。我说姐，这个月赚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赚了多少？我说一万出头。她说那挺好的，你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听出来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感冒了，又像哭过。我没问她，她也没说，挂了电话以后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她收下了，发了一个字，“好”。

我姐帮我良多，我心里都记着。等我赚够了，我要加倍还她。不是还钱，是还情，还得清还不清另说，但一定要还，这是做人的本分。

店里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了。每天多的时候十几个客人，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周末更忙一些。我的客户群体很固定，大部分是中年人和老年人，颈椎病、腰椎病、肩周炎、膝关节痛，都是些劳损性的毛病。也有一些年轻人，坐办公室坐的，脖子僵了腰酸了，来按按松松筋骨。

我慢慢摸出了一些规律。县城的消费水平不高，价格定高了没人来，定低了自己不赚钱。八十块钱一个钟在县城算是中等偏上，团购价五十八吸引新客，办卡的话充五百送六十，充一千送一百五。办卡的客人越来越多，到第三个月结束的时候，办了卡的客人已经有四十多个了，卡金收了将近两万块。

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有一天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是从省城来的，在抖音上看到了我的视频。我愣了一下，说我从来没发过抖音。他给我看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顾客拍的视频，拍的是我在给一个老大爷做推拿，配的文字是“县城有位推拿高手，手法太绝了”。那视频拍得晃晃悠悠的，角度也不好，把我拍得又矮又胖，但评论区很多人问在哪里，说想试试。我这才知道有些客人做完了觉得好，自己拍了发到网上去了。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经营抖音账号，每天拍一段推拿的科普视频，讲讲颈椎怎么保养、腰椎怎么锻炼、落枕了怎么办，慢慢地也攒了两千多个粉丝，有人从隔壁县专门开车过来找我做。

生意好了，人却更累了。每天从早上九点开门到晚上九点关门，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基本没停过。中午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吃饭，就抽空啃个馒头喝口水，对付一顿。晚上回到家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有一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我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两只手又红又肿，指关节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又疼又胀。我把手泡在热水里泡了半小时，拿出来抹了活络油，用绷带缠上，躺下睡了。半夜被疼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指还是肿的，我咬了咬牙，缠上绷带继续干。

有人问我你这么拼值得吗？我说值不值不是现在说了算的，是以后说了算的。我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我三十六了，再不拼就老了。老了以后想拼都没力气了，只能坐在墙根晒太阳，回想自己这辈子干了什么，想了半天发现啥也没干，那种滋味比现在的累难受多了。

开店这三个月，酸甜苦辣都尝过了。最苦的不是累，是刚开始没人来的时候那种焦虑。整条街那么多店，人家凭什么进你的？你一个新来的，没有名气，没有口碑，连个营业执照都是刚办的。你把店铺装修得再干净，招牌做得再漂亮，客人不进来等于零。

最甜的不是赚钱，是客人做完以后跟你说“赵师傅你真行”的时候。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住，颈椎病疼了好几年，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要做手术，他不敢做。我给他做了五次推拿，配合拔罐和艾灸，他的疼痛减轻了一大半。做完最后一次他握着我的手不撒开，说赵师傅，谢谢你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活几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我也红了眼眶。

我其实没做什么，就是用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按了按他的肩膀。可对他来说是解了多年的病痛，是让他少受了几年的罪。这可能就是我一直干这行的原因，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这种你用自己的手帮别人减轻了痛苦之后那种满足感，钱买不到。

前几天我姐又来看我了。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进了店看了一圈，客人还不少，三个床都躺着人，刘师傅正在忙，我在另一个房间给客人做推拿。她坐在前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我忙完了才过来。

“忙成这样？”她问。我说最近还好，天冷了颈椎病容易犯，客人多了些。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锦旗，是王老师前几天送来的，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她在那面锦旗前面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强子，你瘦了。”她说。我说瘦点好，健康。她说你黑了，我说天天在屋里不晒太阳还能黑？她说那就是累的，累也会黑。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颗荷包蛋，端到我面前。我说姐我不饿，她说你不吃我就不走了。我就坐下吃了，面很烫，我吃得很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不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说强子，你现在这样子，让我想起了咱爸。咱爸以前也是这样，干活不要命，累死累活的，供咱们上学，供咱们吃饭，后来身体垮了，走的时候才五十多。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钱慢慢挣，身子是你自己的，垮了就什么都没了。那六万块钱我不急着要，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不还了。”

“不能不还。”我说。

“那就慢慢还，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想哭的话。她说强子，你好好干，爸妈在天上看着呢。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碗面连汤都喝完了。撑得胃疼，可我舍不得剩下，那是姐做的。

现在店开三个多月了，二十六万的投资还没收回来，但按照现在的势头，我有信心在一年半到两年内回本。这个店就像是我的孩子，从最初的奄奄一息到现在的活蹦乱跳，是我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我喂的不是奶，是我的心血和汗水，是我一个钟一个钟做出来的口碑，是我用一双手一点一点攒下的信任。

收入支出这块，第三个月的数据最具有参考性。流水两万四千三百六，固定支出房租四千、水电一千三百、刘师傅工资七千二百、各种杂费五百，一共一万三千。我自己拿了一万一千多，听起来不算少，可你要知道我一个月做了将近一百五十个钟，平均每天五个钟，每个钟将近一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我的两只手已经不是三十多岁的手了，是五十多岁的手，关节肿大，手指变形，早上起来僵硬得像木头，要用热水泡好久才能活动开。靠手艺吃饭就是这样，你赚的每一分钱都要用手去挣，用手去换。手会老，会累，会有干不动的那一天。趁现在还能干，多干一些，多攒一些。

我不是什么成功人士，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可讲。我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创业者里的一个，投了二十多万开了一家小店，前两个月差点没撑下去，第三个月终于见到了回头钱。以后的路还很长，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困难，房租会不会涨，客人会不会流失，身体能不能撑得住，疫情会不会再来。但这些我控制不了，我能控制的就是把自己的手艺练好，把每一个客人服务好，把店里的卫生搞好，把账算清楚。

够了，这样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窗外又有人在排队了。我把手泡进热水里，闭上眼，默数十秒，十，九，八，七。手指还是很疼，肿得比昨天还厉害。可那又怎样呢？开店哪有不吃苦的，创业哪有不受累的。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不是跪着，是站着，昂首挺胸地站着。哪怕手肿了，背驼了，腰弯了，你也是站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