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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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则安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那天,苏婉正在绣一幅观音像。
针尖刺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在白色的绢布上晕开一小朵红梅。
丫鬟春桃慌慌张张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夫人!不好了!老爷坠马了!”
苏婉手里的针顿了顿,继续绣下去。
“请大夫了么?”
“请、请了……”
“那就等着。”
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春桃站在门口,急得跺脚:“夫人!老爷这回摔得不轻,您不去看看吗?”
苏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春桃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苏婉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观音像。一针,一线,绣得极仔细。
窗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哭喊声,还有妾室柳如烟尖着嗓子的哭叫:“老爷!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可怎么活啊!”
苏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转瞬即逝。
【五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前院早就乱成一锅粥。
裴则安躺在卧榻上,额头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大夫正在给他包扎,柳如烟趴在他床边,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您疼不疼?您要是疼,就喊出来……”
五个孩子围在床边,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三岁,也跟着呜呜哭。
那场面,真是凄惨。
苏婉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柳如烟抬起头,一双杏眼哭得通红,看向苏婉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姐姐来了。”她抹了把眼泪,声音怯怯的,“老爷伤得重,妹妹心里着急,没顾上去请姐姐,姐姐不会怪罪吧?”
苏婉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
裴则安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苏婉看着他那张脸。
这张脸,曾经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可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甚至恶心。
“听说老爷受伤,过来看看。”
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则安冷哼一声:“看我死了没有?”
苏婉没接话,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腿上。
“大夫怎么说?”
“摔断了腿骨,得养三个月。”柳如烟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炫耀,“不过万幸,没伤着要害。老爷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
苏婉点点头:“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
裴则安叫住她,声音冷硬:“我受伤,你就这个态度?”
苏婉回过头,看着他。
“老爷想要什么态度?”
“我……”
裴则安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更难看了。
柳如烟赶紧打圆场:“老爷别生气,姐姐就是性子淡,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看,您受伤,姐姐这不是来看您了吗?”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句句都在扎苏婉的心。
性子淡。
是啊,在裴则安眼里,她苏婉就是个性子冷淡、不懂风情的木头人。
不像柳如烟,会撒娇,会哄人,还会给他生儿子。
一连生了五个。
三子两女。
多能耐。
苏婉的目光,从那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大的像裴则安,小的也像裴则安。
唯独不像她。
她这个正妻,嫁进裴家五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外头都说,裴家夫人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裴则安的母亲,裴老夫人,更是三天两头找她的麻烦。
“我们裴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
“你自己生不出来,还不许则安纳妾?你想让我们裴家绝后吗?”
“如烟虽然出身低,可人家肚子争气!你呢?你有什么?”
这些话,苏婉听了五年。
从一开始的委屈,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平静。
她平静地听着,平静地应着,平静地看着柳如烟一个接一个地生。
直到今天。
“老爷好好养伤。”
苏婉说完,真的走了。
留下裴则安躺在床上,气得胸口疼。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柳如烟柔声安慰:“老爷别气,姐姐就是那样的人。您喝点水,顺顺气。”
她喂裴则安喝水,动作温柔,眼神却飘向门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婉啊苏婉,你再是正妻又怎样?
老爷的心在我这里,孩子也是我生的。
这个家,迟早是我的。
【可惜,她想错了。】
苏婉回到自己院子,继续绣那幅观音像。
春桃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夫人……”春桃咬了咬唇,“您真不去看看老爷?柳姨娘在那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您呢。”
苏婉头也不抬:“让她编排。”
“可是……”
“春桃。”
苏婉放下针,抬头看她:“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了,夫人。”
“五年了。”苏婉轻轻重复,“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春桃愣住。
她看着夫人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主子。
外头都说夫人懦弱,无能,连个妾室都压不住。
可此刻的夫人,眼神清明,神色从容,哪有半点懦弱的样子?
“去把王太医请来。”苏婉忽然说。
春桃一怔:“王太医?夫人哪里不舒服?”
“不是给我请。”
苏婉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给老爷请。”
“老爷的伤,刚才那位大夫看过了,说不严重。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让太医看看,稳妥些。”
春桃虽然疑惑,但还是应声去了。
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高明,平日里只给宫里贵人看病。裴家虽然富贵,却也请不动他。
但苏婉有法子。
一个时辰后,王太医背着药箱,进了裴府。
柳如烟正喂裴则安喝汤,听说太医来了,手一抖,汤洒了裴则安一身。
“太、太医?哪个太医?”
“是王太医,宫里那位。”丫鬟小声说。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裴则安倒没多想,只当是苏婉终于知道心疼他了,心里那点气消了些。
“算她还有点良心。”
王太医进来,给裴则安诊脉,看伤。
整个过程,柳如烟都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王太医,老爷的伤……不碍事吧?”
她声音有点抖。
王太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给裴则安检查腿伤。
半晌,他收回手,捋了捋胡子。
“裴大人的腿伤,确实不严重,好生将养便是。”
柳如烟明显松了口气。
但王太医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裴则安问。
王太医神色有些古怪,看了看裴则安,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苏婉。
“裴大人,借一步说话。”
裴则安心里一沉。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包括柳如烟。
柳如烟不肯走,被裴则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裴则安和王太医两个人。
“太医,有话直说。”
王太医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裴大人,您这伤是小事。但有件事,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方才给大人诊脉,发现大人的脉象有些异常。”王太医斟酌着措辞,“老夫行医数十年,这种脉象,只见过一次。”
裴则安皱眉:“什么脉象?”
王太医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生不育。”
裴则安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太医……您说什么?”
“裴大人,您天生精元不足,子嗣艰难。”王太医说得更直白些,“简单说,就是您这辈子,很难有亲生子女。”
裴则安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他猛地坐起来,扯到伤腿,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死死盯着王太医。
“太医,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我有五个孩子!三子两女!全府上下都知道!”
王太医叹了口气。
“正因如此,老夫才觉得奇怪。按脉象看,您不该有子嗣才对。”
“可我有!”
“所以……”王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夫怀疑,那些孩子,可能不是您的。”
“轰——”
裴则安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不是他的?
那五个孩子,不是他的?
那他们是谁的?
柳如烟……
柳如烟!
裴则安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太医,您、您确定?”
“脉象如此,老夫有八分把握。”王太医说,“若大人不信,可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裴则安心口。
他想起柳如烟刚进门时的羞涩,想起她怀第一个孩子时的喜悦,想起她生儿子时,他激动得在产房外跪了一夜。
五年,五个孩子。
他以为是自己能力强,是裴家祖上积德。
原来……
原来都是假的?
“不、不可能……”裴则安喃喃自语,“如烟不会骗我,她那么爱我,她怎么会……”
“爱?”
王太医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开了方子,留下些伤药,告辞走了。
走出房门时,他看了眼站在廊下的苏婉。
苏婉对他微微颔首。
王太医叹了口气,背着药箱走了。
【有些真相,迟早要见光。】
屋里,裴则安呆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像疯了似的,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
“柳如烟!你给我滚进来!”
柳如烟早就等在门外,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
“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腿疼——”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柳如烟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则安。
“老爷,您、您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贱人!”
裴则安双眼血红,指着她,手都在抖。
“说!孩子是谁的?!”
柳如烟脸色瞬间惨白。
“老、老爷,您说什么呢?孩子当然是您的啊……”
“我的?”裴则安惨笑,“王太医说了,我天生不育,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那你告诉我,那五个小杂种,是从哪儿来的?!”
柳如烟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老爷,您别听太医胡说,他、他肯定是诊错了……”
“诊错了?”裴则安死死盯着她,“那好,我们现在就滴血验亲!”
“来人!去把五个小崽子都带过来!”
柳如烟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老爷!不要!孩子还小,经不起吓啊!老爷,我求求您,别这样……”
她哭得凄惨,可裴则安现在看她,只觉得恶心。
“滚开!”
他一脚踹开她,朝外头喊:“人都死哪儿去了?给我把孩子带过来!”
下人不敢怠慢,很快把五个孩子都带了过来。
最大的八岁,已经懂事了,看见爹娘这样,吓得直哭。
最小的才三岁,懵懵懂懂,也跟着哭。
裴则安看着这五个孩子,心在滴血。
五年,他把他们当眼珠子疼。
要什么给什么,宠得无法无天。
结果呢?
结果全是野种!
“拿碗水来!”
下人端来一碗清水。
裴则安抓起匕首,在指尖划了一下,血滴进碗里。
然后,他看向最大的儿子。
“裴明轩,过来。”
八岁的裴明轩吓得往后缩,被柳如烟一把抱住。
“老爷!不要!轩儿是您的儿子,他真的是您的儿子啊!”
裴则安不理她,直接抓过裴明轩的手,在指尖扎了一下。
血滴进碗里。
两滴血,在水里晃晃悠悠,慢慢散开。
然后,泾渭分明,各漂各的。
没融。
裴则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不死心,又抓过第二个儿子,第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一个一个试。
五个孩子,五滴血。
没有一滴,和他的血融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裴则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年。
整整五年。
他替别人养了五年孩子,还把那个贱人宠上天。
外头人都笑他夫人不能生,笑裴家要绝后。
原来不能生的,是他。
原来绝后的,是他。
“柳如烟。”
裴则安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
“你好,你很好。”
柳如烟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她知道,完了。
全完了。
“老爷,我、我是被逼的……”她爬过去,抱住裴则安的腿,“是那个人强迫我的,我不愿意,他就威胁我……”
“谁?”
“是、是……”
柳如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她会死得更惨。
裴则安看她这样,心里更恨。
他一脚踹开她,朝外头喊:“来人!把这个贱人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下人冲进来,拖起柳如烟就走。
柳如烟拼命挣扎:“老爷!老爷我错了!您饶了我吧!看在这么多年夫妻情分上——”
“夫妻情分?”裴则安冷笑,“你也配?”
柳如烟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五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奶娘连哄带骗地带了下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裴则安瘫在床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五年。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耍了五年。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裴则安转过头,看见苏婉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递给他。
“老爷,该喝药了。”
裴则安看着她的脸。
平静,淡然,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怜悯。
就好像刚才那场闹剧,她没看见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哑着嗓子问。
苏婉没回答,只是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裴则安突然暴怒,一把打翻药碗。
滚烫的药汁泼了苏婉一手,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我问你话!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苏婉看着手背上的红痕,慢慢抬起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能生!知道柳如烟的孩子不是我的!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裴则安吼得声嘶力竭,额头上青筋暴起。
苏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是,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生,知道柳如烟的孩子不是你的,知道这五年,你一直在替别人养孩子。”
“我还知道,柳如烟的第一个姘头,是你最信任的账房先生。第二个,是你手下的管事。第三个,是街对面卖猪肉的屠夫。”
“哦,对了,最后两个孩子的爹,是同一个,是你那个远房表弟,去年才来投靠你的,裴文。”
裴则安的表情,从暴怒,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一片死灰。
“你、你……”
“我怎么知道?”
苏婉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很轻,很平静。
“因为从柳如烟进门的第二天起,她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她什么时候见的姘头,在哪儿见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我甚至知道,她每次偷情之后,都会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求菩萨保佑,别让你发现。”
裴则安浑身发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跟他同床共枕五年,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苏婉笑了,那笑里,是冰冷的嘲讽,“告诉你,你会信吗?”
裴则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他会信吗?
五年前,柳如烟刚进门的时候,苏婉不是没提醒过他。
她说,柳如烟心思不正,让他多留个心眼。
他怎么回的?
他说苏婉善妒,容不下人,说柳如烟温柔善良,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后来柳如烟怀孕,苏婉又说,这孩子来得太巧,最好查一查。
他当场摔了杯子,骂苏婉毒妇,自己生不出,就见不得别人好。
从那以后,苏婉再也没说过柳如烟一句不是。
他还以为,是她认命了,妥协了。
原来不是。
她只是,懒得说了。
“你恨我,是不是?”裴则安声音发颤。
苏婉直起身,看着他。
“恨?”
她摇摇头。
“我不恨你。”
“裴则安,你不值得我恨。”
这句话,比任何恶毒的话,都让裴则安难受。
恨,至少还有情绪。
不值得恨,意味着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五年,他在她眼里,就是个笑话。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
苏婉替他问完,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裴则安接过,打开。
是一封和离书。
“签字吧。”
苏婉说:“从今天起,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则安的手在抖。
“你、你要和离?”
“不然呢?”苏婉看着他,“留着继续看你替别人养孩子?还是留着看你裴家绝后?”
“裴则安,五年了,我受够了。”
“受够了你母亲的刁难,受够了外头的闲言碎语,受够了看你把野种当宝,把我当草。”
“现在真相大白了,该结束了。”
裴则安死死攥着和离书,指节泛白。
“不……我不签。”
“苏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只对你好,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我们把柳如烟赶走,把那五个小杂种也赶走,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掉下来了。
苏婉却笑了。
“裴则安,你忘了。”
“忘什么?”
“忘了我为什么嫁给你。”
苏婉看着他,一字一句。
“五年前,苏家出事,我爹被贬,家道中落。你裴家看中我苏家从前的势力,主动上门提亲,许诺会帮我爹官复原职。”
“我嫁给你,是交易。”
“你裴家助我苏家东山再起,我苏婉替你裴家打理家业,撑起门面。”
“这五年,我做到了。你裴家的生意,扩大了三倍。你母亲的诰命,是我替你求来的。你官场上的打点,是我一手操持。”
“而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吗?”
裴则安脸色一白。
“我爹被贬的第二年,就病死在任上。我娘伤心过度,没过半年也去了。我苏家,早就没了。”
“裴则安,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现在,签了和离书,我们两清。”
苏婉把笔递给他。
裴则安不接。
他红着眼,看着苏婉:“你就这么恨我?非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现在腿断了,不能生了,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走了,我怎么办?”
苏婉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那是你的事。”
“与我无关。”
裴则安终于崩溃了。
他抓起和离书,想撕碎。
苏婉却先一步开口。
“撕了也没用。我已经在官府备了案,也和离书送到了族长那里。你签不签,这桩婚事,都到头了。”
裴则安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看清,和离书上,早就盖好了官府的印。
苏婉不是来跟他商量的。
她是来通知他的。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柳如烟怀上第三个孩子开始,我就在准备了。”
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裴则安,你知道这五年,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庆幸你不能生。”
苏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因为如果你能生,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那我这辈子,就真的逃不掉了。”
“我会为了孩子,忍气吞声,继续在这个家里熬,熬到我死的那天。”
“可是你不能生,柳如烟的孩子也不是你的。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我抓住了。”
“现在,我自由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苏婉!”
裴则安在她身后喊,声音嘶哑。
“你就这么走了?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我们五年夫妻,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
苏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旧情?”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裴则安,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情。”
“只有交易。”
“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祝你往后余生,儿孙满堂,颐养天年。”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裴则安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他瘫在床上,望着帐顶,忽然想起五年前,娶她过门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牵着手,走进裴家大门。
拜天地的时候,他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看见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娴静。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嫌弃她性子冷,嫌弃她不善言辞,嫌弃她不如柳如烟会哄人开心。
他忘了,曾经的苏婉,也是会笑的。
是他一点一点,把她的笑磨没了。
裴则安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晚了。
一切都晚了。
【苏婉走出裴府大门,春桃已经等在那里。】
马车准备好了,行李也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裴家五年,东西不少,但真正想带走的,不多。
几件衣裳,一些银票,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支簪子。
足够了。
“夫人,咱们去哪儿?”春桃问。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大门。
朱门高户,富贵泼天。
可里头藏着的,是五年冰冷的时光,和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去苏府老宅。”
“老宅?”春桃一愣,“那儿好久没人住了,怕是破败得不成样子……”
“破败了,就修。”
苏婉坐上马车,声音平静。
“总归是自己的地方,住着踏实。”
马车驶离裴府,渐行渐远。
春桃坐在车里,看着夫人平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
“夫人,您早就知道老爷不能生,为什么不早点拆穿柳姨娘?”
苏婉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许久,才轻声说。
“因为时机不到。”
“时机?”
“是啊。”苏婉笑了笑,“五年前拆穿,裴则安会信我吗?裴家会信我吗?外头的人会信我吗?”
“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善妒,容不下妾室,编造谎言污蔑她。”
“柳如烟那时候正得宠,裴则安信她,裴老夫人也喜欢她。我若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春桃似懂非懂。
“那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苏婉说,“裴则安坠马受伤,正是最脆弱、最多疑的时候。王太医是他信任的人,由王太医说出真相,他不得不信。”
“柳如烟这五年顺风顺水,早就得意忘形,露出不少马脚。我手里握着的证据,足够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至于裴老夫人……”
苏婉顿了顿,唇角的笑冷了几分。
“她最在乎的,就是裴家的香火。现在知道五个孙子孙女都不是亲生的,你觉得,她会放过柳如烟吗?”
春桃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夫人,陌生得可怕。
这五年来,夫人明明一直在忍让,在受气,在被人欺负。
可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织好了网,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
“夫人,您……您不恨吗?”
“恨?”
苏婉摇摇头。
“恨太累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以后怎么过。”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地契,递给春桃。
“这是城西那间绸缎庄的地契,我早就买下来了。以后,咱们就靠它过日子。”
春桃接过地契,眼睛瞪得老大。
“夫人,您什么时候……”
“三年前。”苏婉说,“那时候裴家的生意,有一大半是我在打理。我悄悄挪了些本钱,开了这间铺子。裴则安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所以一直不知道。”
春桃彻底服了。
三年前。
三年前,夫人还在被柳如烟欺负,被裴老夫人刁难,被外头人笑话不能生。
可那时候,她就已经在为自己铺后路了。
“夫人,您真厉害。”
春桃由衷地说。
苏婉却笑了,那笑里,有一丝苦涩。
“厉害什么?不过是被逼到绝路,不得不为自己打算罢了。”
“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马车驶出城门,往苏府老宅的方向去。
苏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她五年的城池。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五年来,从没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春桃。”
“嗯?”
“以后别叫我夫人了。”
“那叫什么?”
苏婉想了想,说。
“叫小姐吧。”
“是,小姐。”
春桃应着,也笑了。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此刻的裴府,已经乱成一团。
柳如烟被关在柴房,哭天喊地,没人理她。
五个孩子被裴老夫人关在偏院,不准出来。
裴老夫人自己,在佛堂里跪了一下午,哭得昏过去三次。
“造孽啊!我们裴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祸害!”
“五年!五个孩子!全是野种!这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裴家的列祖列宗,我愧对你们啊!”
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
裴则安躺在床上,腿疼,心更疼。
他想起苏婉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情。”
“只有交易。”
“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原来在她心里,这五年,只是一场交易。
他以为的夫妻情分,他以为的相敬如宾,他以为的平淡日子,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不。
不是一文不值。
是连交易都不如。
交易还有诚信,有契约。
而他,连最基本的承诺都没做到。
裴则安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苏婉刚嫁进来时的样子,温柔,安静,看他的眼神里,有光。
一会儿是柳如烟娇滴滴地靠在他怀里,说“老爷,我有了”。
一会儿是五个孩子围着他叫“爹爹”,笑得天真烂漫。
一会儿又是那五滴血,在水里泾渭分明,各漂各的。
假的。
全是假的。
温柔是假的,恩爱是假的,孩子是假的。
只有苏婉的冷漠,是真的。
只有他这五年,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
裴则安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婉说,从柳如烟进门的第二天起,她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五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苏婉都知道?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了柳如烟的院子,知道他在柳如烟那里过夜,知道他对柳如烟说的那些甜言蜜语。
也知道,他是怎么冷落她,怎么嫌弃她,怎么帮着柳如烟欺负她。
可她从来没说过。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看着他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看着他亲手把他们的婚姻,推向绝路。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抽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
“苏婉……”
裴则安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又疼又恨。
恨她狠心。
更恨自己蠢。
如果他当初能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多信她一分。
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惜,没有如果。
【三天后,柳如烟跑了。】
趁着裴府乱成一团,她偷了裴则安书房里的银票和地契,连夜跑了。
等下人发现的时候,柴房里早就空了。
裴则安气得又摔了一套茶具。
“找!给我找!就是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贱人找回来!”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找?
柳如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老夫人知道后,又晕过去一次。
醒来后,她把裴则安叫到床前,老泪纵横。
“则安啊,咱们裴家,不能绝后啊。”
“苏婉呢?你去把苏婉找回来!她是正妻,只要她回来,咱们再想办法,过继个孩子,裴家就还有希望……”
裴则安苦笑。
“娘,苏婉不会回来了。”
“她怎么不会回来?她一个和离的女人,离开裴家,她能去哪儿?外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你去找她,跟她说点好话,她肯定就回来了。”
裴则安摇摇头。
“她不会的。”
“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是铁了心,要离开裴家,离开我。”
裴老夫人不信,非要裴则安去找。
裴则安拗不过,只好让人去打听苏婉的下落。
这一打听,才发现苏婉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她回了苏府老宅,把宅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开了间绣坊,专门接些绣活。
生意居然还不错。
裴则安找到苏府老宅的时候,苏婉正在院子里晾绣品。
阳光很好,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在裴家时,年轻了好几岁。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裴则安,表情没什么变化。
“裴大人,有事?”
一句“裴大人”,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千山万水。
裴则安心里一堵,勉强挤出一个笑。
“婉儿,我来看看你。”
苏婉继续晾她的绣品,没接话。
裴则安站在那儿,有些尴尬。
“你……你过得好吗?”
“挺好。”
“缺什么吗?缺什么就跟我说,我……”
“不缺。”
苏婉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
“裴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裴则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
“婉儿,我……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你看,现在柳如烟也跑了,孩子们……孩子们也不是我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吧,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再也不纳妾,不让你受委屈。”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苏婉却笑了。
“裴则安,你忘性真大。”
“我走的时候说过,我们之间,两清了。”
“现在你跑来,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裴则安急了。
“怎么就两清了?我们五年夫妻,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婉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别离开我,行吗?”
苏婉摇摇头。
“裴则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也不是在等你认错。”
“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了。”
“这五年,我过得什么日子,你心里清楚。你心里没我,你娘看不上我,外头人笑话我。我在裴家,就是个外人。”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为什么要回去?”
“继续过那种日子?继续看你的脸色?继续被你娘刁难?”
“裴则安,我不是贱。”
裴则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这五年,苏婉在裴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娘三天两头找茬,柳如烟明里暗里使绊子,他在中间,从来都是偏袒柳如烟,责怪苏婉。
外头人都说,裴家夫人是个受气包,连个妾室都压不住。
可那时候,他觉得苏婉性子软,好拿捏,从没替她想过。
现在想想,她不是性子软。
她是心死了。
对他,对裴家,对这桩婚姻,早就死心了。
“婉儿……”
“别这么叫我。”
苏婉打断他。
“裴大人,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裴则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直到春桃出来,客气地请他离开。
“裴大人,请回吧。小姐说了,不想见您。”
裴则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苏府老宅,回到裴府。
裴老夫人还在等他,见他一个人回来,就知道没成。
“她不肯回来?”
裴则安点点头。
裴老夫人捶胸顿足。
“这个没良心的!我们裴家哪里对不起她?供她吃供她穿,她倒好,说走就走!”
裴则安苦笑。
“娘,您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偏要说!”裴老夫人气得直喘,“她一个和离的女人,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等着瞧吧,有她后悔的时候!”
裴则安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苏婉在院子里晾绣品的样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嘴角带着笑,眼神平静,从容。
那是他在裴家五年,从未见过的样子。
也许,离开裴家,离开他,对她来说,才是好日子。
这个认知,让裴则安心里更难受了。
【一个月后,裴家出事了。】
裴则安腿伤还没好利索,就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
证据确凿,皇上大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裴家这些年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被翻了出来。
裴则安的官职被一撸到底,家产充公,裴老夫人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短短一个月,裴家就从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阶下囚。
裴则安想找人帮忙,可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现在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他这才明白,从前那些人巴结他,不是因为他裴则安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裴家有权有势。
现在裴家倒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裴则安走投无路,又想起了苏婉。
他想,苏婉虽然和离了,但到底夫妻一场,总不会见死不救。
他拖着还没好全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苏府老宅。
这一次,他连门都没进去。
春桃拦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说。
“裴大人,小姐说了,不见。”
“你让我进去,我就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小姐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裴大人,请回吧。”
裴则安急了,想硬闯。
可他现在腿脚不便,连春桃都推不开。
“苏婉!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见我!”
他在门外喊,喊得声嘶力竭。
门开了。
苏婉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裴大人,有事?”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表情。
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则安忽然觉得很无力。
“婉儿,裴家出事了,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苏婉挑眉,“怎么帮?”
“你、你不是开了间绣坊吗?手里应该有点银子,先借我应应急……”
苏婉笑了。
“裴大人,你忘了吗?我们和离了。你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们夫妻一场……”
“打住。”
苏婉打断他。
“裴则安,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你现在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没关系。”
“请回吧,别再来打扰我。”
她说完,又要关门。
裴则安冲上去,抵住门。
“苏婉!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死?”
苏婉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裴则安,你搞清楚,现在不是我狠心,是你活该。”
“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这些事,难道是我逼你做的?”
“你自己作恶,自己承担后果,天经地义。”
“现在跑来求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裴则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还是不肯放弃。
“是,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可裴家几十口人,他们是无辜的!婉儿,你就当行行好,救救他们,行吗?”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裴则安,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裴则安一愣。
“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我爹娘,会帮我苏家东山再起。”
“可结果呢?”
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裴则安心口。
“我爹被贬,你裴家袖手旁观。我爹病死任上,你连副棺材都不肯出。我娘伤心过度,没过半年也去了,你连面都没露。”
“裴则安,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现在,你凭什么要求我帮你?”
裴则安哑口无言。
是啊,他答应她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他有什么脸,来求她帮忙?
“可是……可是那是我爹娘的主意,我、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苏婉笑了,那笑里,是冰冷的嘲讽。
“你是裴家的当家人,你说你做不了主?”
“裴则安,别为自己找借口了。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苏家当回事,没把我苏婉当回事。”
“现在你落难了,想起我来了。我告诉你,晚了。”
她说完,用力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把裴则安关在门外。
裴则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浇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他终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门内,春桃看着苏婉,欲言又止。
“小姐,您……您真不帮帮他?”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裴则安消失在雨幕里,表情平静。
“帮不了。”
“可是……”
“春桃。”
苏婉打断她。
“这世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后果。”
“我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更何况……”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春桃。
“我凭什么帮他?”
春桃不说话了。
是啊,凭什么?
裴家对小姐,从来就没好过。
现在裴家倒了,小姐不落井下石,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好了,去睡吧。”
苏婉说。
“明天还要开张,早点休息。”
春桃应了一声,退下了。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像在敲着什么。
她想起五年前,她嫁进裴家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
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雨声,心里忐忑,又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能有一个家,期待能有一份真心,期待能和那个人,白头到老。
可期待,终究只是期待。
现实是冰冷的,残酷的,不留情面的。
她用五年时间,看透了一个人,看透了一段婚姻,也看透了自己。
现在,她终于走出来了。
虽然晚了点,但总算,还不算太晚。
苏婉关上窗,吹灭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而裴则安,在雨里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裴府门口,看着门上贴的封条,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破庙里,身边围着一群乞丐。
“醒了醒了!”
“这人谁啊?怎么倒在咱们庙门口?”
“管他是谁,先给点吃的,别死在这儿,晦气。”
有人递过来半个馒头,已经馊了。
裴则安看着那半个馒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婉刚嫁进来的时候,给他做的第一顿饭。
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
他那时候还嫌弃,说太清淡,没味道。
苏婉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他的口味,下次做的时候,就多加了些调料。
后来,他习惯了柳如烟的重口味,就再也没吃过苏婉做的饭。
现在想想,苏婉做的饭,其实很好吃。
只是他,从来没珍惜过。
裴则安接过那半个馊馒头,塞进嘴里,混着眼泪,咽了下去。
真苦。
比黄连还苦。
【三个月后,裴家的案子结了。】
裴则安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全部充公。
裴老夫人没等到判决下来,就咽了气。
裴家,彻底倒了。
行刑那天,苏婉去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裴则安戴着枷锁,被押上囚车。
不过三个月,他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神空洞,像个行尸走肉。
囚车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裴则安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人群里的她。
四目相对。
裴则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被囚车拉着,渐渐远去。
苏婉站在那儿,看着囚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快意,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春桃站在她身边,小声说。
“小姐,咱们回去吧。”
苏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裴则安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轻轻说。
“春桃,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春桃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婉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图钱?图权?图情爱?”
“可钱会散,权会倒,情爱会变。”
“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还不如,图个心安。”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婉儿,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错了人。”
“你可千万别学娘,要擦亮眼睛,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要是找不到,就自己过。自己过,也比跟错人强。”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惜,懂得太晚。
好在,还不算太晚。
至少,她还有以后。
苏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自由的味道。
真好。
【又过了一年。】
苏婉的绣坊,越开越大。
她从一间小铺子,开到了三间,还收了不少学徒,专门教她们刺绣。
她的手艺好,绣品精致,价格公道,很快就在京城打响了名号。
连宫里的娘娘,都派人来订过货。
日子过得忙碌,充实。
偶尔,她会听到一些关于裴家的消息。
裴则安在流放路上,染了风寒,没撑过去,死了。
柳如烟卷走的那些钱,没多久就花光了,她又去找从前那些姘头,结果被正室夫人发现,打断了腿,扔在街上,后来不知所踪。
那五个孩子,被送进了慈幼局,日子过得怎么样,没人知道。
春桃说起这些的时候,唏嘘不已。
“小姐,您说,这算不算报应?”
苏婉正在绣一幅山水图,头也不抬。
“算不算,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是,奴婢多嘴了。”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苏婉继续绣她的图。
一针,一线,绣得极认真。
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
她绣着绣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教她刺绣时说的话。
“婉儿,刺绣跟做人一样,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
“一针一线,都不能急,急了,就乱了。”
“人生也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所以啊,要慢慢来,要稳,要准。”
那时候她还小,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用五年时间,走错了一步,输了一局。
现在,她重新来过了。
这一次,她要慢慢来,要稳,要准。
绣完最后一针,苏婉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春桃端了杯茶进来。
“小姐,歇会儿吧。”
苏婉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
“春桃。”
“嗯?”
“你说,咱们的绣坊,要不要开个分号?”
春桃眼睛一亮。
“开哪儿?”
苏婉想了想,说。
“江南吧。”
“江南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在那儿开个分号,肯定能成。”
春桃用力点头。
“小姐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苏婉笑了,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事,心里一片宁静。
这一年,她二十五岁。
人生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她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该怎么走。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微微眯起眼,笑了。
真好。
活着,真好。
裴家倒台的第二年春天,苏婉的绣坊“云绣阁”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
人人都知道,城西有个苏娘子,一手绣工出神入化,连宫里的贵妃都爱穿她绣的衣裳。
可没人知道,这位苏娘子,就是当年裴家那个“不能生”的正妻。
苏婉不在乎。
她每天在绣坊和家里两头跑,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这天,她正在后院教几个新收的学徒分线,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
苏婉抬起头,手里那根金线还悬在半空。
“怎么了?”
“外头、外头来了个官差,说要查封咱们绣坊!”
几个学徒吓得脸都白了。
苏婉眉头一皱,放下绣线,起身往外走。
“别慌,我去看看。”
绣坊前堂,果然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那人背着手,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百鸟朝凤》绣品,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就是苏娘子?”
苏婉福了福身。
“民女苏婉,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那官员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有人举报,你这里私贩宫禁绣样,犯了规矩。本官奉命,前来查封。”
苏婉心里一沉。
私贩宫禁绣样?
这是要命的罪名。
“大人,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民女的绣坊,所有的绣样都是民女自己设计的,绝无宫禁之物。”
“你说没有就没有?”
那官员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看看,这是从你这里卖出去的帕子,上面的双凤朝阳纹,是贵妃娘娘专用的花样。你敢说,这不是宫禁绣样?”
苏婉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帕子,确实是她这里出去的。
可那上面的花样……
“大人,这帕子确实是民女这里绣的。但这花样,绝非双凤朝阳纹。您仔细看,这凤凰只有一只,且是侧身,尾巴也只用了三根翎羽。真正的双凤朝阳纹,是两只凤凰相对,尾巴是五根翎羽,中间还要绣一轮红日。”
“贵妃娘娘的规制,民女怎敢僭越?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官员被她堵得一愣,拿过纸仔细看。
果然,如苏婉所说,这凤凰确实只有一只,也没有红日。
但他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回去。
“是不是陷害,不是你说了算。本官既然接到举报,就得查。来人,先把绣坊封了,等查清楚再说!”
衙役应声就要动手。
“慢着!”
苏婉上前一步,挡在柜台前。
“大人要查,民女不敢阻拦。但绣坊是民女安身立命的根本,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民女一个清白。”
“清白?”
那官员嗤笑。
“你一个妇道人家,开这么大间绣坊,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官劝你,识相点就让开,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走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俊朗,气质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可那官员看见他,脸色却变了。
“陆、陆公子?”
被称作陆公子的男子收起折扇,走到苏婉身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官员。
“王主事,好大的官威啊。”
王主事额头冒汗。
“陆公子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陆公子用扇子点了点他手里的那张纸。
“就凭这么一张似是而非的图,就要查封一家正经做生意的绣坊?王主事,你这官,当得也太容易了吧?”
“这、这……”
王主事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了。
眼前这位陆公子,名叫陆明轩,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国子监祭酒陆大人的独子。
虽然没个一官半职,可在京城,没人敢惹他。
“陆公子,这、这确实是有人举报,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陆明轩笑了。
“那我倒要问问,举报的人是谁?证据何在?可有人证物证?”
“这……”
“既然什么都没有,就敢来查封?”
陆明轩收起笑,眼神冷了下来。
“王主事,你当这京城的生意,是你想封就封的?”
王主事腿都软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不敢就滚。”
陆明轩吐出两个字,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以后再来找苏娘子的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王主事如蒙大赦,带着两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
绣坊里,一时寂静。
几个学徒躲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春桃看着陆明轩,眼睛发亮。
苏婉却皱了皱眉。
她走到陆明轩面前,福了福身。
“多谢陆公子解围。”
陆明轩摆摆手。
“举手之劳。苏娘子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看着苏婉,眼神里带着探究。
“不过,苏娘子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苏婉苦笑。
“民女也不知。绣坊开张半年,一向本分经营,从未与人结怨。今日之事,实在蹊跷。”
陆明轩沉吟片刻。
“王主事这个人,我听说过,最是欺软怕硬,又贪财。他今天来,多半是受人指使,想来敲诈一笔。”
“敲诈?”
“嗯。”陆明轩点头,“你一个女子,独自经营绣坊,在外人看来,就是块肥肉。今日若不是我碰巧路过,他定会狮子大开口,要你拿钱消灾。”
苏婉心里一寒。
她原以为,离开裴家,靠自己双手吃饭,就能过安稳日子。
没想到,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
“多谢陆公子提醒,民女以后会小心。”
陆明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动了动。
这女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还要坚韧。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早就吓哭了。
可她,从始至终,镇定自若,不卑不亢。
有意思。
“苏娘子。”
“嗯?”
“你这绣坊,生意如何?”
苏婉抬起头,有些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
“尚可。养活自己和几个学徒,不成问题。”
“那……”陆明轩顿了顿,“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大?”
苏婉一愣。
“做大?”
“对。”陆明轩走到那幅《百鸟朝凤》前,细细端详。
“你这手艺,放在京城,也是顶尖的。只开这么一间小绣坊,可惜了。”
“江南那边,丝织业发达,绣娘也多。但像你这样,既能设计花样,又能亲自刺绣,还能经营铺子的,不多。”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在江南开个分号。”
苏婉彻底愣住了。
帮她?
为什么?
她跟这位陆公子,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他为什么要帮她?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陆明轩笑了笑。
“苏娘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手艺,埋没了可惜。”
“我母亲是江南人,最爱刺绣。她常说,好的绣品,不该只藏在深闺,该让更多人看到。”
“你若愿意,我可以出本金,你出手艺。赚了钱,我们五五分。赔了,算我的。”
这条件,优厚得让人不敢相信。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明轩。
“陆公子,民女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帮我?”
陆明轩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如果我说,我是看中你的手艺,你信吗?”
苏婉没说话。
陆明轩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苏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查过你。”
苏婉心里一紧。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裴家的事,我听说了。你能从那种地方走出来,靠自己闯出一片天,我佩服你。”
“这世上,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所以,我想帮你。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没有半点暧昧,也没有半点算计。
就是纯粹的欣赏,纯粹的想帮忙。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陆公子,民女多谢您的好意。但这件事,民女需要考虑考虑。”
“应该的。”陆明轩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春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凑到苏婉身边,小声说。
“小姐,这位陆公子,人真好。”
苏婉没说话。
她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乱糟糟的。
陆明轩的出现,太突然了。
他的好意,也太突然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吗?
萍水相逢,就愿意出钱出力,帮她开分号?
苏婉不信。
可如果不是,他又图什么呢?
她一个和离的妇人,无权无势,无钱无貌。
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苏婉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慎重。
【三天后,陆明轩如约而来。】
苏婉把他请到后堂,亲自泡了茶。
“陆公子,请用茶。”
陆明轩接过,抿了一口,点头。
“好茶。”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开口。
“陆公子,民女想好了。”
“哦?”陆明轩放下茶杯,“苏娘子请说。”
“民女愿意跟您合作,在江南开分号。”
陆明轩眼睛一亮。
“但是,”苏婉话锋一转,“民女有几个条件。”
“苏娘子请讲。”
“第一,分号的本金,民女出一半。您若愿意借,民女可以立字据,三年内还清。若您不愿意借,民女可以慢慢攒,攒够了再开。”
陆明轩挑眉。
“为何?”
“民女不想欠人情。”苏婉说,“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混在一起,就说不清了。”
陆明轩笑了。
“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分号的经营,民女全权负责。您只出钱,不管事。赚了钱,我们按出资比例分。赔了,也按比例承担。”
“这是自然。”陆明轩点头,“我既不懂刺绣,也不懂经营,自然不该指手画脚。”
“第三,”苏婉顿了顿,看着他,“分号的名字,要用‘云绣阁’。江南那边,若有分号,就叫‘云绣阁江南分号’。”
陆明轩一愣。
“就这些?”
“就这些。”
陆明轩看着苏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苏娘子,你让我刮目相看。”
“我原以为,你会提些更实际的条件,比如分成的比例,比如本金要不要利息。”
“没想到,你要的,是尊重,是自主,是名分。”
苏婉没说话。
陆明轩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所有条件,都答应你。”
苏婉站起身,福了福身。
“多谢陆公子。”
“不必谢我。”陆明轩也站起来,“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两,算我借你的本金。字据就不用立了,我相信你。”
苏婉看着那张银票,没动。
“陆公子,这……”
“拿着吧。”陆明轩说,“江南那边,我已经让人在找铺面了。等你这边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苏娘子。”
“嗯?”
“那天那个王主事,我查过了。指使他的人,姓宋。”
苏婉心里一紧。
“宋?”
“嗯。”陆明轩看着她,“宋家,你应该不陌生吧?”
苏婉的手,微微攥紧。
宋家。
她怎么会陌生?
那是她的娘家。
也是当年,为了保全自己,把她送进裴家那个火坑的娘家。
“宋家现在,日子不好过。”
陆明轩继续说。
“裴家倒了,他们没了靠山,在京城举步维艰。听说,他们想巴结上礼部侍郎,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礼部侍郎的夫人,最爱刺绣。他们想从你这里弄些珍品,去讨好那位夫人。”
“可你又跟他们断了来往,他们不好明着要,就想了这么个下作的法子,想逼你就范。”
苏婉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五年了。
五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当年为了攀附裴家,把她推进火坑。
现在为了巴结礼部侍郎,又想把她当垫脚石。
这就是她的娘家。
这就是她的亲人。
“苏娘子。”
陆明轩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需要我帮忙吗?”
苏婉睁开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陆明轩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心里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好。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他说完,走了。
苏婉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那张银票,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银票,对春桃说。
“去准备一下,我要回宋家一趟。”
春桃一愣。
“小姐,您、您要回去?”
“嗯。”苏婉把银票收好,声音平静,“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宋家老宅,在城东。】
比起五年前,破败了许多。
门上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门环也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春桃上前敲门。
敲了很久,才有人来开。
是个老嬷嬷,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苏婉。
“大、大小姐?”
苏婉点点头。
“嬷嬷,我爹在吗?”
“在,在。”老嬷嬷赶紧让开,“老爷在书房,大小姐快进来。”
苏婉走进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些破瓦罐,看起来一片萧条。
她记得小时候,这个院子很热闹。
母亲在的时候,会把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种满花草。
父亲会在院子里教她读书写字,哥哥会在旁边捣乱,妹妹会追着蝴蝶跑。
那时候,她觉得这里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地方。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荒凉。
物是人非。
苏婉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爹,是我,婉儿。”
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门开了。
宋老爷站在门口,看着苏婉,表情复杂。
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看见苏婉,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
“进来吧。”
苏婉走进书房。
书房里也很乱,书架上落满了灰,桌上的砚台干了,笔也秃了。
宋老爷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苏婉坐下,没说话。
父女俩相对无言,气氛尴尬。
最后还是宋老爷先开口。
“你……你怎么来了?”
苏婉看着他。
“爹,您说呢?”
宋老爷避开她的目光。
“我、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苏婉笑了,“那女儿提醒您一下。昨天,有个姓王的主事,去我的绣坊,说要查封。理由是,我私贩宫禁绣样。”
宋老爷脸色一变。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苏婉看着他,一字一句,“可有人告诉我,指使王主事的人,姓宋。”
宋老爷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
“爹。”
苏婉打断他。
“五年了,您一点都没变。”
“当年为了攀附裴家,您把我送进那个火坑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心虚,又嘴硬。”
“现在为了巴结礼部侍郎,您又想把我当垫脚石。爹,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宋老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苏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啊,他把她当什么?
当工具。
当棋子。
当可以随意牺牲,随意利用的东西。
从始至终,他都没把她当女儿。
“婉儿……”
“爹,您别说了。”
苏婉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一百两,够您和哥哥、妹妹过一阵子了。”
宋老爷看着那张银票,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苏婉却按住银票。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宋家和我,一刀两断。”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您不再是我爹,我不再是您女儿。宋家的荣辱,与我无关。我的生死,也与你无关。”
“您若答应,这一百两,您拿走。往后每年,我会再送一百两过来,保您晚年衣食无忧。”
“您若不答应……”
苏婉顿了顿,收回手。
“那就当女儿今天没来过。往后您再想用那些下作手段对付我,就别怪女儿不念旧情。”
宋老爷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苏婉,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推进火坑的女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是后悔吗?
好像有一点。
是愧疚吗?
也许。
但更多的,是无力。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从五年前,他把她送进裴家那天起,他就已经失去这个女儿了。
现在,她只是来做个了断。
“婉儿,爹……”
“爹,签字吧。”
苏婉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断亲书。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从今日起,宋苏氏苏婉,与宋家再无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宋老爷的手在抖。
他拿起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咬牙,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婉收起断亲书,把银票推过去。
“多谢爹。”
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婉儿!”
宋老爷在她身后喊。
苏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还有事?”
“你……你恨爹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不恨了。”
“恨太累,我不想再累了。”
“从今以后,您保重。”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宋老爷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的银票,忽然变得烫手。
一百两。
他卖了女儿,换了一百两。
不,是每年一百两。
多划算的买卖。
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
宋老爷捂住脸,肩膀耸动,却没有眼泪。
他早就不会哭了。
从五年前,他把女儿送进裴家那天起,他的心,就死了。
现在,不过是彻底断了罢了。
【苏婉走出宋家大门,春桃等在门外。】
“小姐,您没事吧?”
苏婉摇摇头。
“没事。”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深深吸了口气。
“春桃,咱们回家。”
“是,小姐。”
主仆二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春桃小声问。
“小姐,您真不恨老爷了?”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恨过。但现在,真的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苏婉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声音平静。
“恨一个人,要花心思,花力气。我哪有那么多心思,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绣坊开好,怎么把日子过好。”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苏婉想了想。
“等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就出发。”
“大概要多久?”
“一个月吧。”
苏婉说。
“一个月后,咱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
“好!”
春桃用力点头,眼睛发亮。
“小姐去哪儿,春桃就去哪儿!”
苏婉笑了,拍拍她的手。
“傻丫头。”
两人回到绣坊,苏婉就开始安排去江南的事。
她把京城的绣坊,交给一个信得过的老绣娘打理,又挑了两个手艺好的学徒,准备带去江南。
陆明轩那边也传来消息,说铺面已经找好了,在江南最繁华的锦绣街上,是个两层的小楼,后面还带个院子,可以住人。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出发前一天,苏婉去了一趟母亲的坟前。
她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要离开京城了,去江南。”
“您生前总说,江南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女儿替您去看看。”
“您放心,女儿会好好过,不会让您失望。”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是母亲在回应。
苏婉又磕了个头,站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婉就带着春桃和两个学徒,坐上了去江南的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苏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二十五年的城池。
晨光熹微,城门在视线里渐渐变小,最终消失。
苏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京城。
再见了,过去。
从今以后,她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半个月后,江南,临安城。】
马车停在锦绣街一栋二层小楼前。
苏婉下车,抬头看。
楼是新的,漆还没干透,牌匾上蒙着红布,等着主人来揭开。
陆明轩站在门口,看见她,笑着迎上来。
“苏娘子,一路辛苦。”
苏婉福了福身。
“陆公子,劳您费心了。”
“应该的。”陆明轩侧身,“进去看看吧,看看满不满意。”
苏婉走进小楼。
一楼是铺面,宽敞明亮,柜台、货架都是新的,靠墙还摆了几张桌椅,供客人休息。
二楼是绣房,窗户很大,采光好,绣架、绣线、布料,一应俱全。
后院有三间厢房,一间厨房,还有一口井。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墙角种了几株竹子,青翠欲滴。
苏婉看了一圈,很满意。
“陆公子,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陆明轩笑了。
“喜欢就好。我还怕你嫌弃太小。”
“不小了。”苏婉说,“比起京城的绣坊,这里宽敞多了。”
“那就好。”陆明轩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她,“这是钥匙,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了。”
苏婉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串钥匙。
这是一份信任,一个机会,一个全新的开始。
“陆公子,多谢。”
“又说谢。”陆明轩摆摆手,“咱们是合作伙伴,不必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明天锦绣街上有家铺子开张,是个绸缎庄,老板是我朋友。他请我去捧场,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认识认识这边的商户。”
苏婉想了想,点头。
“好。”
是该认识认识人。
毕竟以后,要在这里长久待下去。
陆明轩见她答应,眼睛亮了亮。
“那明天我来接你。”
“有劳了。”
送走陆明轩,苏婉回到后院,开始收拾东西。
春桃和两个学徒也忙开了,打扫卫生,归置行李,布置绣房。
忙了一下午,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晚上,苏婉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江南的夜空,和京城不一样。
星星更亮,月亮更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春桃端了杯茶过来。
“小姐,喝茶。”
苏婉接过,喝了一口。
是江南的新茶,清香甘甜。
“春桃,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春桃用力点头,“这里比京城好,暖和,人也和气。”
苏婉笑了。
“是啊,这里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一片宁静。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绣她的花,过她的日子。
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就靠自己一双手,绣出一片天。
【第二天,陆明轩如约来接苏婉。】
他今天穿了身靛蓝色的长衫,衬得肤色更白,气质更温润。
看见苏婉出来,他眼睛亮了亮。
苏婉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支白玉簪子,素净淡雅,却别有一番韵味。
“苏娘子今天,很好看。”
陆明轩真心夸赞。
苏婉微微一笑。
“陆公子过奖了。”
两人坐上马车,往锦绣街去。
路上,陆明轩给苏婉介绍临安城的情况。
“临安是江南最繁华的城池,丝织业发达,绣娘也多。但大多绣坊,都是接些普通的活计,绣些寻常花样。像你这样,能绣出《百鸟朝凤》那种水准的,不多。”
“所以,你的绣坊,要走高端路线。只接定制,不接散活。价格可以定高些,物以稀为贵。”
苏婉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陆明轩顿了顿,“临安这边,有几个大商户,你需要认识一下。一个是周记绸缎庄的周老板,今天开张的就是他家。他家是临安最大的绸缎商,你以后要进布料,可以找他。”
“一个是锦绣阁的秦夫人,她是江南刺绣协会的会长,在绣娘里很有威望。你若能得到她的认可,往后在临安,就站稳脚跟了。”
“还有一个,是玲珑坊的赵娘子,她专做首饰,手艺极好。你们可以合作,你绣衣裳,她做首饰,成套卖,价格能翻倍。”
苏婉一一记下。
“多谢陆公子提点。”
“不客气。”陆明轩笑着说,“既然合作,自然希望你好。”
说话间,马车停下了。
周记绸缎庄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陆明轩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扶苏婉下车。
苏婉愣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扶她下车后,他就松开了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婉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位陆公子,确实是个君子。
两人走进绸缎庄,周老板亲自迎上来。
“陆公子,您可算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苏娘子,云绣阁的老板。”陆明轩介绍。
周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一脸和气。
“苏娘子,久仰久仰!陆公子早就跟我提过你,说你一手绣工,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婉福了福身。
“周老板过奖了,以后还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
周老板把他们引到内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临安有头有脸的商户。
陆明轩带着苏婉,一一介绍。
“这位是锦绣阁的秦夫人。”
秦夫人约莫五十岁,穿着暗紫色绣金线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雍容。
她看了苏婉一眼,点点头。
“苏娘子,听说你是从京城来的?”
“是。”
“京城那边的绣法,和江南不同。你既来了江南,就要入乡随俗,按江南的规矩来。”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敲打。
意思是,你一个外来人,别想在这里抢风头。
苏婉微微一笑。
“秦夫人说的是。民女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向夫人多请教。”
态度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秦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着,陆明轩又介绍了玲珑坊的赵娘子。
赵娘子三十多岁,穿着鹅黄色衣裙,容貌秀丽,眼神灵动。
她拉着苏婉的手,热情地说。
“苏妹妹,你可算来了!我早就听陆公子说起你,说你的绣工如何了得。改天我一定要去你那儿看看,咱们好好聊聊!”
苏婉笑着应了。
一圈介绍下来,苏婉心里有了底。
临安这边的商户,有像秦夫人这样排外的,也有像赵娘子这样热情的。
但不管怎样,她既然来了,就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开张仪式结束后,周老板请大家去醉仙楼吃饭。
席间,陆明轩一直坐在苏婉身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酒,替她解围。
苏婉心里感激,却也有些不安。
这位陆公子,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好得,有些过了。
饭后,陆明轩送苏婉回绣坊。
路上,苏婉终于忍不住问。
“陆公子,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明轩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苏娘子,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苏婉点头。
“很好。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陆明轩笑了。
“你不必不安。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值得?”
“嗯。”陆明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苏娘子,我见过很多女子。有的娇弱,有的泼辣,有的精明,有的愚钝。”
“但像你这样,经历过磨难,却依然坚韧,依然清醒,依然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片天的,很少。”
“我佩服你,也欣赏你。所以,我想帮你,想对你好。”
“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婉被他说得一愣。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
“陆公子,您知道我的过去。我嫁过人,和离过,在世人眼里,我是个不祥的女人。您对我好,不怕惹闲话吗?”
陆明轩笑了。
“闲话?我陆明轩活到二十五岁,什么时候在乎过闲话?”
“苏娘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是谁,你经历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你想成为谁。”
“在我看来,你就是苏婉,是云绣阁的老板,是江南最好的绣娘。这就够了。”
苏婉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五年了。
五年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裴家,她是“不能生”的正妻。
在宋家,她是“可以牺牲”的女儿。
在外人眼里,她是“和离的不祥女人”。
只有陆明轩,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尊重的人。
“陆公子……”
“叫我明轩吧。”
陆明轩打断她。
“总是公子娘子的,太生分了。咱们是合作伙伴,是朋友,不是吗?”
苏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好,明轩。”
陆明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这才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绣坊门口,陆明轩停下脚步。
“到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苏婉转身要进门,陆明轩又叫住她。
“苏婉。”
苏婉回过头。
“怎么了?”
陆明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江南很好,你会喜欢这里的。”
苏婉笑了。
“我知道。”
“那……晚安。”
“晚安。”
苏婉推门进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门外,陆明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云绣阁江南分号,开张了。】
开张那天,陆明轩请了不少人来捧场。
周老板送来了贺礼,赵娘子带着一群绣娘来道贺,连秦夫人也派了人来送了花篮。
绣坊里,挂满了苏婉的绣品。
有《百鸟朝凤》,有《花开富贵》,有《青山绿水》,有《梅兰竹菊》。
每一幅,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来看热闹的人,把锦绣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绣工,了不得啊!”
“是啊,你看那凤凰,眼睛像活的一样!”
“这得卖多少钱啊?”
“听说只接定制,不零卖。价格嘛,自然不便宜。”
“啧,看来又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那可不,普通人家,谁买得起这个?”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大多是惊叹,是羡慕,是好奇。
苏婉站在柜台后,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平静。
她知道,她的绣坊,走的是高端路线。
普通人买不起,没关系。
她要的,是那些买得起的人。
开张第一天,就接了三单定制。
一单是周老板定的,要绣一幅《松鹤延年》,送给母亲祝寿。
一单是赵娘子定的,要绣一套嫁衣,给她妹妹出嫁用。
还有一单,是临安知府夫人定的,要绣一幅《荷花图》,挂在书房。
三单,收了五百两定金。
春桃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姐,这、这也太多了……”
苏婉笑了。
“这才刚开始。以后,会更多。”
她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一个月,云绣阁的名声,在临安城传开了。
都说锦绣街新开了家绣坊,老板是个年轻女子,绣工了得,但价格也贵得吓人。
可越贵,越有人买。
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就爱这个调调。
独一无二,量身定制,贵,才显身份。
苏婉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接待客人,晚上画样稿,还要抽空教两个学徒。
陆明轩经常来,有时候带些点心,有时候带些新到的布料,有时候就只是坐坐,看看她。
他不打扰她工作,就坐在一旁,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跟她聊几句。
苏婉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随他了。
有个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孤单。
这天,苏婉正在绣那幅《荷花图》,陆明轩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锦盒,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苏婉放下绣针,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笔。
笔杆是紫檀木的,笔头是狼毫,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
“湖笔。”陆明轩说,“江南最好的笔。你画样稿,用得着。”
苏婉拿起笔,细细端详。
确实好笔。
“谢谢,我很喜欢。”
陆明轩笑了。
“喜欢就好。”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绣那幅《荷花图》。
荷花已经绣了一半,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翠绿的荷叶,栩栩如生。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婉头也不抬。
“熟能生巧罢了。”
“不只是熟能生巧。”陆明轩说,“你有天赋,也肯用心。这两样加起来,才能绣出这样的作品。”
苏婉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嘴巴这么甜。”
陆明轩笑了。
“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下个月十五,临安城有个刺绣大赛,是刺绣协会举办的。你要不要参加?”
苏婉一愣。
“刺绣大赛?”
“嗯。”陆明轩点头,“三年一次,江南所有的绣娘都会参加。赢了,就是江南第一绣娘。”
苏婉心动了。
江南第一绣娘。
这个名头,对她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有了这个名头,云绣阁在江南,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我想参加。”
“那就参加。”陆明轩说,“我帮你报名。”
苏婉想了想,摇头。
“不,我自己去报。”
陆明轩挑眉。
“为何?”
“既然是比赛,就要公平。”苏婉说,“你帮我报名,难免惹人闲话。我自己去,堂堂正正。”
陆明轩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又多了几分欣赏。
“好,听你的。”
苏婉继续绣她的荷花,心里却在想比赛的事。
刺绣大赛,江南第一绣娘。
她要赢。
一定要赢。
【刺绣大赛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临安城所有的绣娘,都在讨论这件事。
锦绣阁的秦夫人,是上一届的第一绣娘。这次,她势在必得。
玲珑坊的赵娘子,也报了名。她擅长绣人物,据说这次要绣一幅《嫦娥奔月》。
还有其他绣坊的绣娘,加起来有二十多人。
竞争,很激烈。
苏婉每天除了接活,就是准备比赛。
她要绣什么,已经想好了。
就绣《万里江山图》。
这是她母亲的遗愿。
母亲生前最爱的一幅画,就是《万里江山图》。她常说,若有生之年,能把这幅画绣出来,死也瞑目。
可直到去世,她也没能完成。
现在,苏婉要替母亲完成这个心愿。
但《万里江山图》太大了,一个人绣,至少要大半年。
而比赛,只有一个月时间。
苏婉决定,只绣其中一部分。
就绣江南这一段。
烟雨江南,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杨柳依依。
这是她最喜欢的江南。
也是母亲记忆里的江南。
决定了绣样,苏婉就开始画稿。
她把自己关在绣房里,三天三夜,画出了初稿。
然后,开始选线。
绣《万里江山图》,要用到的线,有上百种颜色。
光是绿色,就有深绿、浅绿、墨绿、翠绿、草绿、豆绿……
苏婉一样一样地选,一样一样地试。
春桃看着都心疼。
“小姐,您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熬坏了。”
苏婉摇摇头。
“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她白天绣,晚上也绣,有时候绣到半夜,趴在绣架上就睡着了。
陆明轩来看她,见她这样,皱了皱眉。
“苏婉,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苏婉头也不抬。
“没事,我撑得住。”
“撑得住也要休息。”陆明轩抢过她手里的针,“今天不许绣了,跟我出去走走。”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明轩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苏婉挣不开,只好跟他走。
陆明轩带她去了西湖。
傍晚的西湖,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苏婉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谢谢你,明轩。”
陆明轩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拉我出来。”苏婉说,“我确实,太急了。”
“急是好事,说明你上心。”陆明轩说,“但急过头了,就不好了。刺绣是慢工出细活,你这样熬,熬坏了身体,还怎么比赛?”
苏婉点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陆明轩笑了。
“这才对。”
两人走到一个凉亭里坐下。
湖风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很舒服。
“苏婉。”
“嗯?”
“你为什么这么想赢?”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为了我娘。”
她把母亲的事,告诉了陆明轩。
“我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绣出《万里江山图》。可她身子不好,没绣完,就去了。”
“我想替她完成这个心愿。也想让所有人知道,我苏婉,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出个人样。”
陆明轩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会赢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有这个实力。”陆明轩说,“也因为,你有必须赢的理由。”
苏婉笑了。
“谢谢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
陆明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会赢的,一定会。”
苏婉心里一暖。
“借你吉言。”
两人在湖边坐到天黑,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苏婉觉得,心里那股焦躁,散了不少。
是啊,急什么?
她有实力,有时间,有必须赢的理由。
那就慢慢来,稳稳地赢。
【比赛前一天,苏婉绣完了最后一针。】
《江南烟雨图》,完成了。
她把它挂在绣房里,退后几步,细细端详。
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杨柳依依。
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也倾注了她对母亲的思念。
春桃看呆了。
“小姐,这、这太美了……”
苏婉笑了。
“去请陆公子来,让他也看看。”
春桃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陆明轩来了。
他站在绣图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婉,眼睛发亮。
“苏婉,你赢了。”
苏婉一愣。
“比赛还没开始呢。”
“不用比了。”陆明轩说,“这幅绣品,已经赢了。”
他指着绣图,一一细说。
“你看这水,波光粼粼,像真的一样。这柳枝,随风摇曳,仿佛能听见风声。这屋檐下的雨滴,欲落未落,让人心生怜惜。”
“苏婉,你绣的不是图,是魂。”
“这幅绣品,有魂。”
苏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就是有这么好。”陆明轩认真地说,“明天比赛,你就拿这幅去。我敢保证,一定是第一。”
苏婉心里,有了底气。
第二天,刺绣大赛,在临安城的中心广场举行。
广场上搭了高台,台下围满了人。
二十多个绣娘,带着自己的作品,依次上台展示。
秦夫人绣的是《富贵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赵娘子绣的是《嫦娥奔月》,嫦娥衣袂飘飘,仙气十足,月亮圆润明亮,仿佛能洒下清辉。
其他绣娘的作品,也都各具特色,各有千秋。
轮到苏婉时,她捧着《江南烟雨图》,走上高台。
当绣图展开的那一刻,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幅绣品。
烟雨,小桥,流水,人家。
那么真实,那么生动,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江南的湿润,闻到江南的花香。
评委们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最后,评委宣布结果。
“本届刺绣大赛,第一名,云绣阁,苏婉!”
掌声雷动。
苏婉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眼睛湿润了。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江南第一绣娘。
这个名头,是她的了。
秦夫人走过来,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娘子,恭喜。”
苏婉福了福身。
“多谢秦夫人。”
“你这幅绣品,确实好。”秦夫人叹了口气,“我输得心服口服。”
赵娘子也跑过来,抱住苏婉。
“苏妹妹,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赢!”
苏婉笑了。
“谢谢赵姐姐。”
陆明轩在台下,看着她,笑得比她还开心。
他知道,从今天起,苏婉在江南,彻底站稳脚跟了。
没有人,能再小看她。
【刺绣大赛后,云绣阁的名声,达到了顶峰。】
每天来定制绣品的人,排成了长队。
苏婉忙不过来,又招了几个学徒,扩大了绣坊。
陆明轩帮她管理账目,打理杂事,让她专心刺绣。
两人配合默契,云绣阁的生意,越来越好。
半年后,苏婉在江南买了宅子,是个三进的小院,带个花园。
她搬进去那天,请了周老板、赵娘子、秦夫人等人来暖房。
秦夫人如今对她,已经完全改观,两人成了忘年交。
赵娘子更是三天两头来找她,商量合作的事。
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这天晚上,苏婉在花园里赏月。
陆明轩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锦盒,走到她面前。
“苏婉,这个,送给你。”
苏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簪身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簪头雕着一朵兰花,精致典雅。
“这是……”
“生辰礼物。”陆明轩说,“今天是你生辰,忘了?”
苏婉一愣。
她真的忘了。
这半年太忙,忙得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我想知道,自然有办法。”陆明轩笑了,“喜欢吗?”
苏婉看着那支玉簪,心里暖暖的。
“喜欢,很喜欢。”
陆明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苏婉,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婉抬起头。
“什么话?”
陆明轩看着她,眼神温柔,又认真。
“苏婉,我们认识,快一年了。”
“这一年,我看着你,从京城到江南,从一无所有,到站稳脚跟。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佩服你,欣赏你,也……喜欢你。”
苏婉心里一跳。
“明轩,你……”
“你先听我说完。”陆明轩打断她。
“苏婉,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受过伤。我不敢说,我能抚平你所有的伤痛。但我能保证,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好,会尊重你,会支持你,会陪你走完往后余生。”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苏婉看着他,看着这个陪她走过最低谷,陪她走到最高处的男人。
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年,他帮了她太多。
没有他,她不可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没有他,她不可能赢得刺绣大赛。
没有他,她可能还在京城,守着那间小绣坊,过着不温不火的日子。
他是她的贵人,是她的朋友,也是她……心动的人。
可是……
“明轩,我嫁过人,和离过。在世人眼里,我是个不祥的女人。你是陆家的独子,你的家人,不会同意的。”
陆明轩笑了。
“我爹娘早就知道了。他们不但同意,还很喜欢你。”
苏婉一愣。
“他们……喜欢我?”
“嗯。”陆明轩点头,“我娘说,你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她佩服你。我爹说,你能在江南闯出一片天,说明你有本事。陆家娶媳妇,不看家世,不看过去,只看人品,看本事。”
“苏婉,你愿意,做陆家的媳妇吗?”
苏婉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她点了点头,轻轻说。
“我愿意。”
陆明轩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
“真的?”
“嗯。”
陆明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拿出那支玉簪,轻轻插在苏婉的发间。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陆明轩的未婚妻了。”
苏婉笑了,眼里有泪。
“好。”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手牵着手,仿佛能走到地老天荒。
【三个月后,陆家和苏家,定了亲。】
陆明轩的父母,亲自从京城赶来,见了苏婉。
陆夫人拉着苏婉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婉摇摇头。
“不苦,都过去了。”
陆夫人拍拍她的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说。陆家,就是你的靠山。”
苏婉心里一暖。
“谢谢夫人。”
“还叫夫人?”陆夫人佯怒,“该改口了。”
苏婉脸一红,小声叫了句。
“娘。”
“哎!”陆夫人高兴地应了。
陆老爷是个严肃的人,但看苏婉的眼神,也满是赞赏。
“明轩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苏婉福了福身。
“爹过奖了。”
婚事定在明年春天。
陆明轩说,要在江南办,办得热热闹闹的。
苏婉都听他的。
定亲后,苏婉继续经营绣坊,陆明轩帮她打理生意。
两人一起,把云绣阁开遍了江南。
苏州,杭州,扬州,都有了分号。
苏婉成了江南最有名的绣娘,也成了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没人再提她的过去。
大家提起她,都说她是“江南第一绣娘”,是“陆公子的未婚妻”。
那些不堪的往事,那些痛苦的回忆,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这天,苏婉收到一封信。
是从京城来的。
信是春桃写的,说京城的绣坊,生意很好,让她放心。
还说,宋家那边,听说她要嫁给陆明轩,想来攀关系,被春桃挡回去了。
苏婉看完信,笑了笑,把信烧了。
宋家,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现在,是苏婉,是云绣阁的老板,是陆明轩的未婚妻。
这就够了。
陆明轩走进来,看见她在烧信,问。
“谁的信?”
“春桃的,说京城那边一切都好。”
陆明轩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京城了?”
苏婉摇摇头。
“不想。那里,没什么好想的。”
陆明轩笑了。
“那想不想,回京城看看?”
苏婉一愣。
“回京城?”
“嗯。”陆明轩点头,“咱们的婚事,要在江南办。但成亲后,总要回京城,见见亲戚朋友。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想。”
她想回去看看。
不是以裴家弃妇的身份,不是以宋家女儿的身份。
而是以苏婉的身份,以陆明轩未婚妻的身份。
回去看看,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陆明轩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握紧她的手。
“好,等成亲后,我陪你回去。”
“嗯。”
苏婉靠在他肩上,心里一片安宁。
有他在,去哪里,她都不怕。
【第二年春天,苏婉和陆明轩,成亲了。】
婚礼在江南办,办得盛大又热闹。
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周老板,赵娘子,秦夫人,都来道贺。
连临安知府,都亲自来送贺礼。
苏婉穿着自己绣的嫁衣,戴着陆明轩送的那支玉簪,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声,心里平静又幸福。
她想起五年前,她嫁进裴家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锣鼓声。
可那时候,她心里只有忐忑,只有不安。
现在,她心里只有幸福,只有期待。
因为她知道,她要嫁的人,是真心爱她,尊重她,珍惜她的人。
拜堂,成亲,入洞房。
一切,都顺顺利利。
晚上,陆明轩掀开盖头,看着苏婉,眼睛发亮。
“婉儿,你今天真美。”
苏婉脸一红。
“油嘴滑舌。”
陆明轩笑了,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婉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明轩的妻子了。”
“嗯。”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我知道。”
苏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值了。
五年磨难,一年奋斗,换来如今这般幸福。
值了。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成亲后一个月,陆明轩陪着苏婉,回了一趟京城。】
马车驶进京城的时候,苏婉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感慨万千。
一年了。
她离开京城,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裴家倒了,宋家败了,她成了江南第一绣娘,嫁给了陆明轩。
物是人非。
马车停在云绣阁京城分号门口。
春桃早就等在那里,看见苏婉下车,激动得跑过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苏婉笑着拍拍她的手。
“这一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春桃拉着她往里走,“小姐,您快来看看,咱们绣坊,生意可好了!”
苏婉走进绣坊。
铺面扩大了一倍,客人络绎不绝,绣娘们忙得脚不沾地。
确实,生意很好。
春桃小声说。
“小姐,您不知道,自从您成了江南第一绣娘,咱们这儿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那些夫人小姐,都抢着来定制,说要跟您用一样的绣品。”
苏婉笑了。
“那就好。”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首饰,看起来很有钱。
她一进来,就嚷嚷。
“老板呢?我要定制一幅绣品,要最好的!”
春桃迎上去。
“夫人想要什么绣品?”
“我要绣一幅《百鸟朝凤》,跟江南第一绣娘苏婉绣的那幅一样!”那妇人说,“钱不是问题,只要绣得好!”
春桃看了苏婉一眼,苏婉点点头。
“夫人,苏娘子的绣品,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绣第二幅。不过,我们可以给您绣一幅类似的,您看行吗?”
“类似?那也行!”那妇人说,“只要能像苏娘子绣的那样好,多少钱都行!”
春桃笑着应了,带她去选花样。
苏婉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想起来了。
这是礼部侍郎的夫人。
当年,宋家想巴结礼部侍郎,就想从她这里弄绣品,去讨好这位夫人。
没想到,现在这位夫人,亲自来她的绣坊定制绣品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苏婉笑了笑,转身进了后堂。
下午,陆明轩来了。
“逛得怎么样?”
“挺好。”苏婉说,“绣坊生意很好,春桃打理得不错。”
陆明轩在她身边坐下。
“那……想去见见故人吗?”
苏婉知道他指的是谁。
宋家。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见了。”
“为何?”
“没必要了。”苏婉说,“当年断亲书一签,我就跟宋家,没关系了。现在去见,说什么呢?说我现在过得很好?说我现在是陆家的少夫人?那有什么意思?”
陆明轩点点头。
“也是。那就不见。”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有个人,你可能想见见。”
“谁?”
“裴家的那个小儿子,裴明轩。”
苏婉一愣。
裴明轩。
那个最大的“儿子”,八岁。
“他怎么了?”
“裴家倒台后,那五个孩子,都被送进了慈幼局。其他四个,都被领养了。只有裴明轩,没人要。”
陆明轩说。
“我听说,他在慈幼局,过得不好。经常被人欺负,饭也吃不饱。”
苏婉心里一紧。
那孩子,虽然跟她没关系,可到底叫了她五年“母亲”。
虽然那声“母亲”,是假的。
可孩子是无辜的。
“他在哪儿?”
“在城西的慈幼局。”陆明轩说,“你想去看看他吗?”
苏婉想了想,点头。
“去看看吧。”
【城西慈幼局,破败不堪。】
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泥巴,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脏兮兮的。
苏婉走进去,孩子们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管事嬷嬷迎上来。
“夫人,您找谁?”
苏婉福了福身。
“嬷嬷,我想找一个孩子,叫裴明轩。”
“裴明轩?”管事嬷嬷想了想,“哦,那个孩子啊。在那边墙角蹲着呢。”
苏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蹲着个小男孩,约莫九岁,瘦瘦小小的,穿着破衣服,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明轩?”
小男孩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睛一亮。
“母、母亲?”
苏婉心里一酸。
“是我。”
裴明轩扑过来,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
“母亲,您怎么才来啊!明轩好想您……”
苏婉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母亲来了。”
裴明轩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苏婉擦干他的眼泪,问。
“明轩,你愿意跟母亲走吗?”
裴明轩眼睛一亮。
“真的吗?母亲愿意带我走?”
“嗯。”苏婉点头,“以后,你就跟着母亲,好不好?”
“好!”裴明轩用力点头。
苏婉带着裴明轩,去办了手续,把他从慈幼局领了出来。
陆明轩等在门外,看见他们出来,笑了。
“决定了?”
“嗯。”苏婉点头,“这孩子,我养。”
陆明轩摸摸裴明轩的头。
“叫父亲。”
裴明轩看看苏婉,又看看陆明轩,小声叫了句。
“父亲。”
“乖。”陆明轩笑了,“走,父亲带你去买新衣服,吃好吃的。”
“谢谢父亲!”
裴明轩高兴地笑了。
苏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个孩子,虽然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叫了她五年母亲。
她养他,是应该的。
就当,是还那五年的情分。
【苏婉在京城待了半个月,就回江南了。】
临走前,她去看了一眼裴家的旧宅。
宅子已经被查封,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苏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没有留恋,没有感慨。
就像看一个陌生的地方。
回到江南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苏婉继续经营绣坊,陆明轩帮她打理生意,裴明轩去上学堂。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三年后,苏婉生了一对龙凤胎。
儿子像陆明轩,女儿像苏婉。
陆明轩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两个孩子,亲了又亲。
苏婉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她说的话。
“婉儿,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错了人。”
“你可千万别学娘,要擦亮眼睛,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要是找不到,就自己过。自己过,也比跟错人强。”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
现在,她懂了。
也找到了。
那个真心待她的人。
“明轩。”
“嗯?”
“谢谢你。”
陆明轩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陆明轩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傻瓜,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可爱的孩子。”
“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
苏婉笑了,眼里有泪。
“我也是。”
窗外,阳光正好,花香袭人。
屋内,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这就是幸福吧。
苏婉想。
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走了那么多弯路,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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