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兵的人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当年是首长,这辈子都是首长
上个月老连长住院,我提了两箱牛奶去医院看他。
推开病房门,看见他半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头发全白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他看见我进门,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说你躺着别动。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说小周,你咋来了,又不是啥大病。
手劲还行,但手心全是虚汗。
我搬个凳子坐在床边,问他还想吃点啥。他摆摆手,说医院食堂对付一口就行了。我瞄了眼床头柜,上面就半碗白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透了。
我问护士,老连长的家属呢?护士说早上来过,送了饭就走了。
我知道他儿子在省城上班,闺女嫁到外地,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在县城住,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他。他说要回老房子住,我扶着他上楼,楼梯很陡,他走几步歇一下,喘得很厉害。
进门一看,屋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地上落了一层灰。我卷起袖子开始收拾,他说你别忙活了,坐下喝口水。
我说不累,顺手的事儿。
收拾到厨房的时候,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都发黑了。我鼻子一酸,忍着没出声,把碗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在客厅喊我,说小周,你过来坐会儿。
我擦擦手走出去,他泡了杯茶递给我,杯子是老式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一颗五角星。我愣了一下,认出这是他当年在连队用的那个缸子,都三十多年了。
我说连长,你还留着呢。他笑了笑,说这东西结实,用不坏。
我端着缸子,手心烫得发烫,心里更烫。
从那天开始,我每周都去看他两趟。买点菜,做顿饭,陪他说说话。他胃口不好,我炖点软烂的排骨汤,他总能喝两碗。
有一次我进门,看见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对着楼下发呆。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说没事,就是想起老战友了。
我没多问,进厨房开始忙活。切菜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刀起刀落,声音闷闷的。
可这事儿我老婆不乐意了。她说你一个星期跑三四趟,油钱不要钱?你自己的爹妈都没这么伺候。
我说那是我老连长,当年在部队对我有恩。她撇撇嘴,说有恩有恩,你就知道你那些老黄历,现在过日子要紧。
我没接话,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下次再去,就把家里那袋米带上,咱家又不是开慈善堂的。
我捏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硬忍着没吭声。她见我不说话,气呼呼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烟抽了好几根。
后来我再去老连长家,都挑老婆上班的时候偷偷去。米面粮油从后备箱搬出来,轻手轻脚上楼,生怕被邻居看见传闲话。
老连长有一次问我,你媳妇知不知道你老往这跑?我说知道,她支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眼神我懂,他是当过兵的人,什么看不出来。他只是不说,给我留着面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包了饺子带过去。进门看见老连长在接电话,脸色很难看。
挂了电话,他半天没说话。我问咋了,他说儿子今年不回来了,说要陪媳妇回娘家。闺女也说春运票不好买,年后再说。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搭在上面,手指头微微发抖。
我说没事连长,我陪你过年。他摇摇头,说你回去吧,陪陪老婆孩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他吃了六个就放下了筷子。我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他说不是,吃不下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心里揪着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把碗洗了,又帮他把地拖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走。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灯亮着,窗帘没拉。
一个佝偻的影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我低下头,狠狠吸了吸鼻子,上车走了。
上个月底,老连长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去省城儿子那边住了。我问啥时候走,他说后天。
我没多问,请了假去帮他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床被子,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缸子,说小周,这几年麻烦你了。
我说连长你别这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兵的这些年,就你一个人还记着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行李,说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到了车站,我买了站台票,帮他把行李拎上车。他坐好以后,隔着车窗朝我摆手,意思让我回去。
我不走,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他看我不走,又把窗户摇下来,说小周,这辈子能认识你,是缘份。
我说连长,你保重。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朝我敬了个礼。我条件反射站得笔直,也回了一个。
那个礼敬得标准,就像三十年前在连队一样。手放下来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往下淌。
火车走远了,站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风吹过来,脸上凉飕飕的。
我擦了擦脸,把帽子戴正,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我说老连长走了,去省城了。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走了就走了呗,你也省心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待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老连长。
偶尔给他打电话,都是他儿子接的,说他在休息,不方便说话。我让你爸回个电话给我,那边说好的,然后就没下文了。
上星期我又打了一次,他儿子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好,你别老打电话了,他接不了。
没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谁的电话?我说打错了。
她把头缩回去,继续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味飘了一屋子。
我低头看手机通讯录,老连长的名字还在第一个。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起身去厨房端菜,老婆说今天炒了你爱吃的回锅肉。我说好。
筷子夹起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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